旱魃的腦袋緩緩轉動。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在雷雲上停了一瞬,隨後便低了下來,越過棺沿,望向石台旁邊的人。
一名正在彎腰整理黃布的道士忽然抬頭。
橫在旱魃胸前的鐵鏈猛地一響!
那隻扣著棺沿的手驟然抬起,拖著半截鎖鏈朝外掃去,沉重的鏈條擦過石台,帶起一串碎石,直奔那名道士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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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人伸手一拽,將他硬生生拉了回來。
轟!
鐵鏈砸在兩人剛才站立的位置,石塊向外炸開,鋪在地上的黃布被掀起一角,連同旁邊幾枚尚未釘穩的銅釘一起甩了出去。
直播間裡面,彈幕瞬間亂了。
「臥槽!」
「剛才差一點兒!」
「這東西還能打人?!」
「它都坐起來了,你說呢?!」
葉開盯著手機,手指微微收緊。
畫面裡面,那名道士剛站穩,又重新朝前走去,旁邊的人揮動手中令旗,一道雷光緊跟著落下,將旱魃抬起的胳膊壓回棺沿。
他趁機伸手去夠地上的黃布。
可還沒等碰到,棺材裡面便傳出一聲低吼。
旱魃的肩膀緩緩抬高,纏在身體上的鐵鏈全部繃直,嵌進石壁的一隻鐵環,竟然被一點點扯了出來。
石壁上,裂縫接連向外延伸。
那名道士不得不再次後退。
葉開看明白了。
這些人並不是在圍著棺材亂打。
石台周圍已經鋪出幾道相連的黃布,布面上的符紋一直延伸進舊溝槽里,唯獨剛才被掀開的地方,始終缺著一截。
雷光落下的時候,旱魃會被壓住。
可雷光一散,它馬上又會動。
補陣的人根本來不及把剩下的東西弄好。
山坳裡面,老道士握劍的手已經往下沉了一些,寬大的袖口遮住手腕,指節卻繃得發白。
「壓住它!」
「把斷處接上!」
陳道長將受傷的人扶到岩石後面,拿起旁邊裝著銅釘的布包,彎腰沖了過去。
與此同時,山頂再次亮起一道電光。
旱魃的腦袋被雷光劈得向下一沉,枯亂的長髮散開,胸前那道舊傷裡面,卻猛地透出更濃的暗紅色。
熱浪從棺中翻了出來。
貼在石台邊緣的黃布迅速捲起,最靠近它的一角,已經開始發黑。
陳道長剛跨出兩步,身前的碎石便被掀得迎面飛來,只能側身避到一旁。
葉開看得眉頭一緊。
再這麼下去,那根鐵環怕是先撐不住。
他目光動了動,腦海裡面忽然浮現出剛得到的那道符法。
鎮屍符。
「系統,我這個鎮屍符,能不能壓住它?」
提示很快出現。
【當前鎮屍符法等級:入門。】
【不足以對目標形成有效壓制。】
葉開沒覺得意外,繼續問。
「升級呢?」
【鎮屍符法可提升至精通。】
【升級消耗:見證值1200000。】
【升級後可掌握凌空御符,提升鎮屍符的效力及控制能力。】
【目標當前重傷,且受舊封禁與外部雷法共同壓制,存在短暫定滯其行動的可能。】
【提示:無法依靠該符法獨立鎮壓目標。】
葉開視線落在那串數字上,嘴角抽了一下。
一百二十萬。
踏馬的。
剛才進帳的時候,還覺得今天這趟來得值。
這才過去多久?
專門盯著兜裡面的兩個鋼鏰來的是吧!
艹!
屏幕裡面,那隻鐵環忽然往外鬆了一截,連同周圍一整塊岩石都跟著向前傾斜。
葉開臉上的表情一收。
「升。」
【見證值扣除:1200000。】
【鎮屍符法已提升至精通。】
原本停留在腦海裡面的符紋忽然變得清晰,起筆、行氣、收勢,乃至符成以後如何驅使,都在這一刻接連貫通。
葉開抬了抬手,指尖微微發麻。
他沒有繼續站在原處,拎著背包退到一輛停著的車旁,將手機擱在自己能夠看見的位置,隨後蹲了下來。
直播畫面仍舊對著遠處山坳。
附近的工作人員也都在盯著山里,沒人留意他翻包的動作。
黃紙被抽出來,平鋪在背包上。
葉開拿出畫符用的硃筆,低頭看了一眼,筆尖便落了下去。
第一道朱紅色的線划過紙面時,他的呼吸慢了下來。
周圍的雷聲依舊接連響起,警戒帶被風吹得啪啪作響,筆下的黃紙卻漸漸平整,原本微微翹起的邊角,也貼在了背包表面。
一筆接著一筆。
畫到末尾,葉開的額頭已經滲出一層細汗,握筆的手卻沒有停,順著最後一道符紋,重重收下。
朱紅色的紋路微微亮了一瞬。
小黑原本貼著他蹲著,看見那張紙,鼻子動了動,腦袋剛湊過來,就被葉開用手背擋住。
「別聞。」
葉開將符紙夾起來,視線重新落回手機。
畫面裡面,陳道長已經抓住被掀開的黃布,一名中年道士站在他旁邊,手中銅鈴連續晃動,腳下卻在一點點往後滑。
旱魃的身體越來越高。
一條乾瘦的腿已經抵住棺沿,繃緊的鎖鏈在它身上勒出深深的痕跡,它卻仿佛根本感覺不到。
葉開沒有急著鬆手。
他盯著畫面,等到下一道雷光在雲底亮起,夾著符紙的兩根手指才猛地向前一送。
黃紙離手。
它沒有被風吹走,而是貼著路邊的矮草掠了出去,越過護坡,沿著來時的山路方向迅速遠去。
葉開另一隻手按在車身上,目光在手機畫面與山脊之間來回移動。
那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只是一張紙,卻像有一根繃緊的細線牽在自己手上,距離越遠,指間傳來的阻力便越重。
符紙越過一處石坡時,忽然偏了一下。
葉開眉頭一皺,指訣跟著變動,原本打轉的黃紙重新穩住,從兩棵枯樹之間穿了過去。
前方就是塌開的山坳。
刺目的雷光恰好落下。
畫面驟然泛白,那張黃紙也在此刻抬高,借著電光掩護,穿過翻湧的灰塵,直直貼向旱魃的胸口!
啪。
一聲輕響,被轟鳴的雷聲完全蓋住。
旱魃抬起的手臂忽然停了。
五根乾瘦的手指已經伸向陳道長所在的方向,卻僵在了半空,連那條正往外邁的腿,也沒有繼續落下。
貼在胸前的符紙,朱紅色紋路驟然亮起。
葉開肩膀猛地一沉,按著車身的手用力撐住,才沒讓自己直接坐下去。
紙角已經開始發黑。
它壓不住太久。
「快點啊……」
葉開盯著屏幕,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山坳裡面,老道士的眼神忽然變了。
他沒有去找符從哪裡來,手中的劍猛地向下一指。
「現在!」
陳道長已經動了。
黃布被他一把拉直,蓋住舊溝槽之間的斷口,旁邊的人同時壓住另一端,銅釘順著符紋相接的位置,重重釘了下去。
第一枚。
第二枚。
旱魃胸口的符紙猛地捲起,最外面的一圈已經燒成了灰。
葉開的手指抖了一下。
那具停住的身體,開始緩緩轉動。
就在它的手掌重新向前伸出的瞬間,最後一枚銅釘被陳道長壓進了石縫!
舊溝渠裡面,一道暗淡的光陡然亮起。
從斷口向兩邊延伸。
經過傾斜的石台,穿過碎石下面殘存的紋路,最後一直連到那幾隻嵌在岩壁中的鐵環。
嗡——
已經被扯出大半的鐵環,忽然停住。
幾根繃直的鎖鏈同時向內一收!
旱魃剛越過棺沿的半邊身體被硬生生拽了回去,乾瘦的手掌扣住鐵棺,指甲刮過棺壁,發出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的聲響。
它猛地抬起頭,張開的嘴裡面,響起一聲暴怒的嘶吼。
頭頂雷雲翻湧。
山坳兩側,幾名道士幾乎同時抬手,老道士握劍向前踏出一步,衣袍在狂風中猛地鼓起。
整片雲底,都在這一刻亮了。
無數細碎的電光從烏雲深處匯到一起,照得山脊輪廓分明,緊接著,一道粗大的雷光直貫而下,將石台、鐵棺和那具掙扎的身體一起吞沒!
轟隆!
葉開眼前的屏幕徹底白了。
遲來的巨響越過山坡,震得車窗微微發顫,旁邊幾個人本能地抬手捂住耳朵,連腳下都傳來一陣沉悶的震動。
他指間那股沉重的拉扯,也在此刻驟然消失。
符燒完了。
葉開靠著車身,慢慢鬆開掐訣的手,掌心已經濕了一片。
直播間裡面,彈幕密密麻麻蓋滿了屏幕。
「666666666!」
「臥槽!!!」
「剛才是不是定住了?!」
「有張符!我看見了,有張符飛過去了!」
「哪位道長扔的啊,這也太猛了!」
沒人看見那張符最初從哪裡出現。
雷光太亮,畫面裡面同時發生的事情又太多,那道一閃而過的黃色痕跡,很快便被新的雷霆蓋了過去。
等鏡頭重新恢復,旱魃已經不見了。
鐵棺裡面傳出接連的撞擊聲。
幾道身影迅速上前,借著鎖鏈壓制,將偏開的棺蓋重新推回原位,長長的黃布隨之覆上,接連壓過棺蓋與四周的舊符紋。
最後一道電光落下的時候,棺蓋猛地一沉。
咚!
山坳裡面的聲音終於停了。
塵土仍舊在往下落。
幾個人站在棺材旁邊,誰都沒有立刻鬆手,直到一名老人繞著石台走完一圈,朝眾人點了點頭,才有人慢慢退下來。
陳道長一隻手撐著膝蓋,彎腰站了好一會兒。
老道士收回長劍,低頭看向棺沿。
那裡還粘著一小片沒有燒盡的黃紙。
上面的朱紅色紋路只剩半筆。
他看了一眼,隨後緩緩抬頭,朝山外望去。
遠處,一架無人機正懸在外圍。
再往外,便是車輛停靠的方向。
……
葉開已經重新拿起手機。
他將額頭上的汗隨手擦掉,靠在車旁,看著直播間裡面瘋狂滾動的消息,跟著點了點頭。
「厲害。」
「這才叫專業。」
【封禁狀態更新:核心束縛恢復,外溢力量受到壓制。】
【當前有效見證人數:1284637。】
【階段見證獎勵:見證值300000。】
【本次事件關鍵協助已記錄。】
【協助完成封禁獎勵:見證值600000。】
葉開看著接連到帳的數字,呼吸慢慢平復下來。
九十萬。
花出去一百二十萬,回來九十萬。
還差三十萬。
不過符法已經學到了,這麼算,倒也不虧。
他正想著,腳邊忽然傳來一點動靜。
小黑探出腦袋,看了看遠處已經不再閃爍的雷光,又看了看葉開,終於慢慢從車輪旁邊挪了出來。
葉開低頭。
「結束了你才出來?」
熊崽子抬起爪子,扒了一下他的褲腿。
葉開看著它那副模樣,伸手在腦袋上揉了一把。
「行,你也辛苦了。」
「剛才車底下那一片,全靠你鎮著。」
直播間裡面,緊繃了許久的觀眾終於有人笑出了聲。
「哈哈哈哈哈!」
「一個場外解說,一個車底鎮守,你倆分工還挺明確!」
「主播這趟真是躺著看完的。」
葉開看見最後那條消息,嘴角動了動,沒解釋。
……
山頂的烏雲並沒有立刻散開。
只是雲底不再亮起電光,那股始終撲在臉上的熱風,也一點點弱了下去。
外圍又等了很久,才收到可以接應傷員的消息。
醫護人員提著東西往前走,幾輛車緩緩駛入原先封住的路段,葉開收回無人機,跟著走到接應的位置。
陳道長出來的時候,左邊袖口已經破了。
手背上有幾道擦傷,臉上全是灰,走下最後一段坡路,還得扶一下旁邊的樹幹。
葉開迎過去,伸手托住他的胳膊。
「道長,慢點。」
陳道長看了他一眼,接過遞來的水,擰開以後喝了兩口,才終於緩過氣。
「暫時壓住了。」
「山勢受損,後面還得慢慢修補,裡面也要留人。」
葉開點頭。
這個結果已經不錯了。
他看了看陳道長破開的袖子,又往後面那些互相攙扶的人身上掃了一眼,聲音低了些。
「你們這個,也能報工傷吧?」
陳道長喝水的動作頓住。
葉開十分認真。
「我那把斧頭都登記了,你這個可比斧頭嚴重。」
陳道長看了他片刻,最後竟然笑了一下。
「先讓貧道歇會兒。」
「行。」
葉開扶著他到旁邊坐下,沒有再說。
遠處,幾名軍人仍舊守著進山的道路,後面又有車輛開來,將新的設備和物資送進去。
枯黃的山林沒有重新變綠。
乾涸的溪溝也仍舊空著。
可壓在眾人胸口的那股燥熱,終於沒有再往外蔓延。
……
下午,許靜芳的弟弟到了。
葉開看見他的時候,對方正坐在安置點的一張塑料凳上,背上還背著一個舊包,兩隻手攥著照片,工作人員遞到面前的水一直沒喝。
頭髮已經白了不少。
眼角和額頭都有很深的紋路,身上的外套像是出門時匆忙套上的,裡面的領子還折著一角。
看見工作人員領著葉開過來,他立刻站了起來。
「就是這位葉先生。」
工作人員的話還沒說完,男人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我姐……」
他喉嚨動了動。
「真是我姐?」
葉開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照片。
照片被裝在透明袋裡,袋口反覆折了好幾道,裡面那個年輕姑娘仍舊站在屋前,朝鏡頭笑著。
「核實過了。」
男人站在那裡,嘴唇輕輕發抖,過了半晌才點頭。
「我想去看看她。」
葉開沒有馬上帶他走,等工作人員確認村外那片墳地可以進入,又叫上休息過的陳道長,這才一起過去。
去的路上,男人問了不少話。
墳在哪裡。
有沒有碑。
這些年,有沒有人去看過她。
前面兩個問題,葉開還能回答。
問到最後一個,他看著前方的土路,沉默了片刻。
男人似乎明白了什麼,沒有再問。
小土包仍舊在草叢裡面。
葉開之前燒紙留下的痕跡還沒完全散去,幾塊蠟油凝在土邊,燒剩的紙灰被風吹得聚在一處。
男人走到近前,腳步慢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又往旁邊看了一眼。
沒有墓碑。
甚至如果不是有人帶路,這樣一個埋在雜草裡面的小土包,走過去都未必會多看。
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來,伸手拔掉墳前一根長得很高的草。
草根帶出一點干土。
他將土重新攏回去,又伸手去拔旁邊那根。
葉開站在後面,沒有催。
直到墳前被清出一小塊地方,男人才把照片從袋子裡面拿出來,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向面前的土包。
「姐。」
聲音很輕。
「我來找你了。」
他原本還想繼續說,嘴張開,喉嚨裡面卻一下沒了聲音。
手裡的照片抖得厲害。
陳道長往前走了半步,男人卻已經跪了下來,一隻手撐著地面,肩膀弓起,額頭慢慢抵在了手背上。
壓了許久的哭聲,終於從指縫裡面漏了出來。
「怎麼在這兒啊……」
「你怎麼在這兒……」
葉開看了他一會兒,彎腰將旁邊裝著紙錢的袋子打開,取出一疊,放到了他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隨後退開了些。
……
天黑以後,墳前點起了燈。
陳道長在地上布好東西,將紅繩理順,又給男人交代了幾句。
「待會兒看見什麼,先別慌。」
「她認得你。」
男人坐在墳前,聽完點了點頭。
葉開已經收起直播設備,手機放在背包裡面,小黑趴在旁邊,腦袋枕著前爪,也沒有亂跑。
紙錢點燃,火光照亮了那張舊照片。
陳道長低聲念誦,手中銅鈴輕輕一響。
附近的草葉忽然往一側伏了下去。
葉開先抬起頭。
熟悉的陰冷感從土包後面浮現,一抹紅色慢慢顯露在黑暗裡面,先是衣角,隨後是垂下的手,最後才是那張被長發遮住大半的臉。
許靜芳仍舊停在死去時的模樣。
脖頸上那道勒痕深深陷進皮肉,臉色青白,鼓出的眼睛藏在凌亂的頭髮後面,腳上的紅鞋離地懸著,身體隨著陰風輕輕晃動。
旁邊陪同的工作人員呼吸一緊,本能地往後挪了半步。
男人卻沒有退。
他仰著頭,望著墳後的紅衣身影,臉上的肌肉一點點繃緊,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嘴巴張了好幾次,才終於發出聲音。
「姐。」
許靜芳停住。
那雙眼睛慢慢落在他臉上。
看了很久。
男人抬手抹了一把臉,又把手裡的照片舉起來,像是怕她認不出自己。
「是我。」
「你走的時候,我才到你肩膀這兒。」
他說著,手在自己胸前比畫了一下,聲音越來越啞。
「現在長高了。」
「也老了。」
紅衣身影輕輕動了一下。
許靜芳垂著的手緩緩抬起來,伸到一半,卻又停住。
她看著自己的手指。
青白。
僵硬。
過了片刻,她把手往袖子裡面縮了縮,垂下腦袋,長發重新遮住了臉。
男人忽然搖頭。
「不怕。」
他往前挪了一點兒,仰頭看著她。
「我知道是你,我不怕。」
墳前的火苗晃動起來。
許靜芳低垂著頭,肩膀慢慢開始發抖,藏在頭髮後面的嘴唇動了動,終於擠出一句很輕的話。
「爹娘呢?」
男人攥著照片的手猛地收緊。
陳道長的念誦聲也低了些。
過了很久,男人才重新抬頭。
「娘走了。」
「爹也走了。」
「走以前,還讓我們接著找。」
許靜芳沒有再動。
男人低頭,從舊包裡面取出一個信封,抽出幾張照片,一張一張擺在火光旁邊。
「這是後來拍的。」
「這是我媳婦,你沒見過。」
「這是我兒子,他現在都上班了。」
他指著其中一張照片,抬頭努力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有個姑姑。」
「從小就知道。」
許靜芳的目光一點點跟著移過去,落在那些她從來沒有見過的臉上。
屋子變了。
院牆重新砌過。
當年跟在自己身後的孩子,如今已經有了孩子。
她看著看著,眼眶裡面終於落下淚來。
男人擦了一把臉,繼續翻著包,又取出一把用細繩拴著的舊鑰匙。
「老屋還在。」
「門鎖後來換過,這把一直留著。」
「你以前出門,老怕弄丟,都是穿根繩子掛脖子上。」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停了。
那把已經生了鏽的鑰匙躺在掌心,細繩褪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有一處打著結,結頭磨得發毛。
許靜芳望著它,緩緩彎下腰。
她的手指穿過了鑰匙。
什麼都沒有碰到。
男人看見這一幕,嘴唇用力抿緊,眼淚卻掉得更快。
「沒事。」
「我拿著。」
「回去的時候,我給你開門。」
許靜芳的手停在半空。
過了許久,她慢慢收回來,輕輕按在自己腹前,原本繃緊的身體一點點鬆了下去。
葉開站在旁邊,低頭撥了一下快要燒盡的紙錢,讓裡面尚未燃著的幾張翻到上面。
火光重新亮起來。
「後面的事,已經有人在安排。」
葉開看向男人,又看了一眼許靜芳。
「手續辦好,就能帶她回去。」
許靜芳抬起頭。
她看著葉開,嘴唇輕輕動了動,隨後朝他俯下身。
葉開沒有接話,只將剩下的紙錢放到火邊。
陳道長重新拿起銅鈴。
「還有什麼想說的,慢慢說。」
……
這一場相見持續了很久。
男人後來已經不再哭出聲音,只是一遍遍說著家裡的事情,有些說過,又重新說了一遍,許靜芳便安安靜靜地聽著。
直到紙錢只剩下最後一點火星,陳道長才輕輕搖動銅鈴。
夜風穿過草叢。
許靜芳身上的紅色漸漸淡了,臉上那層駭人的青白也一點點散開,垂落的頭髮分到兩側,露出一張與舊照片越來越相像的臉。
男人忽然伸出手。
「姐……」
許靜芳朝他笑了一下。
很淺。
和照片裡面有些像。
她站在墳前,身影在燈光下越來越淡,最後看了一眼弟弟掌心裡的鑰匙,輕輕點頭。
夜風再吹過來的時候,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男人的手仍舊伸著。
許久,才慢慢收回去,將那把鑰匙緊緊攥住。
……
回到安置點的時候,已經很晚。
葉開讓工作人員先陪著許靜芳的弟弟休息,自己拎著背包走到臨時借用的一間屋子前,剛準備進去,便看見門口坐著個人。
白天引雷的老道士。
他已經換了件乾淨外衣,木匣放在腳邊,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正安安靜靜地等著。
葉開腳步停了一下。
「前輩……您找我?」
老道士點頭,將杯子放到旁邊。
「白天那道鎮屍符,是你送進去的吧?」
葉開:「……」
這麼直接?
他往屋子裡面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身後,臉上很快露出幾分疑惑。
「什麼符?」
「我一直在外面,裡面都沒進去。」
老道士看著他,沒說話。
葉開將背包往旁邊一放,順手把小黑推到門邊。
「當時雷那麼大,符又那麼多,您是不是看岔了?」
「沒看岔。」
老道士語氣平和。
「山里那幾個人,各自的筆路,貧道認得。」
葉開張了張嘴。
這個就有點兒不講道理了。
別人認臉。
您認筆跡?
老道士倒沒有繼續追問,伸手從隨身的布包裡面取出一件東西,放到了兩人中間的桌上。
是一冊很小的玉書。
幾片薄玉用舊繩穿在一起,玉色發暗,邊緣有一道缺口,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看起來已經被人翻過很多次。
葉開目光剛落上去,眼前便浮現出系統提示。
【檢測到神話傳承載體:正一傳法玉書。】
【內載傳承:正一玄元真解·築基篇。】
【傳承源流:祖天師法脈。】
【鑑定結果:正統道法傳承,內蘊傳法道韻。】
【可領悟:吐納鍊氣、凝神養魂、法力運轉、符籙祭煉。】
【提示:該傳承可補全宿主當前修煉根基,降低術法施展損耗,提升持續御符能力。】
葉開的目光停住了。
老道士緩緩開口。
「符畫得不錯,御符也有章法。」
「只是送過去的時候,符氣已經散了幾次,最後那一下,耗損不小吧?」
葉開沒有回答。
老道士卻已經把玉書往他面前推了一點兒。
「你這麼用下去,符還沒用完,人先撐不住。」
「這是築基傳本,裡面有前人留下的傳法道韻,帶回去慢慢參悟,對你有用。」
葉開看著玉書,又看了一眼系統認證。
神話傳承。
正統道法。
真正能修煉的東西。
他臉上的疑惑慢慢收了起來,伸出兩隻手,將桌上的玉書鄭重接住。
「當時情況確實比較危急。」
老道士端水的動作停了一下。
葉開的神色已經認真起來。
「諸位在裡面拼命,我一個年輕人,總不能真站在外面看著。」
「能力有大小,覺悟不能低。」
「能搭把手,肯定還是得搭一把。」
老道士看著他。
剛才連符是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已經開始談覺悟了。
葉開低頭將玉書看了一遍,又小心地合上,放進自己懷裡,隨後才重新抬頭。
「您別誤會。」
「我主要也不是為了這個。」
老道士終於笑了一聲。
「貧道知道。」
葉開點頭。
知道就好。
旁邊的小黑看見他往懷裡放東西,鼻子動了動,剛想湊過來,便被葉開伸手按住了腦袋。
「這個你吃不了。」
熊崽子不死心,還想聞。
葉開將它往門邊推了推,回過頭,才發現老道士又拿出一塊牌子。
不大。
顏色沉暗。
正面刻著「龍虎」二字,背面是一道印記,下面還有「玄衡」兩個小字。
「貧道玄衡,常住龍虎山天師府。」
老道士將牌子放到玉書剛才的位置。
「往後有空,可以過來坐坐。」
「修行上有什麼不明白的,也可以來問。」
葉開伸手接過,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拿著這個就能找您?」
「門裡的人認得。」
老道士停了停,又補充一句。
「只是貧道的信物,你願意來便來,不必為此改換師承。」
葉開心裡最後一點顧慮也沒了。
他把牌子收好,臉上的笑容明顯真誠了不少。
「那我有機會一定登門拜訪。」
玄衡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仍舊有些疲憊的臉上。
「白天那一下,救下的不只是山裡的幾個人。」
「這份情,貧道記著。」
葉開的笑意稍微收了一點兒。
還沒等他開口,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許靜芳的弟弟跟著工作人員走了過來,眼睛仍舊紅著,手裡攥著那隻裝照片的透明袋。
他站在門口,看見葉開,腳步頓了一下。
「葉先生。」
葉開起身。
「怎麼還沒休息?」
男人沒有回答,往前走了兩步,膝蓋忽然一彎。
撲通。
葉開伸手去扶的時候,對方已經跪了下去,雙手撐著地面,朝他重重磕下了頭。
「謝謝你……」
「謝謝你讓我姐回家……」
(PS:求點小禮物麼麼噠,對了,大家可以猜一下下一個寫什麼,和黃河有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