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
「它是不是在看我?!」
「不是看你,是在看鏡頭!」
「我手機差點兒扔出去,這東西怎麼知道上面有人在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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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還在討論那兩根龍角的彈幕,一下被密密麻麻的驚嘆擠了過去,有人剛截完圖,手指還沒離開屏幕,便對上了那雙金色的眼睛。
出租屋裡,一個躺著看直播的年輕人猛地坐起來,手機往外拿了半截,後背已經貼在床頭。
旁邊剛準備睡覺的室友被他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罵人,就被一把拽住了胳膊。
「你看這個!」
「我看個……」
後面的話停在嘴邊。
屏幕裡面,一顆巨大的頭顱從白霧中抬起,長須垂在兩側,分叉的角幾乎占滿了畫面上方,那雙眼睛正一動不動地望過來。
室友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同樣的反應,出現在無數塊屏幕前。
有人摘下耳機,發現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仍然沒有消失,有人急忙縮小畫面,卻又忍不住重新點開,還有人直接將直播連結甩進了群里。
「別問,先進來!」
「真有東西!」
「現在正在看鏡頭,趕緊看!」
新的觀眾不斷湧入,快艇上方,無人機稍稍向側面移動,避開從貝殼邊緣垂落的一片水流。
畫面跟著偏了少許。
殼內那顆頭顱,也緩緩轉動了一點兒。
金色的眼睛重新對準鏡頭。
「動了!」
「它跟著轉了!」
「我剛才還以為只是碰巧,真的是在看無人機!」
「龍王爺,自己人,都是自己人!」
葉開站在船沿旁邊,看了一眼手機,又抬頭看向前方。
三十八萬。
數字還在往上跳。
剛才那些被船員和家屬的遭遇吸引進來的觀眾,大部分都沒有離開,此刻隨著畫面被轉發,新的觀看人數仍然在不斷增加。
貝殼裡面,盤曲的身影緩緩舒展開一小截。
原本被白霧籠罩的腹部,露出了一片暗金色的鱗甲,最靠近前肢的地方,幾片模糊的輪廓正逐漸變得清楚。
葉開盯住了那裡。
一片。
緊接著,又是一片。
像有人沿著本來就存在的紋路,將那些沒有完成的部分一點點補了上去,邊緣、弧度,乃至鱗片相互疊壓時留下的細小陰影,都開始變得分明。
陳道長也注意到了。
他手中的紅繩沒有鬆開,目光從那片鱗甲移到龍爪上,眉頭越皺越緊。
「它在變。」
葉開點點頭。
他能夠感覺到,周圍的異常正在增強。
但那股變化的來源,卻並不只在湖裡。
視野裡面,新的提示接連出現。
【目標信息補充。】
【蜃:具備吐霧成景、惑亂感知的能力,可借蜃景匯聚精神念力。】
【檢測到大量微弱念力持續匯入,來源分散,匯聚規模正在擴大。】
葉開目光一頓。
他看向手機。
屏幕裡面,那雙金色的眼睛仍然望著鏡頭,彈幕一層接著一層,從震驚到猜測,再到越來越多的人認定那就是一條龍。
遠離鄱陽湖的城市裡,剛下夜班的人站在路邊,舉著手機忘了去接打包好的早餐。
另一片相隔遙遠的土地上,窗外仍是深夜,亮著的電腦前,有人反覆放大畫面,想要看清那條盤在巨貝中的身影。
更多的人坐在床邊、車裡、飯桌旁,目光落向同一雙眼睛。
驚懼,震撼,敬畏。
無數細小的念頭,由眼前看見的景象而生,其中只有極微弱的一部分,沿著蜃景形成的聯繫,抵達這片湖面。
一縷幾乎可以忽略。
十縷,百縷,也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點兒。
然而,數量仍在不斷增加。
殼內的白霧忽然向內收攏,原本半藏在盤曲身軀下面的一隻爪子,緩緩向前探了出來。
爪尖落下。
光滑的內殼表面,響起了一聲極輕的摩擦聲。
葉開的視線瞬間落了過去。
那隻爪子停住了。
隔了片刻,龐大的頭顱竟然慢慢低下,金色的眼睛望向自己的前肢,原本垂在兩側的長須,也隨著這個動作滑了下來。
爪尖又往前挪動了一點兒。
細細的刮擦聲再次響起。
巨貝兩側正在傾落的水流,忽然停頓了一瞬。
它在這片水裡等待了太久。
船上的人一遍遍想回家,岸上的人一年年等著船回來,那些不甘與牽掛,被它收攏在霧裡,維持著一次又一次無法抵達的歸途。
有些等待的人老了,有些人已經死去。
岸邊的屋舍變了,碼頭也換了地方,殼內那道身影卻仍然有許多部分,始終無法真正凝成。
此刻,先前多年未能補全的一片鱗甲,已經完整地覆在前肢上。
新的念力還在湧來。
那顆低下的頭顱重新抬起,這一次,目光在無人機上停了片刻,隨後緩緩轉向快艇。
落在葉開身上。
葉開正好看完後面幾條提示。
【目標曾經歷化龍失敗,當前本相為蜃。】
【所見龍形為蜃景顯化,正藉助念力逐步凝實。】
【當前狀態:化形未完成。】
他看看那隻爪子,又看看外面的巨殼,忽然明白了些什麼。
「道長。」
葉開往陳道長旁邊挪了半步,壓低聲音。
「蜃這東西,還能再化龍?」
陳道長猛地轉過頭。
「蜃?」
葉開抬了抬下巴。
「眼前這個。」
陳道長重新望向巨貝,目光從殼沿不斷湧出的霧氣上掃過,再看向裡面盤曲的身影,臉色逐漸發生了變化。
「吐氣成景……」
他低聲念了一句,隨即又盯住了那隻剛剛在殼面上留下淺痕的爪子。
「難怪。」
「難怪什麼?」
陳道長沒有急著回答,片刻後才將聲音壓低。
「我以前聽師父說過,有些蛟化龍不成,便只能另求變化,借蜃形存身,以蜃景求真。」
「什麼意思?」
「讓別人相信它顯出來的東西,再借那些念頭,將原本虛的東西一點點變成實的。」
葉開朝殼內看了一眼。
「包括它自己?」
陳道長神色凝重地點頭。
葉開沉默片刻,重新低頭看向手機。
右上方的數字已經跳過了四十萬。
他又抬頭,看了看那個體形大得嚇人、卻遲遲沒有對快艇做出任何攻擊的傢伙。
先前的疑惑,逐漸有了答案。
「怪不得。」
「你這算盤打得挺響啊。」
陳道長看向他。
葉開沒有立刻解釋,而是在手機上操作了一下。
半空中,無人機的鏡頭緩緩轉動,原本幾乎占滿畫面的龍首移出鏡頭,取而代之的,是葉開濕漉漉的半邊身子,以及蹲在旁邊的小黑。
小黑仰著腦袋,正扒著他的褲腿。
看見葉開低頭,它還往旁邊挪了挪,試圖讓自己的屁股坐得更穩一點兒。
直播間裡面,彈幕頓時變了。
「哎?怎麼轉過來了?」
「主播,拍那邊啊!」
「小黑什麼時候不能看,先讓我看看龍!」
「葉哥,你擋著我看神仙了!」
葉開掃了一眼彈幕,沒說話,目光卻始終留意著殼內。
那些已經清晰的鱗片仍然存在。
只是緊挨著它們的另外幾道紋路,變化明顯慢了下來。
【新匯入念力減緩。】
提示浮現的同時,殼內的頭顱也動了。
它先看向無人機,隨後,盤曲的身軀緩緩向外舒展,長須越過殼沿,頭顱朝著鏡頭所在的位置偏了過去。
葉開抬手,將鏡頭再轉開一點兒。
那顆頭顱停了停。
隨後,又偏了一點兒。
葉開:「……」
陳道長:「……」
直播間裡面,有人看見畫面邊緣重新出現的金色長須,一時間甚至忘了繼續催促。
「不是,它怎麼又進來了?」
「它在找鏡頭?」
「臥槽,還真是!」
葉開看了看手機,又抬頭看向霧裡的那雙金色眼睛,忽然笑了。
「怪不得。」
「我就說,天都亮了,你還非得把咱們留下來。」
蜃沒有回應,貝殼裡面的龍首微微偏轉,視線仍然追著無人機移動的方向。
葉開卻沒有馬上將鏡頭轉回去,而是伸手拉過背包,低頭在裡面翻找起來。
旁邊的小黑還在朝面前的霧氣吹氣,腮幫子鼓起來,呼哧一下,吹得自己鼻尖上的水珠晃了晃。
霧沒動。
葉開看了它一眼。
「行了,省點兒勁,待會兒火腿腸都讓你吹涼了。」
小黑扭頭看過來,葉開已經從背包裡面抽出一根羽毛。
羽毛離開背包的時候,陳道長的目光便跟著移了過去,原本準備說出口的話也停了下來。
直播間裡面,很快有人認出了這東西。
「等等,這不是之前那根嗎?」
「鯤鵬留下來的那個?」
「主播,你掏這個幹什麼?」
葉開沒有解釋,只握住羽根,朝著船邊輕輕扇了一下。
呼。
迎面湧來的白霧忽然向後翻卷,緊接著,船邊那片始終看不清的水面露了出來,水紋一層層盪開,原本隱在霧裡的半截船影也隨之顯現。
駕駛員下意識抬起頭,朝前面看去。
就在剛才,他連船頭外面有什麼都看不清。
如今,前方竟然空出了一段水路。
葉開看看那片露出來的水面,又低頭看看手裡的羽毛,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這玩意兒還真行!
對面,那顆一直追著鏡頭轉動的龍首停住了。
金色的眼睛緩緩下移,落在葉開手裡。
附近的霧氣再次涌動起來,沿著水面往中間匯聚,試圖將剛剛露出的空隙重新填滿。
葉開卻已經抬起胳膊。
這一次,他朝著前方,結結實實扇了過去。
轟——
撲到船前的濃霧猛地向兩側掀開,風壓貼著水面橫推而過,密集的波紋轉眼連成一道翻白的水線,直奔那座巨大的貝殼!
陳道長一把按住船沿,身上的道袍被吹得獵獵作響。
小黑嘴裡的包裝袋沒叼穩,啪的一下糊在自己臉上,兩隻爪子連忙往下扒拉。
半空中的無人機調整著位置,鏡頭裡,那片盤踞在水面上的濃霧正在成片潰散。
貝殼周圍浮動的光影被風扯開,原本隱約可見的長須忽然散作幾縷白氣,盤繞其間的龐大龍形,也有一部分隨著霧氣消失,露出了後面蒼白的殼壁。
唯獨那隻已經凝實的爪子,仍然牢牢扣在原處。
刺耳的摩擦聲從殼內傳出來。
金色的眼睛驟然轉向葉開。
葉開眼前,系統提示隨之浮現。
【檢測到蜃氣大範圍散逸。】
【當前區域蜃景受到干擾,念力匯聚效率下降。】
【目標化形進程受到影響。】
葉開握著羽毛,沒有再扇第三下。
但這一次,翻滾的濃霧停在了船外,沒有繼續朝他們壓過來。
直播間裡面,彈幕一下密集起來。
「臥槽?!」
「真吹開了?」
「我以為他掏出來嚇唬一下,結果來真的啊!」
「那根羽毛原來是這麼用的?!」
陳道長緩緩鬆開按著船沿的手,目光從遠處尚未聚攏的霧氣移回來,落在葉開手中的鵬羽上。
葉開則朝著前面那條露出來的水路看了看。
「路這不就有了?」
說完,他將羽毛往肩膀旁邊一搭,另一隻手拿起手機,朝對面晃了晃。
「剛才還想著,熬了一晚上,回去睡覺算了。」
「不過,你這邊好像挺著急啊。」
蜃沒有動。
殼內散開的白氣正在緩緩匯攏,卻始終沒有恢復剛才的速度,那雙金色的眼睛在手機與羽毛之間停留,最後重新看向葉開。
葉開也看著它,臉上的笑容愈發親切。
「想讓我繼續拍?」
他將手機稍稍轉過來,露出還在不斷上漲的觀看人數。
「這麼多人,散了可不好找。」
水面輕輕一盪。
快艇前方,最後幾縷遮擋視線的霧氣主動向兩邊退開,連旁邊那條幽靈船的船舷,都清清楚楚露了出來。
葉開低頭看了看腳邊的背包,慢慢將它放了回去。
「這就對了嘛。」
「有事情,可以商量。」
他順勢在船邊坐下來,鵬羽仍然握在手裡,既沒有收起,也沒有繼續揮動。
陳道長看著他的動作,眼角微微動了一下。
剛才還被困在這裡。
現在,他倒先坐下了。
葉開抬起頭,望著貝殼裡面那道尚未完全凝實的龍形,終於露出了邪惡的反派笑容。
「桀桀桀……你也不想折騰這麼多年,最後還是沒辦法化龍吧?」
陳道長:「……」
直播間:「???」
「這話聽著怎麼這麼耳熟?」
「停一下,你剛才說什麼,化龍?」
「所以它還沒變成龍?」
「先別管這個,主播怎麼突然開始談條件了!」
貝殼內的長須輕輕擺動。
那隻已經凝實了少許的前爪,在殼面上緩緩收攏,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葉開看見了,卻沒有繼續拿話刺激它,只將手機往上舉了舉,讓對方能夠看見亮著的屏幕。
「這裡面幾十萬人。」
「外面還有不少,剛才你應該也感覺到了。」
「你想接著往下走,我可以幫你拍。」
說到這裡,他朝旁邊的亡靈船指過去。
「先把他們放了。」
殼內的身影沒有立刻動。
遠處,船上的擴音器又傳來一陣沙沙聲,一個船員提著行李站在欄杆邊,目光仍然望著根本看不見的岸。
趙有成就在他身後。
那張折好的紙被他拿出來,又放回去,動作與剛才幾乎沒有區別。
葉開看了兩秒,重新轉回頭。
「岸上的人等他們回去,船上的人想回家。」
「你就讓他們一直等著,一直惦記著?」
陳道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握著紅繩的手慢慢收緊。
此前那些不對勁的地方,也終於串在了一起。
明明已經與家人說過話,明明已經願意離開,卻還是在天亮的時候一點點忘記,重新跑回那場沉船里。
外面的家屬得不到結果,裡面的船員也到不了岸。
兩邊的念想,一直留在這裡。
葉開朝手機揚了揚下巴。
「以前你守著這點兒人,慢慢熬。」
「現在有別的辦法了,還捨不得放?」
他沒有催促,只將手指重新搭在屏幕邊緣,等著對方作出反應。
白霧從巨殼內緩緩溢出。
殼內的頭顱轉向亡靈船,金色的眼睛在那幾道身影上停了許久,又重新望向懸在快艇上方的無人機。
兩相比較,沉默維持了片刻。
忽然,船上的擴音器沒了聲音。
那個提著行李的船員停在原地,慢慢低頭,看向自己手裡的東西。
另一邊,一隻木箱從兩個人手中落下,砸在甲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有成肩膀一顫。
他像是突然從很深的睡夢裡面醒過來,茫然地朝周圍看了看,隨即猛地伸手,抓住了旁邊的欄杆。
陳道長立刻往前邁了半步。
「先穩住他們!」
他這句話是朝巨貝說的。
船上另外幾個人已經開始抱頭,有人低頭看自己的腿,臉上的神色迅速變得驚恐。
「一個個來,別讓他們一下全想起來!」
殼內的頭顱略微轉動。
船上幾個掙扎的人影,動作漸漸緩了下來,原本不斷顫動的燈光,也重新穩定。
趙有成仍然抓著欄杆,胸口劇烈起伏,目光越過兩船之間的水面,落在葉開與陳道長臉上。
他張了張嘴。
距離有些遠,聲音沒有傳過來。
但葉開看見,他認出了自己。
「還有。」
葉開轉回頭,接著往下說。
「放開是一回事,送走又是另外一回事。」
陳道長點頭,接過了話。
「這些人的記憶被反覆攪亂,有些早就分不清自己經歷了什麼,便是解了拘束,也得有人引著走完最後一段。」
葉開朝遠處的亡靈船看了一眼。
「有家人在的,我們聯繫。」
「聯繫不上的,再想辦法找。」
「但有些人想見的,已經不在了。」
陳道長神色微動。
他想到了船上那個以為母親來接自己、卻又被趙有成點破母親早已下葬的男人。
人被困得太久,連最痛苦、最不願承認的那些記憶,都一遍遍混在一起。
葉開看向巨貝。
「你知道他們想看見什麼。」
「最後一次,讓他們把話說完,把沒做完的事做完。」
「別再把人往回拽了。」
湖面上,霧氣輕輕翻動。
一小片昏黃的光從遠處亮起,光里隱約出現了半扇木門,門邊掛著一隻舊竹籃,裡面像是有灶火在晃。
陳道長看見那道景象,緩緩吐出一口氣。
「對。」
「到時候我來引魂,你穩住這些景象。」
「人走了,就讓他走。」
那半扇木門在霧裡停留片刻,隨後緩緩隱去,既沒有向快艇靠近,也沒有傳出引人過去的呼喊。
葉開看著那片恢復平靜的水面,點了點頭。
「行,這個算談好了。」
陳道長正準備招呼駕駛員靠近亡靈船,葉開卻又抬起手。
「等會兒。」
他轉向巨貝,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認真。
「他們的事說完了。」
「現在說說咱倆的。」
陳道長扭過頭。
葉開將濕透的袖口往上挽了挽。
「陪你熬這麼久,又拍又聊的,回去還得倒時差。」
「出場費總得有吧?」
直播間裡面,剛剛還在為趙有成恢復清醒而激動的水友,聽見這句話,熟悉的感覺頓時又回來了。
「來了來了!」
「我就知道他還有下一句!」
「先替別人把事辦了,再給自己談工資,安排得明明白白。」
「神話生物也不能白嫖主播是吧?」
葉開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又朝無人機示意了一下。
「我出人,出設備,還給你找這麼多觀眾。」
「你總不能讓我空著手回去。」
殼內的白霧向兩邊散開。
一顆灰白色的珠子從深處露了出來,只有棗子大小,表面並不如何耀眼,裡面卻有一縷細細的白氣,在不斷轉動。
葉開的目光停在上面。
一股水流從下方的貝殼邊緣漫出來,托著那顆珠子,沿湖面緩緩送到快艇旁邊。
到了船沿下方,水面向上鼓起一小截。
珠子越過船沿,落在甲板上。
嗒。
滾了兩圈,停在葉開鞋邊。
小黑的鼻子立刻動了一下,抱著火腿腸的前爪鬆開一隻,腦袋就要往下面探。
葉開一把按住它。
「什麼都想嘗一口?」
「這個硌牙,吃你自己的。」
他俯身將珠子撿起來,入手微涼,分量比看起來要沉,掌心沾上的水很快順著指縫滑了下去。
【檢測到特殊物品:蜃珠。】
【由蜃氣長期凝結而成,可輔助抵禦精神迷惑,辨識部分幻象。】
【注入精神力,可在近身小範圍內構築簡單幻景。】
【幻景範圍、複雜程度及維持時間受使用者精神力限制,不具備實體。】
葉開將後面幾行提示看完,拇指在珠子表面輕輕蹭了一下。
好東西。
前面的作用能保命。
後面的作用……
他腦海裡面剛冒出幾個念頭,便先將它們壓了下去,抬頭重新看向巨貝。
「給我的?」
那股托珠子過來的水流散了。
前方,擋在快艇與亡靈船之間的最後幾縷霧,也朝兩側退了開來。
葉開低頭看看珠子,臉上的笑容明顯真誠了許多。
「早這麼談不就好了。」
「非得又關燈,又封路的。」
他將蜃珠收進貼身口袋,伸手拍了拍,隨後抬起手機,讓無人機重新升高。
鏡頭轉向巨貝,將殼內那道盤曲的身影再次納入畫面。
「說話算話。」
「他們好好下船,我給你好好拍,想怎麼拍就怎麼拍!」
金色的眼睛在葉開身上停了片刻,隨後緩緩抬起,重新望向鏡頭。
新匯聚的念力,再次沿著蜃景而來。
貝殼裡面,幾片尚未完整的鱗甲開始浮現出清晰的邊緣,湖面卻沒有再起大浪,通往亡靈船的那段水路平穩得幾乎看不見波紋。
陳道長看著這一幕,慢慢鬆開了先前繃緊的肩膀。
葉開已經轉過身。
「哥,靠過去一點兒。」
駕駛員應了一聲,重新操縱快艇,沿著讓開的水面緩緩駛向亡靈船。
兩船逐漸靠近。
甲板上的身影越來越清晰,趙有成抓著欄杆,臉色仍然蒼白,目光卻已經有了先前清醒時的神采。
「葉……」
他開口時,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停了片刻,才把後面兩個字說出來。
「葉兄弟。」
葉開站在船頭,抬起手朝他示意。
「在呢。」
「先別忙著謝,下來試試。」
趙有成低頭看向兩船之間的水面,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先前那種感覺還在。
腳剛伸出船外,便一點點變得透明,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扯住,無論怎麼用力,都只能重新退回去。
更早一些時候,他也曾經想過離開。
只是後來,一次次沉船,一次次醒來,那些想法便都散在了重複的記憶里。
陳道長將紅繩遞過去,繩結處壓著一張符,另一端穩穩握在手裡。
「別急,看著下面,慢慢下來。」
趙有成抓住紅繩,低頭看了一眼兩船之間的水面,遲遲沒有抬腳。
先前那股將他往回撕扯的力量,仿佛還留在胸口。
葉開伸出手,朝他招了招。
「試試。」
「你媳婦還在岸上等著呢。」
趙有成眼神動了一下,扶著繩梯,將一隻腳慢慢探了出去。
鞋尖越過船沿。
沒有變淡。
他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停了片刻,忽然又往下挪了一階。
這一次,身後仍然沒有任何東西拉住他。
葉開接住他的胳膊,將人往快艇上帶了一下,趙有成踉蹌著站穩,第一反應卻是回頭。
亡靈船就在身後。
繩梯垂在船邊,隨著水面輕輕晃動,他剛才死死攥著的欄杆,已經在伸手夠不到的地方。
趙有成張著嘴,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直到陳道長將紅繩從他手裡慢慢抽出來,他才低下頭,看向自己踩著甲板的雙腳。
「我下來了……」
聲音很輕,像是不敢讓身後那艘船聽見。
葉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來了。」
趙有成抬頭看他,嘴唇顫動幾下,膝蓋忽然往下一彎。
葉開趕緊將他架住。
「哎,別!」
「船上地方小,你這一跪,再給我擠下去。」
趙有成抓著他的胳膊,眼眶通紅,翻來覆去只會說謝謝。
直播間裡面,接連有人發出消息。
「真下來了!」
「剛才看他伸腳,我都沒敢喘氣。」
「終於能見著他老婆了……」
船舷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幾道身影。
先前還在甲板上搬東西的人,此刻都停在欄杆旁邊,目光落在趙有成身上,有人慢慢放下手裡的行李,也有人伸手摸了摸面前的船沿。
一個男人擠到繩梯旁,往下面看了很久,才啞著嗓子問了一句。
「我們……也能下去?」
陳道長抬頭。
「能,一個一個來。」
男人卻沒有立刻動。
他身上的衣服皺巴巴地貼著,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攥著欄杆的手指鬆開,又重新握緊。
葉開認出了他。
就是先前看見岸邊的人影,以為母親來接自己,後來被趙有成喊住的那個船員。
此刻,他沒有再朝霧裡的岸邊張望,只是低頭看著快艇,嘴唇動了好幾次。
「葉兄弟。」
「嗯?」
「你能幫老趙見著家裡人……」
男人停下來,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能不能,也讓我見見我娘?」
趙有成扶著船沿的手,忽然停住。
陳道長抬起頭,還沒來得及開口,男人已經輕輕搖了一下頭。
「我記起來了。」
「她早就沒了,還是我親手埋的。」
周圍一下安靜下來。
男人低頭,從袖口蹭了蹭眼睛,臉上擠出一點兒不太像笑的表情。
「那時候嫌她嘮叨,出一趟船,能在外面躲好久。」
「後來想聽了,家裡又沒聲兒了。」
他抬頭望向葉開,抓著欄杆的手越來越緊。
「我不回家了。」
「你能不能讓她再罵我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