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四十七分。
鰲太線外圍，距離舊道入口不到兩公里的位置，已經徹底被紅藍兩色的警燈照亮。
一輛接著一輛警車橫在道路兩側。
救援車輛、消防車、急救車停成一排，暴雨打在車頂和擋風玻璃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臨時架起來的照明燈將附近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幾條警戒線從道路一側拉到另一側。
穿著雨衣的警察站在警戒線裡面，一邊疏散還想繼續往前擠的人群，一邊拿著擴音器不斷提醒。
「所有人向後退！」
「前方區域已經封鎖，不要靠近山口！」
「暴雨天氣，山體情況不穩定，圍觀人員立刻退到警戒線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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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來到這裡的人實在太多了。
最開始只是附近居民。
隨後是接到消息趕過來的戶外愛好者、自媒體主播，以及一些連夜從周邊地區開車過來的人。
再往後，葉開的直播畫面被人截取，開始在不同平台傳播，越來越多人知道鰲太線上有一支隊伍被困，還有一個精神狀態極其美好的主播，正在山裡面直播撞鬼。
通往舊道入口的公路兩邊，停滿了大大小小的車輛。
一眼望過去，全是雨傘、雨衣和高高舉起的手機。
即使警方已經將警戒線向外擴了兩次，依舊擋不住不斷趕來的人。
「真的假的，山上真有人失蹤了？」
「不是一個，聽說一整支隊伍都被困在裡面！」
「剛才直播裡面不是救回來兩個嗎？」
「還有一個女大學生沒找到！」
「你們看見那個影子沒有，就站在主播他們後面，現場的人肉眼根本看不見，只有直播鏡頭能拍到！」
「不會是主播請人演的吧？」
「你上哪兒找演員，這種天氣跑鰲太線上陪你演鬼？」
「而且警察都來了，演戲敢鬧這麼大？」
人群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雨聲太大。
所有人說話都需要扯著嗓子才能聽見。
還有幾個舉著自拍杆的主播，站在警戒線外面，一邊用鏡頭拍攝遠處的警車和山脈，一邊對自己直播間裡的觀眾介紹情況。
「兄弟們，我現在已經到了鰲太線外圍！」
「大家可以看到，現場已經完全封鎖了，裡面停著很多救援車輛，具體情況還不清楚，但是山上那位主播還在直播！」
「我們距離入口太遠，現在進不去，想看山上情況的可以去搜索『我見過龍』！」
「別刷讓我上去，我踏馬又不是活膩了，這麼大的雨，專業救援隊現在都沒進去！」
這人話剛說完。
直播間裡面就有人刷起來了。
「慫貨！」
「你看看人家主播，鰲太山上煮蘑菇湯，你在山腳下隔著警戒線直播警車？」
「你倆差距怎麼這麼大？」
「人家看見鬼都敢拿手機照，你這邊連警戒線都不敢靠近！」
山腳下的主播看著這些彈幕，臉都黑了。
不是。
你們是真分不清勇敢和精神狀態異常嗎？
再說了。
山上那個傢伙和正常人能一樣？
同樣的情況放到別人身上叫玩命，放到葉開身上，那叫日常直播內容。
……
警戒線更裡面。
一輛剛剛搭建好的臨時指揮車內，幾塊屏幕同時亮著。
其中兩塊屏幕連接著官方無人機。
一架無人機停留在鰲太線外圍，鏡頭中只能看見翻滾的濃霧，另外一架剛剛嘗試向山里推進不到幾百米，畫面便開始出現大面積雪花。
「信號又開始下降了！」
「高度提高！」
「不行，繼續提高會進入強對流區域，風速太大，機身穩定不住！」
「熱成像呢？」
「全部被雨幕和霧氣干擾，山里地形又複雜，只能看見大片模糊熱源，根本無法確認人員位置。」
負責操作無人機的救援人員額頭都是汗。
屏幕里的畫面持續閃爍。
短短几秒以後，雪花徹底覆蓋整個屏幕，無人機與地面的數據連接再次中斷。
「返航！」
「立刻切換自動返航！」
操作員快速調整設備。
屏幕上的信號圖標卻沒有任何恢復的跡象。
「無法確認返航指令是否成功。」
旁邊幾個人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是今晚失去聯繫的第三架無人機。
第一架進入大霧以後直接失聯。
第二架好不容易重新接收信號，傳回來的定位卻顯示，它正在距離實際位置十幾公里外的一片平原上飛行。
可無論是肉眼觀察，還是起飛前的定位記錄，都能證明那架無人機根本沒有離開鰲太山區。
衛星定位在跳。
指南針受到干擾。
無線電信號時有時無。
再加上暴雨、濃霧和可能出現的山洪，救援隊根本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貿然進入。
「山上的失聯人員還是聯繫不上嗎？」
一名負責現場指揮的中年警察站在桌邊，聲音發沉。
「聯繫不上。」
「所有人的電話都打過了，要麼不在服務區，要麼無法接通，只有那個正在直播的葉開，信號始終正常。」
「能不能通過直播平台聯繫他？」
「已經聯繫過平台。」
一名工作人員拿著平板快步走過來：「平台後台確認他的直播沒有使用錄播，沒有接入任何外部推流設備，信號源也確實來自鰲太線內部，可他們同樣無法解釋，這個帳號究竟是通過什麼方式連接到平台伺服器的。」
「定位呢？」
「只能確認大概區域，具體坐標一直在發生偏移。」
「他的電話能打通嗎？」
「打不通。」
工作人員停頓一下，表情有些古怪：「但是他的直播不卡。」
臨時指揮車裡面安靜了幾秒。
電話打不通。
信息發不進去。
正常定位無法使用。
可直播卻可以穩定維持。
這已經完全不符合正常的通信規律。
最關鍵的是，直播畫面裡面出現的那些東西……
指揮車最中間的屏幕上，播放的正是葉開的直播。
直播鏡頭暫時被放在營地的一塊石頭上，畫面能夠看見正在照顧傷員的老陳等人，以及營地後方翻滾的濃霧。
幾分鐘前。
他們剛剛親眼看見那道高馬尾人影出現在直播鏡頭裡面。
葉開將手機轉向其他方向以後，人影會隨著拍攝角度發生變化。
其他人拿出自己的手機，卻什麼都拍不到。
這幾乎排除了平台特效和預設畫面的可能。
「技術組怎麼說？」
「不像特效。」
工作人員搖頭：「至少以我們現在拿到的直播數據來看，沒有發現後期合成痕跡，而且平台那邊已經調用了原始直播流，得到的結果一樣。」
中年警察眉頭緊鎖。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他的手機真的拍到了一個肉眼看不見的人？」
沒人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已經超出了正常救援的討論範圍。
就在這時，指揮車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冷風夾雜著大片雨水灌了進來。
幾名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先後走進車內。
他們身上沒有明顯標識，車輛也沒有懸掛任何特殊牌照，看上去和普通工作人員沒有多少區別。
可帶隊的警察看見他們以後，只確認了一下其中一人出示的證件，便直接讓開了指揮位置。
「目前所有資料都在這裡。」
「失聯名單、隊伍進入時間、報警記錄，以及那個主播的直播錄像，已經同步到內部終端。」
為首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男人脫掉濕漉漉的雨衣，露出裡面顏色普通的深灰色夾克，走到屏幕前以後，沒有先看失聯人員資料，也沒有詢問天氣情況，而是直接看向葉開的直播畫面。
「直播持續多久了？」
「從昨天開始斷斷續續播到現在，進入鰲太線以後基本沒有中斷。」
「觀眾數量？」
「最開始只有幾十人，後來漲到一萬多，現在因為直播片段擴散，加上現場消息傳出去，剛剛已經突破兩萬，人數還在上升。」
男人盯著屏幕右上角不斷變化的數字。
兩萬一千。
兩萬三千。
兩萬五千……
每隔一會兒，都會有一批新觀眾進入。
正常情況下，這種增長速度對於一個原本沒有多少粉絲的小主播來說已經相當誇張，可現場沒有任何人關心葉開以後會不會變成大主播。
所有人真正關心的只有一件事。
山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男人抬手調出另外一段錄像。
那是葉開剛才拍到高馬尾人影的畫面。
放大。
逐幀播放。
畫面中的女孩站在積水裡面，腳邊沒有水花，也沒有倒影，普通手電光芒掃過去時，她的身體甚至會出現短暫透明。
男人看完，沒有表現出普通人第一次看到這種畫面時的震驚，只是問道：「失蹤的女孩叫什麼？」
「林悅，今年剛入學的大學生，和這支隊伍一起進入鰲太線，幾個小時前失蹤。」
「照片。」
一張生活照很快被調了出來。
高馬尾。
身形纖細。
雖然生活照裡面的衣服和直播中不同，可頭髮長度、身高和大概體型，確實能夠對得上。
男人看了一會兒，將畫面重新切回直播。
「這個葉開的身份查過嗎？」
「查過。」
「普通家庭，985土木工程畢業，目前沒有穩定工作，做過工地相關工作，後來開始網絡直播，半年內沒有查到違法犯罪記錄，也沒有接觸過特殊事件的經歷。」
「設備來源？」
「不清楚。」
「直播平台沒有購買記錄，他以前的視頻裡面也沒有出現過這些設備。」
男人沒有繼續詢問。
身份履歷普通。
直播設備不普通。
在所有通信都受到影響的情況下，葉開的直播信號卻能穿過整片異常區域。
更加重要的是，他的鏡頭能夠拍到普通設備無法觀測的東西。
「從現在開始，完整備份他的所有直播數據。」
「音頻和畫面分開保存，不要進行任何壓縮。」
「安排人聯繫平台，不要關閉直播間，不要限流，也不要試圖切斷連麥。」
中年警察看向他：「你們認識那種東西？」
男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抬頭看了一眼指揮車外。
「現在還不能確定。」
「但這座山裡面的情況，恐怕已經不是普通山洪和極端天氣能夠解釋的了。」
……
指揮車外。
一道慘白閃電撕開雲層。
轟隆——！
雷聲幾乎貼著所有人的頭頂炸開。
警戒線外的人群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緊接著，幾乎所有人都抬起頭，看向遠處的鰲太山脈。
黑。
整座山都是黑的。
不是深夜裡因為沒有照明而形成的正常黑暗，更像是一大團濃得化不開的墨，從山頂一路覆蓋到山腰。
外圍幾座較低的山峰，還能藉助閃電和探照燈看見模糊輪廓。
再往裡。
什麼都沒有。
山腰位置覆蓋著厚重濃霧，像一堵橫在天地之間的灰白色高牆，將所有視線和光芒擋在外面。
幾盞大功率探照燈同時照向山上。
粗大的光柱射進霧裡。
十米。
二十米。
隨後迅速變暗。
明明是足以照亮大半片山坡的強光，落進濃霧以後卻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只剩下一層模糊不清的光暈。
沒有人能看見山中的營地。
也沒有人能看見被困人員。
甚至連那些不斷響起的怪異聲音來自什麼方向，都無法確定。
所有人只能低頭看向手機。
一塊塊大小不同的屏幕，播放著同一個直播間。
山腳下的警察在看。
救援人員在看。
圍觀群眾在看。
自媒體主播也在看。
就連臨時指揮車裡面那群剛剛抵達的特殊人員，同樣在通過葉開的直播觀察山里。
現實中的鰲太線像是被濃霧徹底封閉。
唯一一扇能夠看見裡面的窗戶，竟然來自一個原本只有幾十名觀眾、靠咬打火機和煮蘑菇湯維持生計的直播間。
「臥槽，主播人氣破兩萬了！」
「山下警察都到了，很多人正在看直播！」
「我就是在現場，官方的無人機進去以後也沒有畫面，現在大家只能看你！」
「主播別吃了，能不能把鏡頭朝山下照一下？」
「山里到底發生什麼了？」
「走蛟是不是真的？」
新湧進來的觀眾不斷刷出彈幕。
有人是從其他平台看到直播切片找來的。
有人是從現場圍觀者的直播間跳轉過來。
還有人原本壓根不相信什麼神話和鬼，只是想看看究竟是什麼主播，能讓大批警察連夜封鎖鰲太線入口。
葉開的直播間人數持續增加。
兩萬六千。
兩萬八千。
三萬……
沒有在一瞬間暴漲到誇張的程度，卻一直保持著極快的上升速度。
屏幕里的葉開並不知道山下已經圍滿了人。
更加不知道自己的直播畫面，已經被放進了臨時指揮車。
此刻的葉開，正盯著面前一條接著一條跳出來的系統提示。
……
【警告！】
【檢測到高強度異常源！】
【異常源正在接近當前直播區域！】
【檢測到疑似主線任務關聯目標！】
【當前特徵與「走蛟」高度吻合！】
【它正在上山。】
最後一行暗紅色文字停留了幾秒，才緩慢消失。
葉開抬起頭。
「所有人都別亂跑。」
「怎麼了？」
老陳披著保溫毯站起來。
葉開一本正經開口道：「主播夜觀天象，掐指一算，感覺周圍要來東西了。」
眾人：「……」
什麼叫夜觀天象？
天上除了一大坨黑得看不清邊緣的烏雲，還能看見什麼？
更何況你剛才明明一直低著頭看蘑菇湯，什麼時候觀察過天象了？
「你是不是發現什麼了？」
張博沒有糾結葉開的表達方式，迅速朝四周掃了一眼。
營地附近依舊只有風聲、雨聲和帳篷被吹動的聲音。
可不知道為什麼，剛剛還不斷從山下傳來的沉悶巨響，此刻突然消失了。
山林重新恢復安靜。
這種安靜卻沒有讓人感覺安全。
反而像是有什麼更加龐大的東西，正在黑暗裡面積蓄力量。
葉開還沒開口。
沙沙……
一陣細小的聲音，忽然從旁邊石縫裡面傳了出來。
張博手電筒立刻照過去。
一隻山鼠從石縫裡面鑽了出來。
它渾身皮毛被雨水打濕，緊緊貼在身上，肚子劇烈起伏，四條短腿剛一落地便拼命往山坡高處跑。
營地裡面這麼多人。
還有大片手電筒光芒。
山鼠卻像是根本沒有看見，直接從劉浩腳邊沖了過去。
「嚇我一跳。」
劉浩鬆了一口氣。
「就是只老鼠。」
話音剛落。
沙沙沙……
更多聲音從石縫和草叢下面響起。
一隻。
兩隻。
十幾隻……
越來越多山鼠鑽了出來。
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些甚至直接從積水裡面游過，越過營地以後，頭也不回地向更高處逃。
其中一隻山鼠經過一條從石頭下面爬出來的蛇旁邊。
正常情況下，兩者只要靠近，至少會有一個產生反應。
可現在。
蛇沒有攻擊。
山鼠也沒有躲避。
一條蛇，一群山鼠，居然擠在同一條狹窄石縫旁邊，拼命向山上爬。
「這是什麼情況？」
許妍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
沒人回答。
因為周圍的動靜還在擴大。
草叢劇烈晃動。
幾隻野兔從濃霧裡面衝出來，其中一隻後腿明顯受了傷，跑動時身體不斷向旁邊傾斜，卻沒有停下，摔倒以後迅速爬起來，繼續朝山頂方向逃。
緊接著是狐狸。
黃鼠狼。
幾隻已經被雨水打得完全失去方向的野雞。
一大群不知道原本棲息在哪裡的鳥，突然從山林裡面集體升空。
夜晚。
暴雨。
狂風。
這種天氣根本不適合鳥類飛行。
可它們寧可迎著風雨撞向高處，也不願意繼續留在山林裡面。
撲啦啦——！
翅膀拍打聲連成一片。
有鳥撞在樹幹上。
有鳥被強風掀翻，重重砸進積水。
可只要還能動，它們便會重新撲騰起來，繼續向山頂逃竄。
「動物在遷移。」
老陳臉色一點點變得難看。
「不是遷移。」
張博盯著那些爭先恐後往高處逃的動物，聲音發緊：「它們是在逃命。」
【檢測到大規模動物異常遷徙。】
【異常影響範圍正在擴大。】
【當前直播畫面符合有效神話見證標準。】
【有效見證人數正在統計……】
系統文字不斷從葉開面前閃過。
下一秒。
更多暗金色數字開始快速跳動。
【當前有效見證人數：16271。】
【當前有效見證人數：18546。】
【當前有效見證人數：21309。】
【有效見證標準三已完成。】
【見證波動持續上升。】
葉開眼睛一點點亮了。
人氣！
全都是活生生的人氣！
剛才還只有一萬多名觀眾，現在居然已經有兩萬多人被系統判定為有效見證者。
更加重要的是，直播間右上角的實際人數已經突破三萬，而且還在繼續增加。
果然。
動物就是流量密碼。
別看他葉某人平時咬那麼多打火機，煮那麼多蘑菇湯，甚至還直播抓過黑熊崽子，可論起吸引觀眾，還得是這些野生動物集體出鏡。
「家人們！」
葉開迅速把手機拿穩，對準那些不斷從濃霧裡面衝出來的動物：「新進來的兄弟們點點關注，難得一見的秦嶺動物大遷徙，錯過今天，再想看就只能等動物世界重播了！」
直播間眾人：「？？？」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不忘記要關注？」
「這踏馬是正常動物遷徙嗎？」
「主播趕緊跑，它們明顯在躲避什麼東西！」
「山下已經封鎖了，官方救援隊都進不去，你們千萬別亂走！」
「【資深老馬戶】：別刺激這些動物，尤其是野豬和羚牛，它們現在處於極度恐慌狀態，一旦改變方向往營地沖，很容易出事！」
葉開也發現了更大的動靜。
咚！
咚咚！
山坡側面的樹林裡面，傳來一連串沉重腳步聲。
樹枝被撞斷。
灌木成片向兩側分開。
一頭體型龐大的野豬率先從濃霧裡面沖了出來。
獠牙。
粗壯的脖頸。
渾身沾滿泥水和碎葉。
正常情況下，這種體型的野豬突然衝進營地，足以讓所有人瞬間陷入危險。
劉浩和另外幾個人臉色猛地一變。
老陳更是下意識抓起登山杖。
「不要動！」
葉開伸手攔住距離最近的人：「它不是沖我們來的。」
野豬確實沒有攻擊。
它甚至沒有抬頭多看營地裡面的人一眼，徑直從兩頂帳篷之間穿了過去，寬厚身體撞斷一根防風繩，差點兒掀翻旁邊的帳篷。
衝過營地以後。
野豬繼續朝更高處跑。
緊隨其後，又有三四頭體型稍小的野豬衝出樹林。
其中還有幾隻半大的幼崽。
成年野豬沒有驅趕周圍的狐狸和山鼠。
狐狸同樣顧不上躲避野豬。
不同種類、甚至原本存在捕食關係的動物，全部擠在一起，朝同一個方向逃亡。
像是它們身後有什麼比天敵更加恐怖的東西。
轟！
又一片灌木被撞開。
一頭羚牛出現在鏡頭裡面。
緊接著是第二頭。
第三頭……
它們龐大的身體從霧中接連浮現，蹄子踩進積水，每一步都會濺起大片水花。
一頭年幼羚牛在碎石上滑倒。
前面的成年羚牛停都沒停，只用腦袋將它頂起來，催促它繼續往山上跑。
「臥槽，真是羚牛！」
「這麼多野生動物同時出現？」
「我剛剛還以為主播提前找人放了幾隻兔子，現在野豬和羚牛都出來了，這怎麼演？」
「山下的警察也在看直播！」
「我就在現場，指揮車那邊已經開始記錄畫面了！」
「主播這個直播間現在是山里唯一能看的信號源！」
山腳下。
警戒線外的人群同樣看見了動物逃亡的畫面。
議論聲逐漸消失。
一把把雨傘下面，所有人都低著頭，臉色被手機屏幕照得忽明忽暗。
官方無人機無法進入。
救援隊暫時無法上山。
探照燈照不穿大霧。
可葉開的鏡頭，把正在山中發生的一切完整地傳了出來。
一隻又一隻動物從直播畫面裡面經過。
數量越來越多。
種類也越來越多。
如果只有一群山鼠，還能用暴雨淹沒洞穴解釋。
如果只有野豬，也可以理解成山洪改變了它們原本的活動範圍。
可現在，山林裡面幾乎所有能夠移動的動物都在朝山頂逃。
飛禽。
走獸。
蛇蟲。
甚至連一些本應該躲藏在岩石縫隙裡面的昆蟲，都像是受到了某種刺激，不斷向更高處攀爬。
臨時指揮車內。
所有人盯著屏幕。
那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男人臉色終於發生變化。
「把山體高度圖調出來。」
「標記所有動物出現的位置。」
「根據它們的逃跑方向，反推異常源！」
幾名工作人員迅速操作。
一條條代表動物移動方向的紅線出現在地圖上。
所有紅線的方向幾乎一致。
向上。
全部向上。
而將這些紅線反向延伸以後，最後都指向鰲太線下方同一片被濃霧覆蓋的山谷。
「那裡是什麼地方？」
「舊地圖上有一條季節性水道，平時水量很小，暴雨以後可能形成山洪。」
男人盯著地圖上那條細長水道。
「不是可能。」
「它已經形成了。」
「什麼？」
「山裡的東西，正在沿著這條水道往上走。」
指揮車裡面沒人再說話。
外面的暴雨越來越大。
遠處那座被烏雲和濃霧籠罩的山脈，看上去像是一個龐大得無法想像的黑色生物，安靜匍匐在天地之間。
而山上的動物，正在拼命從它身體裡面逃出來。
……
營地。
嘩啦啦——！
又一片樹木劇烈晃動。
葉開將手機鏡頭轉了過去。
幾道黑色身影從林子裡面衝出來。
最前面是一頭體型極大的成年黑熊，緊跟在它旁邊的是稍小一些的熊媽，最後面還有一隻跑得跌跌撞撞的小熊仔。
葉開看著那熟悉的一家三口，眼睛慢慢睜大。
「誒？」
「這不是我白天遇見的熟人嗎？」
直播間裡面的老觀眾同樣認了出來。
「臥槽，黑熊一家！」
「還真是白天那三頭！」
「主播，人家家長又找過來了！」
「什麼找過來，它們明顯也在逃命！」
「我突然明白了，白天那三頭黑熊根本不是想追主播，它們原本就在往山上走！」
「所以主播搶了小熊的骨頭，還踹人家屁股，最後自己嚇得轉頭就跑，純屬自作多情？」
葉開：「……」
怎麼說話呢？
什麼叫自作多情？
當時那頭大黑熊都叫了！
「吼一聲怎麼了，人家遇見精神狀態不穩定的人類，提醒家裡孩子離遠一點兒不正常嗎？」
「【山里靈活的狗】：主播承認吧，黑熊一家壓根沒打算追你。」
「【翻斗花園第一突擊手牛爺爺】：這可能是黑熊一家熊生中最莫名其妙的一天，孩子在路邊啃骨頭，忽然來個人搶走敲它兩下，踹完就跑！」
「【骨科聖手接骨折】：而且搶的還是一根人類股骨。」
「【資深老馬戶】：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你們看最大的那頭熊，它在發抖！」
彈幕出現以後，葉開也發現了異常。
體型最大的黑熊跑過營地以後，沒有像其他動物一樣繼續往上沖。
前方已經聚集了太多動物。
再往上就是更加陡峭的岩石坡。
黑熊停在一塊凸起的岩石旁邊，龐大的身體不斷起伏，濕透的皮毛下面，肌肉正在輕微顫抖。
熊媽焦躁地來回走動。
小熊仔緊緊縮在兩頭成年黑熊中間，喉嚨裡面不斷發出壓抑的哼叫聲。
它們沒有看葉開。
也沒有在意營地裡面的其他人。
三頭黑熊的腦袋始終朝向山下。
「它們不往上走了。」
許妍聲音很輕。
不只是黑熊。
所有逃到這一片山坡上的動物，都像是遇到了另外一道無法跨越的邊界。
前方是陡峭石坡。
後方是不知道正在接近的東西。
越來越多動物擠在狹窄區域，野豬、羚牛、狐狸、山鼠，甚至蛇都混在一起，卻沒有發生任何攻擊。
沒有爭奪位置。
沒有捕食。
也沒有正常野生動物面對人類時應有的警惕。
它們只是在發抖。
一頭成年野豬試圖繼續向上。
剛邁出兩步，蹄子便踩在濕滑石面上，整個身體重重摔倒。
它掙扎著爬起來。
回頭看了一眼山下。
粗壯的四條腿忽然軟了。
龐大身體直接癱進積水，腹部劇烈起伏，腥臊液體從身體下面流出，與雨水混在一起。
大小便失禁。
老陳看見這一幕，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野獸對於危險的感知遠遠超過人類。
能讓一頭成年野豬恐懼成這樣，山下正在靠近的東西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能夠理解的範圍。
就在這時。
所有動物的動作同時停住。
野豬不再掙扎。
狐狸伏低身體。
成群山鼠擠在石縫裡面。
幾頭羚牛緩慢轉身。
三頭黑熊也在同一時間抬起腦袋。
沒有號令。
沒有聲音。
可山坡上所有動物，卻像是接收到了完全相同的信息，齊刷刷看向山下濃霧。
營地裡面的人跟著安靜下來。
直播間彈幕也少了。
三萬多名觀眾透過葉開的鏡頭，看著黑壓壓一片動物站在暴雨裡面，共同注視同一個方向。
一秒。
兩秒。
三秒……
【檢測到群體性極端恐懼反應。】
【異常源距離正在縮短。】
【異常聲紋採集器已自動開啟。】
【正在過濾暴雨、雷電及動物活動聲紋……】
【捕捉到未知摩擦聲。】
葉開的手機裡面，雨聲開始被系統迅速壓低。
風聲消失。
雷鳴消失。
動物粗重的呼吸也被一點點過濾。
最後剩下的，是一種從山下濃霧深處傳來的奇怪聲音。
沙……
嘩啦……
沙沙……
像沉重的水流從無數石頭縫隙裡面擠過。
又像一片接著一片濕潤堅硬的瓦片，正在龐大身體的帶動下，緩慢摩擦岩石。
聲音很遠。
卻沒有盡頭。
從山下。
一點點向上延伸。
沙……
嘩啦……
山坡上的所有動物同時向後退了一步。
【異常聲紋匹配中……】
【初步匹配完成。】
【疑似大型鱗片摩擦聲紋。】
【距離持續縮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