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注意控制呼吸的頻率和速度,不要岔氣了!」
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聲音已經沒有剛上山時那麼輕鬆,連續走了這麼久。
就連他這種常年跑山的人額頭上都冒出了一層細密汗水,衝鋒衣領口被拉開了一些,呼吸雖然依舊穩定,但明顯比最開始深了不少。
「呼吸別亂,尤其是上坡的時候,別跟前面的人較勁,保持自己的節奏。」
「真覺得胸悶或者腿軟就說,別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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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隊伍早就沒有剛進山時那麼整齊,一開始還能有說有笑,現在大部分人連聊天的欲望都沒了,只剩下登山杖落地和鞋底踩碎石的聲音。
中年男人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又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四周。
不對。
按理說,走到這個位置以後,隨著海拔不斷抬高,溫度應該已經開始明顯往下降了。
再繼續往上,山風一起,汗濕的衣服很快就會把熱量帶走,所以他們提前準備的保暖層、衝鋒衣根本不是為了拍照好看。
而是為了防風、防雨、儘量減少熱量流失,真到了高處,一旦失溫,那就不是難受的問題了。
可今天奇怪得很。
冷倒也不是不冷。
只是空氣裡面始終壓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濕悶。
像剛剛下過一場大雨,水汽全部窩在林子裡面散不出去,吸進肺里的空氣又濕又沉,走快一點甚至會產生一種胸口被東西輕輕壓著的感覺。
「老周。」
中年男人回頭看了一眼。
壓在最後面的寸頭男人正好抬頭,兩個人視線碰上。
「是不是有點悶?」
老周扯了扯衣領。
「我還以為是我今天狀態不好。」
中年男人沒有接話,彎腰抓起腳邊一小撮濕泥捏了一下,泥土顏色很深,湊近以後還有一股明顯的腥味。
鐵鏽一樣的腥。
又混著雨後山林那種發潮的腐葉味。
他聞了一下就丟了。
「大概前面昨晚下過雨。」
鰲太這種地方,本來就不能拿山下的天氣去判斷山上。
下面還是大太陽,上面可能已經起霧。
山腳沒有一滴雨,翻過一道梁,說不定就是烏雲壓頂。
前一分鐘還能看見藍天,後一分鐘雨水和冰雹一起往臉上砸,也不是什麼特別稀奇的事情。
中年男人跑過這麼多年山,對這種事情早就習慣了。
唯一讓他有些不舒服的是……
太安靜了。
林子裡面原本還能偶爾聽見幾聲鳥叫,現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徹底沒了。
連蟲子的聲音都少得可憐。
風倒是還在吹。
只是吹過來的時候,那股鐵鏽一樣的腥味似乎比剛才更重了一點。
中年男人皺了皺眉。
最後還是沒往別處想。
山裡面死只動物、爛點兒東西很正常。
再加上雨水、泥土和腐葉混在一起,味道古怪點也不奇怪。
「休息十分鐘。」
「十分鐘以後繼續。」
話一出來,隊伍裡面像集體泄了氣一樣。
戴眼鏡的男人找了塊相對乾燥的石頭坐下,摘下眼鏡擦了一把汗,又拿出水小口小口地喝著,兩個五十歲左右的老哥也沒了剛開始時的精神,坐下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活動膝蓋和腳踝。
年輕情侶情況更明顯。
女生臉色有些發白,坐下以後大口喘氣,男朋友蹲在旁邊幫她鬆了松背包肩帶,又把水遞過去。
「慢點喝,別一下灌太多。」
「我沒事……」
女人接過水,嘴上說沒事,胳膊卻明顯有點兒發酸,擰瓶蓋的時候手都輕輕抖了一下。
壓尾的老周走過來掃了一眼。
「還能走?」
女生點頭。
「能。」
「真不舒服就說,別覺得拖累別人,這地方最怕死撐。」
「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相比之下,高馬尾女孩就顯得格外突出。
她累不累?
當然累。
臉上的妝早就被汗弄得有點兒花了,呼吸也比剛上山的時候重得多,肩膀被背包勒得發酸,剛一停下就恨不得直接坐到地上。
可屁股才剛碰到石頭不到十秒。
手機又掏出來了。
咔嚓。
先拍山。
咔嚓。
再自拍。
換角度。
再來一張。
然後低頭挑照片,調濾鏡,配文字。
【人生總要有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
【跨出舒適區,才知道世界有多大。】
【鰲太,我來了。】
中年男人餘光一掃,臉色一下沉了。
「手機收起來。」
高馬尾女孩頭都沒抬。
「我又沒耽誤你們。」
「我說過,上來以後不要發定位,不要實時發路線,更不要把同行的人拍進去。」
「我沒發定位啊。」
她一臉不耐煩地把手機往自己這邊收了一點。
中年男人走近兩步。
「你朋友圈背景裡面已經有明顯地貌了,而且剛才那張把他們幾個也拍進去了。」
「那又怎麼了?」
高馬尾女孩終於抬起頭,眉頭也跟著皺起來。
「我自己手機,我發個朋友圈你也要管?」
周圍原本各自休息的人動作明顯慢了一點。
老周更是直接走了過來。
「上山之前講過規矩。」
「這裡不是景區打卡,你把實時動態往外發,真有人順著照片認位置,到時候出問題大家都麻煩。」
高馬尾女孩一下更不樂意了。
「我交錢了啊。」
「我又不是你們員工,憑什麼什麼都要聽你們的?」
「而且我就發個朋友圈而已,能出什麼問題,你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老周臉色明顯難看下來。
「這不是管你。」
「是你現在跟著一個隊伍,隊伍有隊伍的規矩。」
「那你們收錢的時候怎麼不說不讓我拍照?」
「說了。」
「什麼時候說了?」
「群公告、出發前、山腳下,至少三遍。」
「我沒看見。」
「……」
老周被這一句「我沒看見」干沉默了。
周圍幾個人臉色也開始有些不好看。
尤其剛才還被她拿出來當「弱勢群體」替著說話的年輕情侶。
那個男生看了高馬尾女孩一眼,最終還是沒開口,但表情明顯淡了不少。
不是不能拍。
誰出來一趟都想留點兒照片。
問題是大家偷偷摸摸跑進來,本身就不是什麼值得敲鑼打鼓宣傳的事情,你現在一路走一路實時發,跟邊走邊寫口供有什麼區別?
生怕以後真出事了,人家找證據還得費勁是吧?
中年男人盯著她看了幾秒,最後沒有繼續爭。
「把帶其他人的照片刪掉。」
「你自己的,別帶明顯路線和實時位置。」
女孩嘴唇動了一下,還想說話。
中年男人直接轉身。
「這是底線。」
高馬尾女孩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不過周圍沒人幫她說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嘴裡面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最後還是把剛剛那幾張明顯帶著其他人的照片刪掉了。
只是刪完以後,整張臉都寫著不高興。
老周看見這一幕,和中年男人對視了一眼。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意思差不多。
麻煩。
高馬尾女孩憋著一肚子氣,索性拿著手機往旁邊走了幾步。
不能拍隊友。
那她拍風景總行吧?
她抬起手機對著山下,找了一個自認為非常有氛圍感的角度。
雲。
山。
樹林。
遠處還有一條被樹木遮住大半的舊路。
很好看。
高馬尾女孩剛準備按下拍攝鍵,忽然愣了一下。
鏡頭最下面。
有什麼東西動了。
「嗯?」
她眯起眼睛。
最開始只是一個很小的黑點。
距離太遠,隔著林木根本看不清是什麼,只能看見那個東西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往山上移動。
高馬尾女孩下意識把鏡頭放大。
兩倍。
四倍。
畫面開始晃。
黑點越來越大。
「什麼東西?」
她第一反應居然是野獸。
因為那速度實在不像正常人。
剛才她們整個隊伍從下面走上來用了多久,她自己最清楚,現在下面那個東西沿著坡往上竄的速度,快得多少有些離譜。
而且還越來越近。
「老周!」
「下面好像有東西!」
附近幾個人同時抬頭。
老周臉色一變,快步走過去。
「哪邊?」
「那裡!」
高馬尾女孩指著手機畫面。
眾人順著方向看過去。
灌木晃動。
樹枝亂擺。
一個黑影從下面飛快往上靠近。
「野豬?」
有人站了起來。
「看著不像。」
「是不是熊?」
剛才還坐著休息的幾個人也跟著緊張起來。
老周已經伸手去摸旁邊的登山杖。
中年男人則往前走了兩步,眯著眼睛盯著下面。
黑影衝過一片相對稀疏的樹林。
終於露出了完整輪廓。
一個人。
準確來說……
一個背著巨大破包、手裡還舉著手機、一路撒丫子狂奔的人。
「……」
中年男人動作停住。
年輕情侶愣住。
戴眼鏡的男人把剛戴回去的眼鏡重新往鼻樑上推了一下。
高馬尾女孩更是直接張著嘴。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