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崇山走了進來。
深灰色的西裝,領帶還沒松,一身商務氣息。
他掃了一眼客廳里的幾個人,目光在陳誠身上停了不到半秒。
那種眼神,很平淡,像在看一件放在桌角無關緊要的便宜到極點的擺件。
跟幾年前第一次見面一模一樣。
陳誠挑了下眉,胃裡泛上來一陣噁心。
本來以為今天只是送沈幼怡回來,結果最不想碰見的人,像約好了似的,全特麼湊齊了。
四個人站在這間寬敞的客廳里,空氣很尷尬,誰開口都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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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崇山走進客廳,手搭上領帶,往下拽一截,頭都沒回。
「來都來了,吃頓飯再走吧。」
語氣淡的跟安排下屬開會沒什麼區別。
林若曦立刻接上話,聲音放得更輕更柔,「是啊誠誠,吃完飯,明天再回去吧。」
她往前挪了半步,手指動了動,想伸出去碰一下陳誠的胳膊。
但沒敢。
上一次碰他,換來的是那種讓人渾身發涼的眼神。
陳誠轉過頭,看了兩人一眼,笑了下,是冷笑。
「不了。」
話丟在地上,陳誠轉身就走。
腳步乾脆利落,一步沒多留。
沈幼怡站在原地,整個人晃了一下。
她看了眼客廳里的沈崇山和林若曦,又看了眼已經走到門口的陳誠。
猶豫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她邁開腳步,跟了上去,一步一步,緊緊貼著陳誠的背影,小尾巴一樣。
林若曦張了下嘴,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最終什麼都沒抓住。
沈崇山這才回過頭。
門口那個背影比記憶里高了太多,肩膀寬了,步子也大了,但那股恨意還是藏不住。
他收回視線,落在沈幼怡身上。
準確說,是落在沈幼怡追出去的方向上。
奇怪。
她什麼時候開始,對一個陌生異性有這麼強的依賴?
從小到大,沒有過。
不管是保姆,還是家教老師,還是同齡的孩子,她永遠不想交流,連靠近都不想。
可剛才,她頭都沒回就跟出去了。
「崇山。」林若曦走到他身側,聲音壓得很低。「今天幼怡說話了。」
沈崇山正在解袖扣的手停了。
「就在你進門之前。」
說話了?
沈崇山抬起頭,那張幾乎沒有表情起伏的臉上,眼底某個位置動了一下,很快就恢復原樣,他沒接林若曦的話,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撥了出去。
「李醫生,幼怡的情況有變化,方便的話明天來一趟。」
掛斷。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看著空蕩蕩的玄關,沒再說什麼。
*
別墅門外。
陳誠邁下台階,晚風灌進領口,熱氣散了一點,胸口那股悶勁還在。
衣角被拽住。
沈幼怡站在他右後方,兩隻手攥著他T恤的下擺,腦袋搖了搖。
眼睛抬起來,看著他。
明明沒說話,可他好像聽到了那句別走。
陳誠真做不到跟沈崇山坐一張桌子,那種藏在心底深處反胃的感覺…別說吃飯了,喝口水都能吐出來。
這麼晚從濟州打專車回泰平,不現實,根本叫不到車。
他可以隨便找個地方湊合一晚,網吧也行,24小時快餐店也行。
但沈幼怡不能跟著。
她有這麼大一棟別墅,有保姆照顧,跟著他,跟流浪漢沒區別,可那雙眼睛就那麼看著他,一眨一眨,裡頭全是祈求。
嘴巴像被什麼東西粘死了,拒絕的話怎麼都說不出來。
沈幼怡見他沒走,拽著衣角往別墅右側走。
繞過一條石板小路,盡頭是一間車庫,感應燈自動亮了,裡面停著一輛車。
銀灰色的車身又低又扁,線條硬朗得不像話,前臉那兩道棱直接削出去,無框車門往上翻著,裡面紅黑配色的座艙和滿眼的儀錶盤全露在燈光下。
陳誠對車沒研究,但看這造型和做工,百萬打底。
沈幼怡從車前儲物格里拿出一張卡片,塞進他手心。
然後轉過頭,看了看車,又看了看他。
「你要我開這個?」
陳誠試著猜她的意思。
沈幼怡用力點了下頭。
陳誠張了下嘴,暑假確實剛拿了駕照,但實習期都沒過,而且這車少說一兩百萬,他那教練車拿來跟這個比,說是垃圾都是高抬的程度。
剛想說算了吧,沈幼怡已經拉開副駕的剪刀門,彎腰坐了進去。
安安靜靜坐好,安全帶拉上,手放在膝蓋上,轉頭看他。
陳誠嘴角抽了一下,心說這丫頭看著乖,幹的事可真是一點都不乖,回頭看了眼別墅方向,沒人追出來,保姆都在客廳忙活。
沈崇山大概也不知道這倆人摸進了車庫,沈幼怡的小手伸過來,拍了拍主駕的座椅。
動作輕輕的,表情認真得不行。
陳誠咬了下牙,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真皮座椅又軟又貼,整個人陷進去的瞬間,那種包裹感跟他練車時候的教練車,完全是兩個世界。
方向盤上全是按鍵,儀錶盤亮著藍光,他掃了一圈,沒看到插鑰匙的孔。
沈幼怡探過身來,白淨的手指摁了一下方向盤下方一個小按鈕。
嗡。
發動機低沉地響了一聲,整輛車跟著微微震動。
那種質感從腳底一路傳到後背。
陳誠握著方向盤,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有錢人為什麼喜歡跑車,他這一秒全明白了!
車子慢慢滑出車庫,沿著別墅區的小路開了出去,陳誠不敢踩快,二三十碼蹭著走,生怕蹭到路邊的綠化帶。
出了小區大門,外面那條路臨海,夜風從敞篷灌進來,裹著一股子鹹味。
陳誠偏頭看了一眼副駕。
沈幼怡的碎發被風吹起來,貼在臉頰上,她伸手別到耳後,嘴角彎著,臉上那種壓抑了一整天的灰暗勁兒,正在一點一點被風颳掉。
「想去海邊看一看嗎?」
沈幼怡轉過來,點了點頭。
她聽到的是哥哥要帶自己去海邊!
車停在路邊,兩人下車。
沙灘上還有人,一對小情侶坐在不遠處,看到從跑車上下來的兩個人,目光停了一瞬,然後收回去,繼續聊自己的。
沈幼怡脫了鞋,光著腳踩上沙子,腳趾陷進去,涼涼的,細細的,她往前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陳誠有沒有跟上。
陳誠跟在後面,彎腰把她丟在沙子上的鞋拎起來。
鞋子輕得沒什麼分量。
她住在這附近十幾年了,可看那興奮的樣子,像頭一回見海。
陳誠在濟州長大,也確實沒看過海,以前總覺得海有多壯觀,今天站在這看了,也就那樣,黑壓壓一片,浪打上來又退下去,來回來去就那點動靜。
但看的人不一樣,感覺也完全不一樣了。
沈幼怡站在浪花夠不到的位置,裙擺被風掀起來一個小角,她按住裙邊,轉過身,沖陳誠笑了一下。
月光照在那張小臉上,眉眼彎著,兩頰帶著點跑出來的紅。
米色的裙子被光線染上一層薄薄的亮色,頭髮在風裡慢慢飄。
陳誠腳步停了。
心臟被什麼東西捶了一下。
不重,但悶。
她回沈家之後,他們大概很難再見面,他沒有立場留她,也沒有資格,一個住三十多平出租屋的人,一個住獨棟別墅的人,交集本來就不該存在。
可那種不舒服是真的,堵在嗓子眼那個位置,咽不下去。
沈幼怡跑回來,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海風把她額前的碎發吹到一邊,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睛亮亮的,映著月光和遠處的燈。
她舉起手機,打了一行字,屏幕轉向陳誠。
【哥哥,可不可以不要拋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