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幼怡沒敢抬頭,肩膀幾乎挨著肩膀,近得過分,她能感覺到陳誠胳膊上傳來的體溫,隔著層校服布料,熱度依然清晰。
眼睛鎖死在試卷上,小手握著筆在紙面上快速遊走。
解題步驟一行行列下來,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寫完一段解析,她停下筆,睫毛微顫,視線偷偷往旁邊滑過去。
暖色的檯燈光傾灑下來,陳誠的側臉被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他正垂著眼帘盯著她寫的步驟,眉頭微微擰著,長睫在眼窩投下一小片陰影。
嘴唇抿著,下頜線繃得筆直。
好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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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沒見過哥哥這副模樣。
平時要麼趴著睡覺,要麼靠在椅背上閉眼假寐。
此刻他整個人收斂了那股散漫勁兒,眉眼間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心跳突然加快了半拍。
陳誠正好偏過頭。
四目相對。
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他的臉。
沈幼怡的耳尖刷地紅了。
「咳。」陳誠猛地把視線扯回試卷上,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沈幼怡也低下頭,心跳砸在耳膜里,咚咚咚。
兩人默契地沒有說話。
輪到陳誠動手。
他在空白處列算式,寫了三個數字就卡住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空轉,落下去的字歪歪扭扭,跟旁邊沈幼怡工整娟秀的字體挨在一塊。
對比慘烈得令人窒息,陳誠嘴角抽了一下,硬著頭皮往下寫,一樣類型的題,陳誠做到第七道題的時候,她明顯急了。
同一個知識點,她已經換了三種講法,可陳誠還是卡在第四步,筆尖懸著不動,眉毛擰成麻花。
沈幼怡貝齒用力咬住下唇,小臉憋得發紅,好看的眉頭快擰到一塊兒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草稿紙抽回來。
這次她沒有寫步驟,而是在紙上畫了一張圖,坐標軸,拋物線,兩條輔助線。
關鍵的交點用小圓圈標出來,旁邊寫了三個字:看這裡。
然後把紙拍到陳誠面前,力道比之前大了一點,帶著股小脾氣。
陳誠愣了一下,低頭看那張圖。
圖比文字直觀太多了,拋物線一畫出來,剛才那些抽象的數字關係立刻具象化了,盯著看了三秒,腦子裡像被人狠狠撥了一下開關。
「嗷!我好像懂了一點。」
陳誠抓起筆刷刷寫了一整段,等號兩邊嚴絲合縫。
他轉頭看向沈幼怡。
小姑娘還鼓著腮幫子,氣還沒消,眉心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但眼底有藏不住的欣慰。
陳誠嘴角動了一下,忍住了,沒敢笑出來,怕她真的急眼。
兩人繼續。
配合漸漸順了,沈幼怡摸清了他的思維模式。
陳誠並不算笨,只是腦子習慣了走直線,拐彎的地方需要人推一把,一旦推過去了,後面他自己能跑起來。
大半個晚上下來,高一的基礎公式和核心題型啃了個七七八八。
沈幼怡放下筆的時候,手腕有點酸。
她無意識地揉了揉,指尖還沾著一點墨跡。
檯燈的光灑在她側臉上,做題時候的她,和平時完全不同,眉眼舒展,神態篤定,整個人透著一種沉穩的光。
陳誠盯了兩秒,然後站起來,「謝了。」
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他清了下嗓子,「餓不餓?下碗面吃怎麼樣?。」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吃。」
一個字。
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落在棉花上,但在寂靜的屋子裡,清清楚楚地鑽進了陳誠的耳朵。
他動作頓住了,不再是嗯,而是一個字吃,帶有明確意願的字!
陳誠轉過身,沈幼怡低著頭,兩隻手絞著袖口,耳朵紅透了。
她好像也被自己嚇到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再發出聲音。
但那個字已經說出口了。
陳誠站在原地,愣了一秒,抬手揉了把臉。
把心底那股說不清的情緒壓下,轉身走進廚房,動作比平時快了兩拍。
水龍頭擰開,水流聲蓋住了他不太穩的呼吸。
動作麻利,荷包蛋臥了兩個。
端著面出來的時候,茶几已經被沈幼怡收拾好,連兩雙筷子都擺好了。
沈幼怡坐在小馬紮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等他過來。
陳誠把面放下,坐到她對面。
兩個人都沒說話,低頭吃麵,嗦面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
沈幼怡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偶爾喝口湯,腮幫子微微鼓起。
陳誠三分鐘幹完一碗,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發呆,腦子裡裝的並不是公式,而是她剛才說那個字時候的樣子。
低著頭,耳朵紅的,聲音那麼輕。
夜深。
沒開空調,晚風順著窗縫溜進來,帶著夏末的餘溫。
陳誠洗完澡倒在沙發上,意識模糊之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三角函數的變換公式。
一牆之隔。
沈幼怡側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
眼睛亮亮的,睡不著,又想起輔導的時候,他轉頭看她那一眼,檯燈底下,他的眼睛裡有她。
心跳開始亂了,沈幼怡攥緊被角,把自己整個縮進被子裡,她想一直住在這裡!
但她不敢想太多,哥哥叫她妹妹。
她應該乖乖當妹妹,可是妹妹真的可以跟哥哥永遠住在一起嗎?
她閉上眼,把那個念頭按下去。
隔天一早,陳誠又是被沈幼怡用小手一下又一下推醒的,他記得明明昨晚設了鬧鐘。
陳誠拎起校服就往身上套,一把抄起兩個書包往門口沖。
沈幼怡小跑著跟上,伸手想要回自己的書包。
可陳誠已經跨出門檻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縮到不足兩步。
踏進教室後,發現氣氛不對。
一群人交頭接耳,神情誇張。
「我去,陸豐這是被誰揍的?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一樣!」
「太慘了吧,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聽說昨天放學在巷子裡被堵了,被好幾個人圍著削的!」
陳誠拉開椅子坐下。
董仁立刻像條泥鰍一樣從前面滑過來,嘴裡叼著棒棒糖,一臉興奮。
「誠哥誠哥!大瓜大瓜!陸豐昨天被人……」
「挨揍了?」
陳誠翻開課本,頭都沒抬。
董仁的表情卡住了。
「你怎麼知道?」
「你們幾個說話的分貝數夠發射火箭了,我聾了都能聽見。」
教室里忽然安靜了。
陳誠抬眼。
陸豐出現在教室門口,大號醫用口罩遮住了半張臉,但沒遮住的部分,眼角一片烏青。
剛才還唾沫橫飛的吃瓜群眾,眼睛齊刷刷低回課本上。
陸豐徑直走到座位,把書包砸在桌面上,力道大得桌子晃了一下,他沒看任何人,但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一切,青筋從手背一路爬到小臂。
陳誠靠在椅背上,隔著半個教室,掃了陸豐一眼。
他沒什麼興趣知道陸豐為什麼挨揍,現在滿腦子都是昨晚沒做完的那道大題。
前排倒數第二的位置上,沈幼怡已經安安靜靜地坐好了,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落在她的發頂和肩膀上。
陳誠盯著那個安靜的後腦勺看了兩秒。
然後低下頭,翻開昨晚的草稿紙,接著第八道題繼續算。
下課了,陳誠沒動。
趴在胳膊上,眼睛盯著桌洞裡的手機屏幕。
上面是來自他媽的一條消息。
【誠誠,周六把幼怡帶回濟州吧,你的電話我打不通,只能給你發消息了,車票錢已經轉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