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閉上眼,毛巾蓋在臉上,呼吸有點急促,腦子裡那一幀畫面甩不掉。
白襯衫。
雨水浸透。
鎖骨,還有那條若隱若現的粉色蕾絲花邊。
不對不對不對。
他使勁晃了晃腦袋,毛巾差點甩出去,想質問她,為什麼不去屋裡換,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因為他回憶了一下自己剛才那句原話,「衣服濕了不脫下來,等著感冒嗎。」
好像確實沒說去屋裡換。
這波怪誰?怪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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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回屋去換衣服。」清冽的聲線在微微顫抖。
「嗯?」
沈幼怡帶著疑問應了一聲,那聲音軟軟的,隔著毛巾傳過來。
陳誠後脊一僵,腳趾頭差點抓穿拖鞋。
緊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腳步聲朝走廊那邊去了,臥室門輕輕關上。
咔嗒。
陳誠把毛巾從臉上揭下來,長長吐了口氣,靠在牆上愣了好幾秒,耳根子還是燙的。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濕透的半邊肩膀,把上衣扒了,隨便找了件短袖套上。
換衣服的時候手都不太穩,腦子裡全都是沈幼怡不明白但照做的害羞樣子。
門那邊。
沈幼怡背靠在臥室門板上。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必須用手按住胸口,才覺得那顆心不會從嗓子眼蹦出來。
她剛才在玄關脫外套的時候,壓根沒想到裡面的白襯衫已經濕透了。
直到聽見陳誠那句帶著慌張的回屋去換衣服。
低頭一看,白色襯衫貼在皮膚上,底下的顏色清清楚楚,腦子嗡的一聲,思緒全炸了!
她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里,耳朵燙得能煎雞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站起來,手伸進校服褲子的口袋。
摸到了那張紙條,有點潮了,邊角發軟,字跡洇開了一小塊,但還看得清。
她從桌上拿起一本課外書,翻開第一頁。
把紙條平平整整夾進去,用手掌壓了壓,確認不會掉,做完這件事,心跳才慢慢降下來。
可降下來之後,另一種情緒冒上來了。
他會不會覺得,她是故意的?故意在他面前脫衣服。
這個念頭扎得她胸口發悶。
她攥住胸前的乾衣服,閉了閉眼,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很在乎自己在陳誠心裡是什麼樣子,也很在乎,能不能繼續留在這個屋子裡。
在沈家,她有自己的房間,大床,落地窗,空調常年開著。
可那個房間從來沒有溫度,保姆做好飯擺在桌上,涼了也沒人叫她吃。
父親偶爾回來,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而這間小公寓,隔音差,熱水器要等三分鐘,陽台晾衣杆都生鏽了,但卻讓她人生第一次感受到溫暖。
這是她第一次想堅定地留在一個地方。
換好衣服,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出去。
客廳已經變了樣,水壺剛燒完,還在冒白氣,茶几上並排擺著兩碗泡麵,碗蓋被叉子壓住,熱氣從縫隙往外鑽。
她的目光越過茶几,落在陽台上。
那件她脫下來的濕校服,已經被洗過了,甩干,規規整整掛在陽台晾衣杆上。
領口的褶皺都被捋平了!
「等五分鐘就能吃了。」陳誠坐在電腦前,屏幕上是打開的文檔,光標一閃一閃,頭也沒回,聲音恢復了平時那個調調,好像剛才那件事壓根沒發生過。
沈幼怡站在走廊口,看著陽台上那件校服。
眼底那點剛才帶出來的惶恐和不安,在這一刻,全散了。
她輕輕嗯了一聲,走到茶几邊坐下。
五分鐘後,碗蓋掀開。
泡麵的熱氣撲上來,帶著濃烈的調料味,沈幼怡低頭吃麵,西紅柿雞蛋味的,湯是酸酸甜甜的橘紅色。
她吃得很安靜,筷子夾麵條的動作輕輕的。
偶爾喝一口湯,腮幫子鼓起來,嚼得認真極了。
陳誠端著自己的酸菜牛肉麵坐到沙發上,餘光瞟了一眼,泡麵而已,至於吃得這麼香嗎?
吃完飯,碗筷收拾乾淨。
陳誠回到電腦前碼字,今天狀態不錯,思路順暢,手指在鍵盤上噼里啪啦地敲。
沈幼怡就坐在他對面的茶几前,攤開卷子,一道題一道題地寫。
高三的作業永遠是卷子,堆得跟小山似的。
老師布置歸老師布置,他陳誠交不交是另一回事,好幾科老師已經徹底放棄他了。
但沈幼怡不一樣,每一道題都寫,每一個空都填,筆尖在紙面上沙沙作響,跟白天在教室里一模一樣。
兩個小時。
幾千字敲完,存檔。
陳誠伸了個懶腰,扭頭看了眼時間,才九點,沈幼怡寫完卷子,又掏出一本習題冊翻開。
一點都不閒著。
陳誠看得牙根發酸,這種人是怎麼做到對學習這麼有激情的?
他從袋子裡把薯片撕開,是番茄味的。
「咔嚓」一聲脆響。
習題冊後頭,一雙眼睛冒了出來,那道視線不再那么小心翼翼,而是直直的,緊緊的,盯著那袋薯片。
陳誠往左邊移了移,那道視線就跟著往左。
他往右移了移,視線又跟著往右,跟個小貓盯著逗貓棒似的。
目標鎖定,全神貫注,陳誠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陸豐那兩百多塊的進口零食擺在桌上,沈幼怡看都沒看一眼。
他還以為是不喜歡吃零食,現在看來,並不是討厭吃零食,而是討厭陸豐,連帶著也不想吃陸豐買的。
這性格,是挑人啊,隱隱間,跟自己有點像。
陳誠沒再逗她,把薯片放到立著的習題冊和她面前之間,剛好擋著,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見習題冊的封面。
但他聽見了。
一隻小手伸過去,動作極輕,撈起一片,塞進嘴巴,咔嚓,薯片很脆,嚼一下就會發出聲音。
她躲在習題冊後邊,悄咪咪地嚼,腦袋一動一動的,從習題冊上沿露出半截額頭和一雙眼睛,活像個屯食物的小倉鼠。
咔嚓,又一片。
越吃越快,腮幫子一鼓一鼓。
陳誠沒繃住,「噗」的笑了一聲。
沈幼怡抬起頭,呆呆看了他一眼,嘴角還沾著一點薯片碎渣子,嘴巴鼓著,顯然還沒嚼完。
那眼神只有一層薄薄,帶著點朦朧的羞澀,讓人忍不住想把手伸過去,狠狠揉捏那張可愛的小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陳誠後背竄上一層冷汗,這可是沈崇山的女兒。
他怎麼能被她攻略了?陳誠臉上的笑收了。
輕輕咳了一聲,扭回頭看電腦屏幕,神色冷下來。
沈幼怡感受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她不知道為什麼,本能地縮了縮肩膀,手指停在薯片袋邊上,沒有再伸進去。
轟隆!
天空突然炸了一聲,一個悶雷在公寓附近劈下來。
窗玻璃都跟著震了一下,沈幼怡猛地縮了下身體,連薯片都不顧,往旁邊一縮,背弓起來,雙手捂住耳朵,肩膀抖得厲害。
陳誠正要開口說,只是個雷而已。
啪。
燈滅了,電視待機的紅點滅了,電腦屏幕黑了,整間公寓陷入一片漆黑,窗外又閃了下,慘白的光把整個客廳照亮了不到一秒。
緊接著又是一聲炸雷,比剛才更近。
像在窗戶外面劈的。
陳誠心想這又是誰在附近發誓呢?
下一秒,一團帶著熱意的柔軟物體鑽進了他懷裡,兩隻手死死攥住他T恤的前襟,腦袋埋在他胸口,縮成一小團,抖得跟篩糠似的。
鼻尖蹭過來的時候,帶著股番茄味薯片的氣息。
陳誠整個人石化了。
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