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誠機械地轉過頭。
老劉皮笑肉不笑地盯著他。
「老劉,我這人主打一個真誠,暑假作業這玩意兒,它認識我,我不認識它。」
老劉氣極反笑,端著枸杞保溫杯的手都在抖,這小子,打也打不動,罵也罵不醒。
上課睡覺成績還能穩在中上游,是老天爺專門派來折磨他的。
老劉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今天班裡來了轉校生,我不想開學第一天發火,一星期內把暑假作業補齊了,改不完我的課你就在後頭站著,什麼時候補完,什麼時候回來坐著。」
陳誠挑了挑眉,沒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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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補一個暑假的卷子?
他晚上還得熬夜碼字賺全勤呢,哪有空寫這破東西。
「叮鈴鈴~」
上課鈴恰好響了。
老劉瞪了陳誠一眼,轉身大步走上講台。
陳誠也慢悠悠晃回教室最後排,那個屬於他的學渣專屬狗窩。
「同學們,安靜一下。」
老劉把保溫杯重重磕在講桌上,清了清嗓子,「今天咱們班轉來一位新同學,性格比較內向,大家別欺負人家。」
話音落下。
原本還嗡嗡作響的教室,像被人拔了電源。
所有聲音在同一瞬間消失。
門口的沈幼怡,穿著那套極不合身的寬大黑白校服,袖子長出一截,遮住手背,只露出一點白皙的指尖。
高馬尾扎得利落,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精緻得不像真人。
太漂亮了。
漂亮到跟這間充滿粉筆灰和汗水味的高三教室格格不入。
像一幅畫,被人掛到了錯誤的房間!
「臥槽…!」
坐在陳誠前面的董仁,手裡的破梳子啪嗒掉在桌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鴨蛋,「誠哥…我單方面宣布,秦秋月校花的稱號沒了,這簡直是降維打擊啊!」
董仁壓低聲音,激動得指關節在桌面上敲出鼓點。
不止是董仁。
班裡幾乎所有男生的脖子都往前伸了一截,眼珠子像被焊死在門口。
連平時自詡班花的幾個女生,都安靜了下來,不免有人會產生嫉妒,但更多的是,那種差距大到讓人連酸的力氣都省了的沉默。
然而坐在最後排的陳誠,臉上沒有任何欣賞的表情。
他的眉頭越擰越緊,因為他注意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沈幼怡站在講台旁邊,脊背繃成了一條僵硬的直線。
她確實在努力抬著頭,按照他早上要求的那樣,可她的下唇被牙齒死死咬住,咬得那道昨晚燒出來的裂口又滲出了一點血色。
那雙藏在寬大袖口裡的手,食指和中指不停地交替摩擦著大拇指的指腹,很快,很密,很用力。
像在數數,通過一個固定的,重複的動作,來壓住身體裡某種正在失控的東西。
陳誠經過這兩天接觸,大概摸清了沈幼怡的情況。
嚴重社恐。
被這些人盯著,那些從四面八方投過來的目光,對她來說不是欣賞,是幾十根鋼針同時扎進皮膚里。
「砰!!!」
一聲巨響在教室最後方炸開。
所有人被嚇得一哆嗦,脖子齊刷刷往後擰,陳誠雙手猛拍桌面,整個人吊兒郎當地站了起來。
下巴微抬,視線不善地從全班掃過去,嘴角掛著一抹欠揍到極致的笑,教室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管在嗡嗡響。
所有人看向他,沒人再去看沈幼怡。
老劉臉色黑如鍋底,抄起小竹竿指著陳誠: 「陳誠!你又在發什麼瘋?!」
陳誠拿起桌上那沓比臉還乾淨的暑假作業卷子,抖得嘩嘩響,滿臉痛心疾首,愧疚到人心怎麼能壞成這個樣子,「老劉!我悟了!」
「你悟什麼了?!」
老劉對陳誠恨得是咬牙切齒。
「我看著這空白的卷子,良心受到了強烈的譴責!我覺得我不配坐在這兒享受空調!對那些辛辛苦苦寫完作業的同學不公平!」
陳誠大義凜然地指了指教室後門,「我申請去後門罰站,面壁反省我的靈魂!」
什麼?
老劉站在講台上,看著陳誠這番行雲流水的自殺式操作,腦子差點宕機,這小子平時拿竹竿抽都不挪窩,今天主動要求罰站?
吃錯藥了?
董仁跳出來,拿起鬼畫符的卷子,拍了拍陳誠肩膀:「好兄弟一生一起走!」
兄弟情是真熱血。
但老劉只覺得煩躁。
「教室後排黑板下面,你們倆並排靠牆站好,願意站那就一直站著!」
班裡學生對此都是見怪不怪了。
陳誠人長得倒是挺帥,但跟個混子一樣,大家都不想跟這種人有過多的接觸。
陳誠皺著的眉頭散開。
不管怎麼說,自己這一通胡攪蠻纏,確實把剛才那種讓人窒息的注視,攪了個稀碎。
講台旁邊的沈幼怡,食指和中指的摩擦頻率慢了下來,她悄悄抬起眼皮,隔著大半個教室,看向教室後排靠牆罰站的那個高瘦身影。
他雙手揣兜,一臉吊兒郎當,好像剛才的事跟他完全沒關係。
沈幼怡知道,哥哥這是在幫她,真不在意的人,根本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而真正在意的人,會在你最無助的時候,用一種很笨拙的方式,把所有的火力引到自己身上。
就像現在。
心跳漏了一拍。
眼底某個很深的地方,起了漣漪。
「行,既然你想站著就給我站到下課!」
老劉沒好氣地擺了擺手,重新換上溫和的表情看向沈幼怡,「沈同學,你自己挑個位置坐下,馬上要上課了。」
此話一出,班裡的氣氛又微妙了起來。
高三八班眼下的空位,有四五個。
班裡沒有同桌這個概念,每個位置都是分隔開的,有不到一米多的間距,最顯眼的一個在第三排靠窗,正對著講台,標準的風水寶地。
旁邊坐著高三八班的風雲人物,陸豐。
家裡做工程的,城南三個樓盤都有他爸的股份。
手腕上一塊沒有LOGO但一看就不便宜的表,桌上擺著一杯礦泉水,瓶身上印著法語。
哥們這不是炫,而是習慣。
這種人比戴金鍊子的土老帽難纏得多,因為他的優越感已經滲進骨頭裡了,自然到讓人挑不出毛病。
看到沈幼怡進門的瞬間,陸豐的目光就沒停過,不動聲色地抽出張濕巾,擦了一遍旁邊的空桌面。
甚至把椅子往外拉了下。
開場白已經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沈同學你好,這邊坐,高三課程進度快,我這有完整的複習筆記,你有需要隨時說。」
不卑不亢,體貼周到。
哪個女生看了不得驚呼一聲,我的天吶,我愛了。
陸豐嘴角微揚,篤定得像在接受一個必然的結果。
全班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陸豐和沈幼怡之間來回掃,那是默認了。
沈幼怡背著書包,低著頭,一步一步從講台走下來,腳步很輕,幾乎沒有聲音,像怕打擾到誰。
當走到陸豐那一排座位的時候,陸豐深吸一口氣,笑容恰到好處地掛上去,嘴唇剛微微張開。
倏然。
一陣極淡的梔子花香從面前掠過。
沈幼怡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眼神沒有偏移過哪怕一毫米,好像那個擦得鋥亮的空座位,和座位旁那個精心準備過的人,都不存在。
教室里安靜極了。
四十幾雙眼睛追著那道纖細的身影,一排一排往後移。
陸豐懸在半空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幼怡一直走。
走過第六排,走過第七排,一直走到倒數第二排。
最後一排是陳誠的座位,現在空著,他正在後門罰站,沈幼怡在倒數第二排,緊靠著窗戶的位置停下來。
拉開椅子,坐下。
安安靜靜。
她選了全班離講台最遠,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遺忘的位置,但同時,也是離陳誠最近的位置。
後邊就是他的位置。
哥哥只是說要裝出不認識的樣子,但沒有說不能坐在他的附近。
教室後排靠牆罰站的陳誠,看著那道安靜地落進倒數第二排的身影,手指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說不清什麼感覺。
有點悶,有點漲。
細細一品,裡面竟然還有點爽!
就像是吃了根特別難吃的冰棍,但是,細細一看,哦,又中了再來一根的感覺。
「我屮!」
旁邊的董仁憋不住了,壓低聲音樂出了豬叫:「誠哥你看!清冷系女神坐在你前頭了!哈哈哈哈,陸豐那個表情,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
陳誠面無表情地在他後腰擰了一把:「閉嘴,罰站就好好站著。」
董仁捂著腰直嗷嚎,隨後閉上嘴,但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陸豐臉氣的煞白,礙於在班裡立的人設方面,他沒有完全展露出情緒,可坐在附近的人,仍能感受到他在忍。
實際上他牙都快咬碎了。
不斷琢磨著,沈幼怡為什麼不坐在他旁邊。
難道是因為害羞嗎?
想到這,陸豐中指扶了下鏡框,露出一個自信的笑。
沒錯,肯定是這樣。
女孩子是需要追的…
講台上,老劉推了推眼鏡。
看著沈幼怡徑直走到倒數第二排坐下的操作,眼角抽搐了下,這個位置,整個高三八班,除了陳誠,沒人願意坐。
因為那一帶是公認的渣區。
也沒人想跟陳誠惹上關係。
老劉看了一眼後門罰站的陳誠,又看了一眼安靜坐好的沈幼怡,眼底泛起一抹擔心。
轉學資料上,寫著沈幼怡的情況。
嚴重社恐。
過多的關懷,對她來說是枷鎖。
老劉看著教室里的學生們,把話題轉移了:「本學期是重中之重,你們肩上的擔子很重……」
又是一堆鼓舞的話。
沈幼怡從書包里抽出課本,手指微微發顫。
那麼多視線聚集過來,被人盯著的壓抑感,還沒平復下來,她偷偷把臉埋進豎起的衣領里,深深吸了一口。
肥皂味。
哥哥的校服。
耳垂燒紅了一圈。
後邊罰站的陳誠,盯著她的後腦勺看了三秒。
那根高馬尾安安靜靜地垂著,發尾搭在校服的衣領上,隨著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陳誠把視線移開,望向窗外,風從走廊穿過來,帶著操場上割過的草腥味。
他忽然覺得。
這個學期,大概享受不到寧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