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紅嶺展台。
宋知微懸在半空的手指驀地停住了。
帆布包的拉鏈已經被拉開，敞開的袋口裡，是一整片沉甸甸、明晃晃的金黃色。
那是碼放著的金塊。
甚至沒有經過現代金飾加工的細膩光澤，就那麼隨意地擠在帆布內襯裡，在展館有些昏暗的日光燈下，泛著一種讓人迷戀的光暈。
僅僅是粗略一掃，那沉壓壓的分量就足以讓任何人的呼吸驟然發緊。
伊薩克侷促地搓了搓手，湊上前用他那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極力比劃著名，生怕眼前的中國女技術員沒聽明白：
「奧泰諾先生的意思是……你們紅嶺，收不收這個？」
宋知微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內心的劇烈起伏，
「你們……是打算用黃金來支付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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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微努力讓自己的語調保持平穩，用英語一字一頓地確認，
「另外，你們到底還打算採購多少？」
語言顯然依舊不順暢。
約瑟夫聽懂了「多少」這個詞，立刻轉過身，用粗壯的手指用力指向展台中央的紅嶺-1固定翼模型，緊接著又指向旁邊的二代重型野外高壓鍋、民用慶典禮花發射筒，最後兩手在空中狠狠拉開，比劃出一個大得驚人的圓弧。
「More！More！」
約瑟夫低沉地吼著，神情間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孤注一擲。
伊薩克趕忙在一旁連說帶比劃地補充翻譯。
宋知微聽了半晌，終於把對方斷斷續續的話拼湊出了完整的輪廓。
這支來自烏干達的代表團，原本準備的資金預算只有五百萬美元現匯，這筆錢他們已經打定主意要全部用來訂購五百架紅嶺-1；
然而在紅嶺展台看了一圈之後，他們被那些堅固厚重的重型高壓鍋和發射筒徹底吸引住了，迫切想要繼續擴大採購規模，購買更多的紅嶺物資。
可他們手裡的美元現金只有這麼多，超出五百萬美元的部分，他們打算全部用眼前這種沉甸甸的硬通貨來補足！
說到底，在1985年的東非，烏干達正深陷於曠日持久的戰亂與動盪之中。
連年的衝突早已把國庫的外匯儲備消耗殆盡，正規出口幾乎陷入停滯，地底下的石油資源在當時更是連影子都沒有開發出來。
無論是維持前線運轉所需的燃油、零配件，還是急需補充的物資，都需要硬通貨來結算。
正規渠道的外匯匱乏，但黃金卻從另一個隱秘的方向源源不斷地流了進來。
在烏干達與薩伊（現在的剛果金）東部漫長的邊境線上，密布著失控的採金區與各路地方勢力。
通過複雜的地下邊境貿易通道，烏干達的軍政人員弄到了大量的黃金，有些是通過見不得光的黑市交易換回來的，有些則乾脆就是在邊境武裝衝突中直接繳獲和搶來的。
約瑟夫通過伊薩克翻譯過來的話直白，
「我們在薩伊東部的地下渠道里搞到的黃金很多！多得是！絕不止眼前這一包，要多少我們都能拿得出來！」
宋知微的眼皮猛地跳了兩下。
她雖然不懂外貿結算的具體規定，但也清楚地知道，黃金這種國家級的戰略物資，絕不是展台上業務人員私底下點點頭就能收下的東西。
這根本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商品買賣，而是已經上升到了資源抵款的特殊層面。
「請你們稍等一下，」
宋知微穩住心神，鄭重地對伊薩克說道，
「這個方案太特殊了，我們工廠沒有權力當場做決定，我必須請我們外貿公司的專業負責人過來。」
說完，她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向展台後側，朝著遠處正與外商交涉完畢的張衛東急促地招了招手：
「張科長，你快過來一下！有緊急情況！」
張衛東原本手裡還拿著一疊剛剛登記完的小單據，聽到宋知微的聲音有些異樣，立刻把手裡的東西往馬會文手裡一塞，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過來。
「怎麼了，小宋？出什麼事了？」
張衛東邊走邊擦著額頭上的汗。
宋知微沒有多解釋，只是側過身，用眼神示意他看向展台邊角那個被約瑟夫放在桌上的敞口帆布包。
張衛東探頭一看，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那一包吸引人的金塊，猝不及防地進了他的視野。
作為常年跑外貿的華遠業務骨幹，張衛東什麼樣品沒見過，可直接把整包實物黃金拎到流花路展館櫃檯上當現金使的，他跑了這麼多年廣交會，還是頭一回碰上！
在了解了情況之後，他咽了一下口水。
然而，僅僅兩三秒鐘之後，張衛東那常年經受外貿風浪歷練的神經就迅速恢復了鎮定。
他迅速收斂了神色，
「先生，我想確認一件事，」
「你們之前口頭達成的意向里，那筆五百萬美元的現匯預算，是確實已經備好，隨時可以電匯支付的嗎？」
伊薩克立刻轉向約瑟夫，嘰里咕嚕地快速轉述了幾句。
約瑟夫重重地點了點頭，抬手拍了拍胸口，用英語吐出了兩個詞：
「Cash！Sure！」
伊薩克連忙跟著解釋：
「是的，五百萬美元的現金預算隨時可以執行，主要用來定下那五百架飛行。但是奧泰諾先生堅持要繼續採購更多的物資，這些追加的物資，我們要用黃金來補！」
張衛東目光一凜，接著追問：
「那如果你們要繼續擴大採購，你們手裡的黃金儲備，真的足夠覆蓋後續這筆龐大的資金缺口嗎？」
聽到伊薩克的翻譯後，約瑟夫突然咧嘴笑了起來，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
他把那個沉重的帆布包稍微往前提了提，語氣篤定得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軍火庫：
「我們在薩伊東部邊境的地下渠道里，搶到的和換到的黃金多得超乎你們想像！
絕對夠！
眼前的這一包，只是為了讓你們華夏朋友先看到我們的誠意！」
約瑟夫頓了頓，又補充道：
「只要你們能夠接受黃金抵款，後續的物資款項，我們保證如數奉上！」
張衛東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知道事情的分量了。
烏干達這幫人手裡不僅實打實握著五百萬美元的現匯預算，甚至還背靠著巨額的實物黃金儲備，硬要把採購規模往上翻倍！
但這裡是廣交會展館，不是中國人民銀行的地下金庫。
華遠有華遠的紀律，涉外黃金交易必須經過嚴格的審批和國家外匯管理流程，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櫃檯上當場把黃金稱重收下。
「奧泰諾先生，你們的支付意向我們清楚了，」
……
半個小時後，二樓的華遠會議室里。
長條形的會議桌中央，乾乾淨淨地攤放著幾份訂單匯總表和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公開產品資料，幾隻瓷茶杯里還冒著淡淡的熱氣。
整間會議室里華遠進出口公司副總經理何維民正端坐在長桌正中央，劉處長坐在側首，而剛剛敲門進來的張衛東，正站在桌前。
張衛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匯報：
「何經理，劉處長，紅嶺展台今天下午又出了個重大情況。」
何維民抬起頭，摘下了老花鏡：
「哦？又是哪個國家的客商看上那些大鍋和禮花筒了？」
「是來自烏干達的代表團，」
張衛東口齒清晰，條理分明，
「他們現場明確提出了採購五百架紅嶺-1的意向，單價按一萬美元核算，現匯意向金額整整五百萬美元。
不僅如此，對方還強烈要求繼續追加採購紅嶺的高壓鍋、禮花發射裝置和複合肥，但因為他們國家外匯匱乏，提出用他們通過黃金，來補足超出五百萬美元之外的全部採購差額！」
張衛東頓了頓，把最核心的統計口徑報了出來：
「按照雙方盤算的總採購量，紅嶺展台今天新增的意向訂單總額，折算下來大約在一千萬美元左右！其中，有五百萬美元是現匯意向，另外五百萬美元，接下來將使用黃金抵款方案！」
一千萬美元！
劉處長猛地坐直了身子，眼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精芒。
在1985年的廣交會上，哪怕是一整個省的交易團，辛苦忙碌整整一期，能拿下千萬美元的成交額就已經算得上戰績輝煌了。
而紅嶺這一個公司，千萬訂單接踵而至，光是今天下午這一撥客人，竟然又下單了一千萬！
更何況，這裡面還包含了整整五百萬美元的實物黃金！
在這個國家渴求外匯與貴金屬儲備的年代，黃金與外匯，在實質上根本沒有任何區別，甚至在某些結算層面上比美元還要堅挺！
何維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幾下，臉上終於浮現出由衷的讚許之色。
「一千萬美元……好啊，真是不簡單！」
何維民看向張衛東，語氣里透著掩飾不住的欣賞，
「小張啊，你這個負責業務的副科長，好啊！
這幾天整個廣交會，就數紅嶺的動靜最大。
去年秋交會，他們還只是縮在華遠展區柱子底下擺一口鍋的小單位，這才過了半年，就硬生生被你推成了華遠乃至整屆廣交會最重要的外匯增長點之一！」
被總經理當面如此高度評價，張衛東只覺胸口一陣熱血翻湧，連連擺手道：
「何經理過獎了，這主要是紅嶺的產品確實過硬，領導們指揮得當……」
何維民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謙虛。
隨即，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微微側過身，把目光轉向了坐在一旁的劉處長。
「老劉啊，」
何維民語氣平和，
「我如果沒記錯的話，小張現在還在華遠普通出口業務處副科長的位置上吧？」
劉處長是何等通透的人，一聽這話，哪還能不明白何維民的意思？
劉處長臉上頓時堆滿了欣慰與喜悅的笑容，連忙坐直了身子，當場順水推舟地接話道：
「總經理真是明察秋毫！
衛東同志確實還在任副科長，他不僅業務素質過硬，工作作風更是沒得挑。
從去年紅嶺的第一筆訂單開始，他就一直在一線，這次春交會能夠連創奇蹟，衛東是立下了頭功的！」
劉處長語氣誠懇，
「其實在開幕前我和處里的班子就商量過，衛東各方麵條件都已經非常成熟了。等這次廣交會圓滿結束，處里就準備立刻按組織程序打報告，正式把衛東提拔為科長！」
何維民聞言，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張衛東身上：
「好嘛！有功就要獎，人才就要好好培養！紅嶺的攤子越鋪越大，以後像這種動輒幾百萬上千萬、甚至牽扯到實物黃金抵款的複雜大業務，少不了要像衛東這樣有魄力、懂業務的骨幹去挑大樑。」
聽到部級領導和處長當面把自己的晉升定下，張衛東整個人激動的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原地竟有些發愣，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
劉處長見狀，心裡暗暗著急，直接當面開口輕喝著示意道：
「衛東！還愣在那裡幹什麼？還不趕緊謝謝總經理！」
這一聲提醒讓張衛東瞬間回過神來。
他連忙向前邁了半步，身子微微前傾，
「感謝何經理的信任與關懷！感謝劉處長的栽培！」
張衛東深吸一口氣，
「我能夠做出一點成績，全靠華遠給予的平台，也趕上了紅嶺的產品確實爭氣。請領導放心，回去以後我絕不辜負領導的期望與重託！」
何維民溫和地笑了笑，抬手虛壓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多禮。
「好了，坐下吧。」
何維民收起了笑容，
「好好干！烏干達這筆五百萬現匯加五百萬黃金的盤子，可不是小打小鬧。
黃金怎麼鑑定，外匯局怎麼審批，後續合同怎麼把關，你肩上的擔子，輕不了。」
「是！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