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為我在會上說的每一句話負責!」
張廠長站在會議室,兩隻手死死按著懷裡那摞材料,嗓子沙啞得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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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的目光全扎在他身上。
中南兵器工業管理局副局長許正平就坐在離他不遠的長桌旁,似笑非笑看著方敬堯。
張廠長後頸上全是冷汗,他心裡很清楚,許正平既然在這樣規格的國家級會議上把他推到台前,就絕不是請他來訴苦的。
要是紅嶺那邊查不出半點違規,他這個把未經核實的指控捅到全國協調會上的破落廠長,立刻就得被拉出來追責。
但是這也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他怕得厲害,腿肚子直打戰,可眼下已經沒了退路,只能咬著牙硬撐。
「負責?你拿什麼負責?」
方敬堯坐在長桌另一側,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手掌在桌沿重重一按,壓住了胸口那股直往上躥的邪火。
「湘省的同志,拿一個自己經營失敗、產品壓在倉庫里發不出工資的廠長,跑到全國軍轉民的會議上來潑髒水?
一個廠子搞仿製搞砸了,就能給整個西南試點的軍轉民扣上一頂『非民用品』的帽子?
紅嶺的情況,經委可以查,部里也可以查,我們西南絕不攔著。
但絕不能是調查還沒展開,就先潑髒水!」
許正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不動,慢條斯理地接過了話頭:
「方局長火氣不要這麼大嘛。既然紅嶺的成績這麼硬氣,組織上查一查、核實一下,我看也沒什麼不好。把帳目、合同、產品搞得清清楚楚,免得以後有人說我們湘省只會給軍轉民的改革大局添麻煩。」
許正平說完,視線從方敬堯身上收回來,屋裡的火藥味幾乎一點就著。
「行了。」
坐在正中間的陸懷民終於開了口。
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軍工企業轉民品,是中央定下來的大方向。底下同志敢闖敢幹、做出了成績,這是好事!
我們不能一看到新路子冒頭,就先端著涼水往上潑。」
陸懷民目光在全場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許正平和方敬堯身上,
「不過,既然今天會上有人把話說得這麼重,涉及到了外貿和產品性質,那該搞清楚的,就一定要搞清楚。不能留夾生飯。」
他低頭看了看表,合上桌上的文件夾。
「今天先到這裡。會議暫時休會,大家回去把各自的材料理一理,明天上午繼續。
會後,工作組先通過電話跟廣州華遠以及相關單位核實一下。
具體情況弄明白之前,誰也不准亂下定論。散會。」
桌上的搪瓷茶杯被幾位參會領導拿起又放下,發出零星的磕碰響動。
守在門邊的工作人員長長鬆了一口氣,卻連頭都不敢亂抬,趕緊側身拉開大門。
張廠長手心全是黏膩的冷汗,抱著材料低頭往外退。
許正平也離場了,方敬堯則是坐在椅子上久久沒動。
會議室里的人散去了大半,但留下的餘震卻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敬堯同志,你到旁邊來一下。」
陸懷民起身,沖方敬堯招了招手,率先邁步走進了隔壁的小會議室。
小會議室里只開了一盞吊燈,窗外是成都陰沉的天空。
陸懷民拉開椅子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開門見山地問道:
「紅嶺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方敬堯拉開椅子坐得筆直,神情坦蕩:
「陸主任,紅嶺這個試點,我是親自去過車間、看過圖紙和樣機的。
不僅是我,局裡的技術幹部都去看過。
如果紅嶺在廠里造的是機關槍、手榴彈這些軍火,借著民品名義往外賣,我方敬堯第一個槍斃了他們!
我也絕不會拿自己幾十年的黨齡和前途,去替這種糊塗事背書啊!」
他頓了頓,語氣沉穩而篤定:
「軍民的線該怎麼劃,我腦子裡清清楚楚。紅嶺目前公開生產和出口的,就是重型野外高壓鍋、民用慶典禮花發射裝置、複合肥,還有這次帶去廣州的『紅嶺-1』民用植保設備。
過去我也考慮過,這些東西在外面會不會被人拿去另作他用。
但就我親自看到的實物、圖紙和外貿手續來說,它們公開身份就是民品,手續齊全,沒有越過國家規定的紅線。」
陸懷民看著方敬堯那雙目光堅定的眼睛,點了點頭,面色沉靜地提醒道:
「敬堯啊,不能只憑著信任就鬆懈。
明天上午的會上,中南局那邊肯定還要追問細節。
你絕不能讓許正平抓住半句模糊話,把你們西南剛蹚出來的試點拖進泥潭裡。」
說到這裡,陸懷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聲音放低了些,語氣意味深長:
「中央近期有些老同志要退居二線了,上面的盤子動一動,很多位置都會有調整。
在這個節骨眼上,誰能把硬仗打贏,誰能把軍工脫困的樣板立起來,大家心裡都是有數的。」
話點到即止,陸懷民沒有許諾任何職務,但方敬堯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提醒,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回去把材料再重新過一遍,責任劃分好。」
陸懷民站起身,拍了拍方敬堯的肩膀,語氣重重地補了一句,
「西南的步子邁得大,我看很好。但越是走在前面,越要走實了!」
……
下午三點多,散會後的蓉城招待所機要室里。
國家經濟委員會辦公廳幹部周慎言正坐在一台黑色的長途撥號電話機前,手裡拿著一本翻開的記錄本。
他今年三十七歲,戴一副黑框眼鏡,做事向來細緻入微。他
不是搞軍工技術的專家,但在順文件、核對合同這些事情上,經委內部很少有人比他更老練,因此呢,這次核查的任務自然而然被分配給了他。
搖把搖動,長途台經過兩道人工轉接,終於接通了廣州華遠進出口公司的總機。
「我是國家經濟委員會辦公廳周慎言。」
周慎言對著話筒,聲音平穩而清晰,
「根據成都會議的工作安排,向你們了解一下西南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外貿出口情況。
請問從第一筆訂單開始,一直跟進紅嶺業務的是哪位同志?」
廣州華遠的接線業務員在電話那頭翻找了片刻台帳,很快報出了一個名字:
「請稍等,負責紅嶺業務的是普通出口業務處的張衛東同志,我給您轉過去。」
電話機里傳來一陣密集的雜音,緊接著是一個年輕幹練的聲音:
「喂,您好,我是華遠外貿業務處的張衛東。」
周慎言握著鋼筆,開門見山地問道:
「張衛東同志,紅嶺的產品是怎麼進入華遠出口目錄的?有沒有存在把軍工產品硬塞進普通民品目錄出口的情況?」
電話那頭的張衛東明顯停頓了一下。
經委辦公廳的直接盤問,讓他隔著上千公里的電話線感受到了沉甸甸的政治壓力。
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語氣依然穩健地據實回答:
「周同志,我按我經手的所有原始文件向您匯報。
紅嶺最早出口的是重型野外高壓鍋,後來陸續增加了慶典禮花發射裝置、特種複合肥、光學配套,以及這次廣交會的紅嶺-1。
所有產品的技術資料、外貿合同,全都是嚴格按照華遠正規流程審批歸檔的。
我經手的所有批次里,陳礪和紅嶺廠從來沒有繞開華遠私下給外商發過貨。
他們提供的每一項樣品,說明書上都白紙黑字寫明了民用用途和嚴禁改裝的警示。」
周慎言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推了推眼鏡,追問了一句:
「這次春季廣交會,紅嶺目前的簽約情況怎麼樣?」
「截止到今天下午閉館前,華遠外貿處目前已經正式掌握並確認的紅嶺訂單總額,已經突破了兩千五百萬美元。」
兩千五百萬美元!
周慎言握著鋼筆的手猛地一頓,整個人在電話機前僵住了。他
甚至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己本子上記下的數字,足足愣了四五秒鐘,才深吸了一口氣。
……
核查沒有停留在華遠內部。
借著華遠提供的外貿聯絡渠道,周慎言直接讓長途台接通了巴基斯坦國營貿易採購方的駐外聯繫人。
話筒里傳來的英語帶著濃重的南亞口音。
周慎言亮明了中國國家經委核查人員的身份,語氣嚴肅地提出了幾個關鍵問題:
「請問貴方為什麼會長期、大批量地採購紅嶺牌重型野外高壓鍋?這些產品的最終用途是什麼?為什麼在短時間內持續追加,採購量會如此龐大?」
電話那頭的巴方聯繫人一聽是來自中國官方的調查,呼吸頓時緊促起來,心裡猛地打了個突。
他們太清楚這些高壓鍋運到北方山區後到底進了什麼地方。
要是漏了半點口風,讓華夏上級部門知道前線把這些厚壁高壓鍋當成了什麼,華夏很可能會立刻切斷供貨渠道,後續所有的緊急訂單都會被硬生生卡死!
巴方聯繫人穩了穩心神,操著生硬的英語,謹慎地解釋道:
「周先生,我們是一個人口大國,而且在北部高原和邊境地區有大量的工程建設營地、長期礦業駐點以及緊急物資救援供應點。
在惡劣的山地環境下,普通家用炊具損耗率極高,紅嶺的高壓鍋結構堅固、耐用,完全符合我們的後勤保障要求。為了維持龐大的野外營地運轉,我們必須建立充足的備用庫存,並不斷進行消耗補充。
這完全屬於正當的野外後勤物資採購。」
周慎言握著聽筒,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解釋聽上去沒毛,但數量和採購頻率大得實在有些詭異。
可單從國際貿易的文件來看,對方一口咬定是野外營地後勤,電話里根本挑不出任何法律或貿易上的硬傷。
至於華遠記錄上的其他幾家中東和東南亞買家,由於國際線路繁忙占線,或是聯繫人屬於中轉貿易商,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取得直接聯繫。
周慎言合上筆記本,快步走出了機要室。
……
成都市區,省委招待所三樓套房。
陸懷民正站在窗前抽著煙,聽到敲門聲,轉過身來。
周慎言進門後反手關上房門,立正匯報導:
「陸主任,華遠那邊的調查情況初步核實清楚了。華遠外貿業務處副科長張衛東同志全程經手了紅嶺的所有出口文件,手續正規,暫時沒有發現違規走私或繞過外貿渠道的行為。
另外,華遠方面已經正式確認,紅嶺在廣交會上的訂單總額已經突破了兩千五百萬美元。」
「多少?!」
陸懷民夾著香菸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菸灰掉在地上都渾然不覺。
「兩千五百萬美元,是華遠已經簽字確認的訂單。」
周慎言重複了一遍,接著匯報,
「我們隨後通過華遠連線了巴方的採購聯繫人。對方堅稱採購高壓鍋是用於野外工程營地和邊遠哨所的高海拔後勤炊事,因為環境惡劣損耗大才持續追加。
雖然聽起來數量有些偏大,但暫時挑不出任何硬傷。其餘幾家海外客戶由於線路和中間商原因,暫時還沒聯繫上。」
陸懷民站在原地,先是愣了半晌,隨後臉上的嚴峻之色漸漸被一股震動與驚喜所取代。
他狠狠吸了一口煙,連著說了三聲:
「好!好!好啊!」
在這個國家渴求外匯,幾百萬美元就能讓一個部委跑斷腿的年代,一個三線深山裡差點發不出工資的軍工廠,帶著幾家瀕臨倒閉的配套小廠,居然在廣交會上硬生生砸出了兩千五百萬美元的巨額外匯!
這是何等驚人的成績!
周慎言看著陸懷民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請示道:
「陸主任,那許正平副局長反映的情況……我們接下來是不是要派專門的工作組,直接進駐臨江對紅嶺展開現場調查?」
陸懷民轉過頭,看著自己這位下屬,眼神深邃地反問了一句:
「慎言啊,你覺得呢?」
周慎言心頭一震,立刻領會了領導的潛台詞。
查,當然可以查,材料也要留得全全的。
但在眼下這個國家經濟轉型的當口,創匯是壓倒一切的大事!
絕不能因為某些人的一句捕風捉影的懷疑,就把一條剛剛衝破重圍、給國家帶回幾千萬美元外匯的生路給硬生生踩斷了。
「先把電話記錄和華遠發過來的文件整理好。」
陸懷民掐滅了菸頭,沉聲吩咐道,
「明天上午的會上,咱們用事實說話。你先出去吧。」
「是。」
周慎言輕聲退出房間,帶上了房門。
小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了下來。
陸懷民在桌前坐了片刻,端起保密電話機的聽筒,親手搖通了直撥廣州的長途專線。
電話經過轉接,很快接通了廣交會組委會的領導辦公室。
「老梁啊,我是陸懷民。」
陸懷民靠在椅背上,聲音裡帶著老戰友之間的熟絡與隨和。
電話那頭傳來了外經貿部副部長梁紹謙洪亮的聲音:
「懷民同志?你怎麼從成都把電話打到我這兒來了?成都會議開得怎麼樣?」
「老樣子,軍轉民嘛,大家思想還不統一,有爭論。」
陸懷民呵呵一笑,寒暄道,
「你那邊廣交會搞得熱火朝天,什麼時候回北京?等回了部里,咱們老哥倆可得好好吃頓飯敘敘舊。」
「哈哈,好啊!等廣交會閉幕,我回京一定找你。」
梁紹謙笑著應下。
寒暄過後,陸懷民話鋒一轉,語氣看似不經意地問道:
「對了老梁,我剛聽下面匯報,說廣交會上冒出來一個叫紅嶺的軍轉民企業,聽說創匯搞了兩千五百萬美元?
真有這麼回事?」
電話那頭的梁紹謙先是一愣,隨即爽朗地大笑起來:
「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得很!成都會議上都知道了?確有其事!今天閉館前剛辦完的手續,這個紅嶺搞的多廠聯合、成套打捆出口模式,很不簡單啊!」
梁紹謙在電話里頓了頓,語氣里滿是由衷的讚賞:
「懷民啊,你們西南那個紅嶺的帶頭人,叫陳礪的那個年輕同志……是個人才啊!眼光毒得很啊!」
.......
掛斷電話,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去。陸懷民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手指在桌面那份寫著兩千五百萬美元的電話記錄上輕輕敲擊著,嘴裡低聲念叨了一遍那個年輕人的名字:
「陳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