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
清晨還帶著些濕冷的霧氣,梧桐葉上凝著水汽。
會議室的長窗半開著,長條會議桌上鋪著綠呢絨布,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排搪瓷茶杯,旁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塑料皮筆記本。
幾名記錄員正低著頭用吸水紙擦拭鋼筆尖,會場裡除了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就只有幾位早到的領導低聲交談的動靜。
八點半整,國家經濟委員會主任陸懷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伸手將茶杯蓋掀開一條縫,輕輕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茉莉花茶,隨後把茶杯往桌沿一放。
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下來。
「人都齊了,咱們就按既定議程開。」
陸懷民靠在椅背上,環視了一圈會場。
「這幾年國家把門打開了,中央提出以經濟建設為中心,要求軍工系統調整結構,軍轉民,擴大企業自主權。
今天把各省,各大軍區的同志叫到成都來,是要看看你們手裡到底轉出了什麼名堂,遇到了哪些邁不過去的坎,有什麼成功的經驗可以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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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軍工企業不能永遠坐在山溝里等國家下達原有軍品指標。保住國防底子是根本,但也要想辦法利用民品和國際市場活下來,讓閒置的設備、廠房和工人真正動起來。
誰先邁出一步,做出東西、找到買家,這是好事,各級領導幹部要給他們撐腰,不要害怕新東西,不要看到新東西就先想著否定。當然,成績要講足,困難和教訓更要講透,有一說一,不搞浮誇。」
這番話說得在座不少人神色微動。
隨後,匯報按照華北、東北、華東、西北和中南的順序依次展開。
各區域代表陸陸續續開始講,有人報出全省軍轉民企業產值增長的百分比,列舉了自行車、洗衣機、縫紉機和農機配件的試製情況;
也有人如實匯報部分老三線廠由於地處偏遠、信息不靈、技術轉化慢,產品積壓在庫房裡發不出工資,正面臨停產轉產的嚴峻考驗。
陸懷民聽得很細,手裡的鉛筆時不時在材料上圈出一個數字,遇到有些廠子通過地方協作恢復了生產,他便微微點頭,低聲叮囑記錄員記下具體做法;
遇到還在虧損摸索的,他也只簡短勉勵兩句,提醒主管部門多找銷路。
在中南局代表席上,副局長許正平坐得筆直。
他五十歲上下,面容冷硬,面前攤著一份中南地區的軍轉民彙編。
每當台上有人匯報到外貿創匯時,許正平就抬手翻一頁紙,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斜對面的西南局席位。
幾輪匯報過後,會場裡的氣氛稍顯沉悶。
連續聽了兩個多小時的產值和困難,不少代表的茶杯已經續了兩三回水。
記錄員翻過一頁油印紙,抬頭看向西南局的位置。
方敬堯深吸了一口氣,坐直了身子,伸手把面前的匯報提綱壓平。
他心裡清楚,把紅嶺的個例推到全國協調會上作為西南的樣板,既是給西南軍工提振士氣,也是把自己放在了風口浪尖上。
「陸主任,各位領導,下面由西南兵器工業管理局做匯報。」
方敬堯開口並沒有急著提具體的廠子,而是先從西南軍工的整體盤子切入:
「西南地區三線廠多,山大溝深,過去許多廠子常年圍著單一軍品轉,生產指令一收縮,設備閒置、流動資金見底、職工隊伍人心浮動的問題表現得尤為突出。
我們局裡這半年的思路很明確,軍轉民不是簡單地把軍徽抹掉換成民用商標,而是要把機械製造、化工原料、精密光學和無線電這些底子重新梳理,跟地方工業和外貿部門直接對接,主動找飯吃。」
聽到這裡,陸懷民手裡的鉛筆停在筆記本上,抬眼看了看方敬堯。
方敬堯語調沉穩,接著說道:
「在具體試點上,我們重點抓了臨江片區幾家廠的橫向聯合,其中最典型的,就是由764廠牽頭成立的紅嶺工業聯合公司。」
他拿起一份附錄材料,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壓艙的底氣:
「764廠去年下半年一度瀕臨倒閉,材料款欠著,工人工資幾個月發不出。
我們沒有讓他們盲目去上普通家用電風扇、電熨斗這類已經飽和的民用品,而是發揮機械加工和高強度殼體衝壓的特長,推出了紅嶺自己的產品;隨後,又聯合751和738光學儀器廠共同依託華遠公司的外貿渠道統一推向國際市場。」
方敬堯微微一頓,報出了那個讓西南局揚眉吐氣的數字:
「截至廣交會開幕前,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累計拿到了四百多萬美元的外匯訂單。」
「四百多萬?」
長桌周圍響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幾位原本端著茶杯抿水的各省代表動作同時一滯,記錄員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抬頭互相對視。
在1985年初,一個內陸三線小廠聯合體能在外貿線上咬下四百多萬美元,這在全國軍轉民系統里都是扎眼的成績。
方敬堯迎著眾人的目光,坦然說道:
「四百多萬美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一步一步努力得來的。
我們的體會是,政策把門推開了,可改革的春風吹進廠房以後,還是得靠咱們自己干。」
陸懷民看著方敬堯,嘴角泛起一絲讚許的笑意,緩緩點了點頭。
可就在這時,斜對面響起了一聲乾脆的紙頁合攏聲。
中南局副局長許正平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傾了傾,冷冷地開了口:
「方局長講得很提氣,四百多萬美元,數字確實漂亮。不過我聽著總覺得有些玄乎。
同樣是搞軍轉民,中南不少老牌大廠,幾十年的家底,造洗衣機、造摩托車,跑斷了腿也只能在省內勉強保本;
怎麼你們西南山溝里的一家瀕危小廠,隨隨便便做做,就能在國外換回幾百萬美元的外匯?」
會場裡的熱烈氣氛驟然降溫。
方敬堯神色不變,看著許正平道:
「許局長,外貿市場看的是產品適銷對路和工藝標準,不是看廠子資歷老不老。紅嶺抓住了海外市場的需求,客戶認這個質量,簽了正式合同,外匯也是按國家規定結匯,這有什麼玄乎的?」
許正平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目光如刀子般盯著方敬堯,一字一頓地說道:
「海外需求?適銷對路?方局長,我就怕一件事啊,紅嶺做的,根本不是民用品!」
「啪」的一聲輕響,幾位代表手裡的原子筆掉在了桌面上。
整個會議室迅速安靜了下來。
把軍工產品未經國家許可偽裝成民品出口,在軍工系統內是足以撤職查辦的重罪。
方敬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許局長,你什麼意思?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我什麼意思,方局長心裡不清楚嗎?」
許正平毫不退讓,語氣陡然拔高,
「有些東西,外表看著像口鍋,可咱們都是干兵工出身的,底子裡是什麼玩意兒,到了外面會被怎麼用,大家心裡沒數?
如果紅嶺是借著軍轉民的名義,打著擦邊球把帶有武器特徵的東西包裝成民品弄出國門,這四百多萬美元就不是什麼先進經驗,而是給整個國家軍工系統埋雷!」
「無稽之談!」
方敬堯當即反駁,胸膛微微起伏,
「紅嶺的所有產品,出廠都有嚴格的質量檢驗單和中英文公開說明書,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嚴禁任何非民用改裝!合同、報關、外貿目錄全走的是華遠公司的正規手續!
不能因為你們中南有的廠子沒摸出門道,就憑空懷疑別人做出來的民用品是軍品偽裝!」
兩人針鋒相對,火藥味瞬間在會議室里瀰漫開來。
「行了。」
一聲不高卻極具威嚴的聲音打斷了爭吵。陸懷民抬起手,掌心向下虛壓了一下。
會場立刻重歸安靜。
陸懷民轉頭看向許正平,目光深沉,語氣嚴肅:
「正平同志,中央三令五申支持軍工企業大膽改革、放手闖市場。
紅嶺聯合幾家廠自力更生,創匯幾百萬美元,救活了上千名職工,這是實打實的成績。
我們最怕的就是前線剛有人闖出一條路,後方就先扣帽子、潑冷水!」
許正平臉色微變,剛想張嘴,陸懷民卻抬手止住了他。
「但是,」
陸懷民話鋒一轉,語氣更加嚴厲,
「涉及產品性質和外貿合規,責任重於泰山。正平同志,你說『紅嶺做的不是民用品』,這句話的分量有多重,你自己清楚。
在國家級的協調會上講這種話,是要負政治責任的,不能光憑一句『我就怕』來捕風捉影。」
許正平深吸一口氣,迎著陸懷民審視的目光,沉聲道:
「陸主任,我許正平在兵工戰線幹了三十年,絕不是空口放炮的人。
既然我敢在會上提,手裡自然有真憑實據。中南省西北某兵工廠,也是幾千人的老廠,前陣子同樣嘗試仿製同類產品出口,結果險些釀成大禍,現在全廠停工、幾千人發不出工資!
那位張廠長今天就在門外,有些帳本和血淚教訓,必須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
陸懷民眉頭微微一皺,沉吟片刻,開口問道:
「人呢?」
許正平立刻朝守在門邊的工作人員打了個手勢:
「去,把西北廠的張廠長叫進來。」
會議室厚重的紅漆木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一直坐在走廊長椅上瑟瑟發抖的張廠長猛地打了個激靈,聽到自己的名字,他慌忙站起身,低著頭,邁著沉重而倉皇的步子,出現在了會議室的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