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廣州流花路展館。
正午的陽光透過展館高處的玻璃穹頂傾瀉而下,把熙熙攘攘的通道照得一片透亮。
空氣中瀰漫著汗水、外商古龍水以及遠處飯堂飄來的飯菜香味。
在通往展館職工飯堂的水泥走廊上,三個年輕的小伙子正垂頭喪氣地往前挪著步子。
周啟林、丁建平、鄭海生,三個來自臨江郵電學校的實習生,此刻手裡各捏著飯票,脖子上掛著參展工作證,腦袋耷拉著,像三隻鬥敗的公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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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難道咱們上午是不是真把價格報高了?」
丁建平端著剛領到的鋁製飯盒,一邊往木桌旁擠,「放在我是相信總經理的,總經理說多少,肯定是合適的,他們不買,只能說是他們的損失,哼!
那個大鬍子老外聽到的時候,嘴裡嘰里咕嚕罵了一大通,雖然我沒聽懂,但肯定不是好話!」
「行了,少抱怨兩句吧。」
鄭海生把搪瓷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頓,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滿臉不服氣,
「那洋鬼子懂個屁!
咱們的飛機那是高科技!隔壁江南廠那破高壓鍋,四塊九美元一口,跟白送一樣,把咱們展台前的人全給截過去了!
那幫人就是圖便宜,根本不識貨!」
周啟林在長凳上坐下,把飯盒裡的紅燒肉湯拌了拌米飯,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他抬起頭,看著不遠處人聲鼎沸的展廳,嘆了口氣:
「可是海生……咱們一上午確實還……一口鍋沒賣出去,飛機還被人當笑話看。我看陳經理和宋工表面上穩得住,心裡不知道多難受呢。」
三個年輕人互相看了看,飯堂里的喧囂仿佛與他們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
他們第一次走出山溝溝里的軍工廠,第一次見到燈紅酒綠的廣州和金髮碧眼的外國人,原以為能像大家去年秋交會那樣大殺四方,卻沒想到一頭撞上了殘酷的市場現實。
「要是只比四塊九……咱們大老遠跑廣州來幹啥啊。」
「吃你的飯吧!」
周啟林夾了一塊肉塞進丁建平盒裡,咬了咬牙,
「陳經理說了,咱們的產品和他們的不是一條道上的!陳經理什麼時候判斷錯過?
趕緊吃,吃完了趕緊回展台守著,就算沒人買,咱們也不能讓人看扁了!」
就在丁建平吸了吸鼻子,剛準備扒拉一口飯的時候。
刺啦!
頭頂懸掛的八角形高音大喇叭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電流嘯叫,瞬間壓過了整個飯堂數百人的談笑聲。
緊接著,激昂歡快的《步步高》民樂前奏轟然響起!
飯堂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紛紛停下筷子抬頭看去。
在廣交會上,只有出現重大外貿突破或者全館通報表彰時,展館廣播才會播放這段音樂。
「各位代表,各位來賓,現在播送本屆春季出口商品交易會重大交易捷報:」
廣播員清脆而字正腔圓的嗓音通過幾十隻大喇叭,迴蕩在展館的每一個角落:
「在對外經濟貿易部與大會組委會的正確領導下,我國輕工業與機械製造行業單一訂單再創歷史新高!截至今日中午十二時整……」
飯堂里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又是哪家大外貿公司吧?輕工總公司還是五礦?」
周啟林三人也自嘲地笑了笑,低下頭準備繼續吃飯。
別人的輝煌,和他們這幾個坐冷板橙的實習生顯然沒有半毛錢關係。
然而,廣播裡的聲音在停頓了一秒後,突然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昂與莊重:
「西南交易分團,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在機械與綜合技術裝備展區表現卓越,深受海外客商高度讚譽!
截至目前,紅嶺工業聯合公司,本屆成交額突破一千萬美元!」
轟!
最後那句「成交額突破一千萬美元」,猶如平地驚雷,直接在飯堂的上空轟然炸響!
噹啷!
丁建平手裡的鋁筷子直直掉在了水泥地上,彈起老高。
鄭海生剛喝進嘴裡的一口紫菜湯猛地噴了出來,劇烈咳嗽著,整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周啟林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狠狠擊中了一般,僵在長凳上,瞳孔收縮。
「多……多少?我有點麻......」
丁建平張大了嘴巴,下巴幾乎要砸在桌子上,結結巴巴地拉著周啟林的衣袖,
「啟林……海生……剛才廣播裡念的是啥?紅……紅嶺?一千……一千萬?」
「紅嶺工業聯合公司!」
廣播裡還在字正腔圓地重複著通報:
「成交額突破一千萬美元!創下本屆交易會開幕首日單項展團最高意向與成交紀錄!特此通報表彰!」
「臥槽!」
鄭海生一把掐在周啟林的大腿上,疼得周啟林嗷的一聲蹦了起來!
「是真的!是咱們廠!是咱們紅嶺!」
周啟林瘋了一樣把手裡的飯盒往桌上一扔,眼淚瞬間奪眶而出,扯著嗓子大吼,
「一千萬!一千萬美元啊!!」
整個飯堂徹底炸開了鍋。
周圍幾百名各省外貿團的業務員,工廠代表全都傻了眼,紛紛站起身驚恐地四處打聽:
「紅嶺?哪個紅嶺?」「一千萬美元?開什麼國際玩笑?今天才第一天上午啊!」
而在廣交會逛著的許長河幾人,正在看著賣棉麻的展台學著吆喝呢。
許長河在聽到廣播裡「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幾個字跳出來的剎那,他整個人猛地一抽搐,一口氣,憋得他翻起白眼。
他旁邊的周承禮,更是誇張。
聽到「一千萬美元」這個數字的瞬間,周承禮手一抖,那副價值不菲的精密光學老花鏡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老……老許!」
周承禮甚至顧不上去撿眼鏡,一雙高度近視的眼睛死死瞪著大喇叭,雙手在空中胡亂抓著,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你聽見沒有?!廣播裡念的是不是咱們公司?!是不是紅嶺?!」
「咳咳咳……咳!」
許長河好不容易把一口氣咽了下去!
「一千萬!是一千萬美元啊周老頭!」
許長河一把扯住周承禮的領子,扯著大嗓門狂吼道,
「老子的化肥!你和陳礪那小子的飛機和高壓鍋!破千萬了!我們三家廠出息了啊!!」
」什麼那小子那小子的,不是我說你老許!工作的時候,要叫什麼?「
「總經理總經理!你看我這張嘴!」
「快!回展台!快回展台!!」
周承禮連趕忙在地上摸摸撿起眼鏡,拉著許長河就往外沖。
兩位年過半百、平日裡威嚴持重的老軍工國企廠長,此刻像兩個搶到了糖果的瘋孩子一樣,一路狂奔沖向主展廳。
一路上,周啟林、丁建平、鄭海生三個年輕人也在飛奔。
三個人腳底下像是踩了風火輪,胸膛里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在擁擠的人流中橫衝直撞,嘴裡不停地喊著「借過!借過!」,引得無數中外客商側目駐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