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小旅店那扇窄窗照進來時,屋裡只剩下一股煤油燈熄滅後的殘煙氣。
阿米爾在干硬的木板床上動了動脖子,想要撐著手肘想要坐起來。
視線掠過床頭那張搖搖晃晃的木桌。
桌面上,那個裝有約十萬美元現鈔的厚帆布袋原樣擱在中央,旁邊壓著那張印著「普麗婭·達斯」名字的臨時身份紙。
然而,就在他腰腹用力的那一瞬間,一股撕心裂肺的劇痛驟然自胯下炸開。
那是從胯下直衝腦門的劇痛。
阿米爾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猛地癱回床上,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顫抖著把手伸向被褥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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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碰到厚厚的紗布,阿米爾怔了怔,掀開被褥看去。
兩腿之間纏著新換過的繃帶,邊緣洇著一小片暗紅,藥水味沖得他鼻腔發澀。
他的手僵在半空,像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阿米爾整個人僵住了。
晨光照在他那張慘白的臉上,他的眼珠死死瞪著屋頂發黑的木樑,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他甚至懷疑自己還在那場高山營地的噩夢裡沒有醒過來。
可下身一陣陣抽痛,逼得他明白這不是夢。
沒有了。
被徹底切掉了。
他被徹底閹割了。
阿米爾喉嚨里像是卡了一團燒紅的炭,他想嘶吼,想砸碎屋裡的一切,可胸腔里抽搐的氣流衝到喉嚨口,只化作一陣絕望乾癟的嗆咳。
就在這時,他看見桌上還壓著一封信。
那是一封沒有封口、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紙。
信紙上是新德里家族宅邸專用的厚紋紙,上面是阿米爾再熟悉不過的筆跡,那是他父親拉金德拉·夏爾馬的親筆。
阿米爾手指死死扣著那張薄紙,眼眶裡布滿血絲,強忍著下身的劇痛,將信紙湊到眼前。
拉金德拉在信里寫道:
「阿米爾,你能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安全離開了北方。從今天起,新德里的阿米爾·夏爾馬已經死在北嶺的陣地上,國葬已經辦完,勳章也已經送進了家族的陳列室。
你以後只能用普麗婭·達斯這個身份在外面生活。
我想來想去,你從小性子浮躁,若是頂著假身份流落在外,身邊又沒了家族規矩管束,遲早會管不住自己,在男女關係上放縱胡來。
你若在外頭與人發生關係,甚至留下孩子,夏爾馬家族的血統就會受到污染。
事情一旦傳回去,家族聲譽和繼承都將陷入麻煩。
斬斷這一層隱患,是我唯一能替家族做出的決斷。
從此以後,你不再會有男女之事上的麻煩,也能安安心心把這條命保住。
桌上的錢夠你在國外隱姓埋名過完下半輩子,不要再回印度,也不要試圖聯絡任何人。」
信紙在阿米爾手裡劇烈抖動起來。
「血統受到污染……放縱男女關係……」
阿米爾反覆盯著那幾行字,眼角幾乎要瞪裂開來。
他把信紙捏出幾道摺痕,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頭瀕死的野獸。
「拉金德拉……夏爾馬……」
阿米爾壓著嗓子,喉管里擠出野獸般的低吼。
淚水混著額頭的冷汗滾滾滑落,砸在信紙那幾個冰冷的字跡上。
「怕我在外頭亂來,怕我弄髒你們夏爾馬家的血?!」
「你們把我當過人嗎?!我差點死在雪山里,你們問過我一句嗎?現在為了那點狗屁血統,又把我閹成了殘廢!」
劇烈的喘息扯動著下身的傷口,鑽心的劇痛讓他幾乎昏厥,但他眼底原本的茫然與恐懼,卻在這滔天的屈辱與痛楚中寸寸燃盡,最終化作一片幽黑與怨毒。
他死死盯著桌上那張寫著「普麗婭·達斯」的臨時身份紙,又看了一眼被自己攥皺的信。
「好……真好。」
阿米爾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裡的淚還沒幹,恨意已經燒了起來:
「你們要把我丟在外頭,就以為這事能完了嗎?我不會就這麼算了!我阿米爾要活下去,要讓你們每一個人都記住今天!」
他一把抓過床頭的錢袋,將信紙與假身份紙一起收好。
「夏爾馬家也好,印度也好……我受的這些,我遲早要討回來!」
……
同一時刻,幾千里之外的華夏西南山坳,臨江764廠區卻是一片熱氣騰騰的忙碌。
隔天一早就要啟程趕赴廣州參加春季廣交會,廠辦、包裝組和軍轉民辦公室都在為最後的裝箱和託運忙碌,院子裡不時響起釘木箱的沉悶聲響。
完成帶載測試的紅嶺-1和空投應急藥箱樣件正分開放在木箱旁,邊上還有高壓鍋、民用慶典禮花發射裝置,以及751廠的特種複合肥樣品和資料。
工人們一件件核對,再按原定安排分別裝箱。
宋知微手裡拿著厚厚的木夾板,挨個核對木箱外側的油漆印字與隨箱說明書批號。
羅鐵軍正帶著幾個裝配車間的老工人給大木箱包鐵皮角,錘子敲得震天響。
趙國梁背著手在院子裡來迴轉悠,時不時抬手看一眼那塊老上海手錶,嘴裡念叨著車皮調度和火車站的交接時間。
陳礪剛從軍轉民辦公室核對完最後一批技術資料走出來,迎面就見門衛老馬一路小跑著穿過廠區空地,氣喘吁吁地朝這邊招手。
「陳助理!趙廠長!門口……門口來了好幾撥人,全卡在門衛室那兒呢!」
趙國梁眉頭一皺:
「哪個單位的?不是說了今天全廠忙著封箱嗎?」
「不是市裡的領導,是……是外廠的!」
老馬抹了把腦門上的汗,指著大門方向,
「有新光無線電廠的,有第二電機廠的,還有東梁農具廠的!
各自捧著大包小包,死活賴在傳達室不肯走!」
趙國梁一愣,轉頭看向陳礪。
陳礪將手裡的文件遞給身旁的宋知微,拍了拍袖口上的灰:
「走吧,過去看看。」
走到廠大門口,傳達室門外的台階上果然站著五六個人。
這幾人顯然是一路趕急路過來的,身上的中山裝沾著塵土,腳底下的布鞋全磨出了白邊。
見陳礪和趙國梁走過來,幾個人頓時像見到了救星,呼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陳經理!趙廠長!總算把你們盼出來了!」
領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頭髮花白,手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紅絲綢嚴嚴實實包著的小方盒子,正是臨江市新光無線電廠的副廠長馬興順。
「老馬,你們這是鬧哪出?」
趙國梁認得他,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們明早的火車票,今天所有的貨運批次和箱子都要封好送去貨場,你們新光怎麼這時候跑來了?」
馬興順臉上一陣發紅,有些難為情地往前湊了半步,小心翼翼地把紅絲綢掀開一角。
裡面露出一台磚頭大小,外殼是墨綠色工程塑料的可攜式收音機。
機殼線條很樸實,但外殼接縫處打磨得極為平整,顯然是工人手工一點點銼出來的。
「趙廠長,陳經理,我知道這事辦得唐突。」
馬興順聲音發顫,捧著收音機的手指微微用力,
「這是我們廠的技術組熬了兩個月做出來的五電晶體便攜收音機。兩節電池就能帶動,中波短波都收得到。
可我們沒分到廣交會名額,廠里六百多號人眼巴巴等著有活干。
我們不敢求別的,就想請你們帶它去廣州,展台邊上擠個地方,讓外商看一眼也行!」
馬興順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穿著油污工裝、身形魁梧的老漢也急忙擠了上來。
老漢是第二電機廠管生產的老工長,懷裡抱著一台八寸的小型鐵葉台扇。
「陳經理,我們二電機廠也是真沒別的辦法了!」
老工長把台扇往陳礪眼前遞,
「繞組是老師傅一圈圈繞的,軸承也都是自己磨的。轉起來有點聲,可風勁不小。我們也沒分到名額,廠里那幾台繞線機閒著,工人天天來問什麼時候開工。
我把價壓到了九塊錢,就怕報高了人家連看都不看。
您看能不能也給它帶去,哪怕靠邊放著?」
「九塊錢?」
宋知微在後頭聽得輕聲吸了口氣,
「八寸台扇報這個價,你們真能賺錢嗎?」
老工長臉色一僵,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使勁搓了搓,乾笑道:
「姑娘……能有訂單接,讓機器轉起來,工人們能夠填飽肚子就行,哪怕買家問個型號,我們回去跟車間的師傅們也有個交代不是?」
這時候,第三撥人也趕著把手裡的家當亮了出來。
東梁農具廠的代表是個地道的莊稼把式出身,手裡拎著一個鐵皮敲出來的手搖式小型播種器。
鐵皮表面刷著一層薄薄的紅漆,雖然看起來樸實粗笨,但搖柄轉動起來順滑無比,內部的分料齒輪咬合得嚴絲合縫。
「陳經理,我們東梁農具廠沒本事去爭名額。」
那代表眼裡滿是血絲,
「這播種器是老師傅照著坡地小田一點點改出來的,手搖一下,種子落得勻。
聽說你們帶751的肥料去廣州,我就想著放在旁邊,至少買家一眼能看明白是幹什麼的。
只要邊邊上給它留個地方就行。
價格我也寫得低......」
三家外廠的代表七嘴八舌,話里話外把姿態放得低到了塵埃里。
「不用給我們正經展位,展台邊角留個縫就行!」
「買家要是問了,我們把地址和廠名留下,後頭的事我們自己談。陳經理,您就幫我們這一把,幫我們帶去廣州吧!」
「紅嶺以後要修小電機,繞線圈,儘管來找我們!
現在廠里冷清,可老師傅們手藝還在,能幫上的絕不推。」
馬興順急急點頭:
「無線電這塊也一樣。我們廠現在難,不是手藝不行。等紅嶺哪天要用接收機、修電路,來找我們,別跟我客氣!」
院門口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喘息聲。
趙國梁看了看陳礪,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抱著樣品四處求人看一眼,幾次張口又咽了回去。
陳礪沒有立即答應,他走上前,接過馬興順手裡的收音機,輕輕撥了撥調台旋鈕,又看了看機殼裡細密的焊點;
隨後,他撥了撥台扇的葉片,最後握住播種器的搖柄轉了兩圈,聽著齒輪咬合的聲音。
「你們廠里都知道你們今天帶著樣品來?」
陳礪抬起頭,看看幾張寫滿焦慮的臉。
馬興順喉結動了動,重重地點了點頭:
「廠長讓我來的。他說要是連陳經理這道門都敲不開,今年上半年廠里的電費就徹底交不上了。」
陳礪指了指夾在樣品上的油印紙,「收音機12塊,台扇九塊錢,播種器五塊錢。這個價報出去,真有人要,你們回廠開工還剩多少?」
幾個代表被問得面紅耳赤,電機廠老工長低聲道:
「陳經理……我們這不是怕報高了,人連瞅都不瞅一眼嘛。」
「便宜可以是競爭的本事,但賠本絕不能當本事。」
陳礪把收音機穩穩交回馬興順手裡:
「你們把價壓到連人工和電費都不夠,就算真接到單子,回去開工也是越干越虧。想讓人看見產品,就不能自己把廠里的活路弄沒了。」
幾個人聽得心裡一沉,以為陳礪這是要開口拒絕,馬興順的眼神瞬間黯淡了下去,嘴唇動了動,正準備把紅絲綢重新包上。
「不過,樣品我可以替你們帶去。」
陳礪緊接著說道。
馬興順猛地抬起頭,另外兩家代表也瞬間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年輕幹部。
「陳……陳經理,您真答應帶?!」
電機廠老工長聲音都在哆嗦。
「我帶去廣州,就擺在我們展台邊上。」
陳礪看著三人,「牌子上寫你們自己的廠名,不能叫人誤會是紅嶺做的。
外商問起來,我把你們的產品介紹清楚;
真要談價,你們自己接著談。
我們就幫著把樣品帶到地方,不替你們簽合同,也不會替你們答應交貨。」
「行,行!就這麼辦!」
馬興順連聲答應,眼圈一下紅了,
「陳經理,您肯帶它去,我們回去就能跟那幾百號工人交代了。不是白忙活,至少有個念想!」
「還有這幾張價目,回去再算一遍。」
陳礪把紙遞迴去,「你們想多個機會,我理解。可真有人看中了,也得讓廠里有錢買料、給工人開工資吧!」
「您說得對。」
東梁農具廠的代表接過價目紙,
「我回去就和廠里重新算。陳經理,您肯幫這一回,我們記著。」
趙國梁在一旁看著陳礪乾脆利落的處置,嘴角不由泛起一絲笑意,揮了揮手:
「行了,別在門口杵著了,都把東西抱進院子,交給小宋登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