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山坳里的風帶著春末特有的微涼與濕汽,沿著764廠老家屬區坑窪不平的碎石路呼呼地刮著。
路兩旁的紅磚家屬樓外牆斑駁,偶爾有一兩扇窗戶透出暖黃色的電燈光,空氣里瀰漫著蜂窩煤爐子被引燃時的嗆人煙氣,混雜著各家各戶熗鍋炒菜的豬油香。
陳礪和羅鐵軍並肩走在碎石小道上。
羅鐵軍雙手插在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工作服口袋裡,步子邁得又大又急,腳底下踩得碎石子咯吱作響。
「老趙這回神神秘秘的,八成是要給咱們擺慶功酒。」
羅鐵軍一邊走一邊扭頭沖陳礪咧嘴笑,露出一口被旱菸熏黃的牙,
「下午在後山,那藥箱子『啪』地一下脫鉤落下去,沙石沒漏,飛機穩穩噹噹地繞了一大圈落回打穀場,連楊教授那樣的省城大專家都挑不出毛病。換我是廠長,我也得整兩盅慶祝慶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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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礪腳步平穩,目光落在前方三號樓二單元那扇亮著昏黃燈光的窗戶上。
陳礪淡淡笑了一下,
「老趙要是真想辦慶功宴,早就讓食堂老吳在大師傅灶上切兩斤豬頭肉了,哪會特意叮囑讓咱們晚上去他家裡關起門來說話。我估計應該有其他的什麼事情要和我們說。」
羅鐵軍愣了愣,撓了撓滿是短硬胡茬的下巴:
「你是說,老趙心裡壓著事?」
「進去就知道了。」
兩人上了二樓,陳礪抬手在掛著「五好家庭」鐵皮牌子的木門上敲了三下。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開門的是趙國梁的愛人。
她腰裡繫著藍布碎花圍裙,手裡還攥著抹布,一見陳礪和羅鐵軍,臉上頓時堆起熱情的笑:
「小陳,老羅,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風大,鞋不用換了,直接進屋坐。」
「嫂子,老趙呢?」
羅鐵軍一進屋就扯開嗓門問。
「在裡屋洗手呢。」
趙廠長愛人一邊領著兩人往逼仄的客廳走,一邊忍不住小聲數落,
「從下午從後山回來就坐在那兒抽悶煙,就吩咐我割半斤臘肉、炒四個熱菜。不知道他在犯哪門子愁。」
堂屋正中的上已經擺了三樣菜,一盤金黃油亮的蒜苗炒土雞蛋,一大海碗熱氣騰騰的臘肉燉冬瓜,還有一盤焯了水、淋了辣子油的清脆芫荽。
門帘一挑,趙國梁擦著手從裡屋走了出來:
「來啦?坐,都坐。」
他轉身走到牆角的五斗櫥前,拉開下層的木抽屜,從裡面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個擦得乾乾淨淨的綠玻璃酒瓶,瓶身上貼著泛黃的紅底金字標籤,六十度的臨江老白乾。
羅鐵軍一看見那瓶酒,眼睛頓時亮了,哈哈大笑起來:
「好你個老趙,這瓶老白乾藏了有兩年了吧?過年那會你都沒捨得開!今兒這是怎麼了?給小陳提前踐行,去廣州打大勝仗?」
趙國梁沒接這話茬,只是悶著頭拔開軟木塞,給桌上的三個厚底玻璃酒盅斟得滿滿當當。
濃烈的酒香瞬間在狹窄的堂屋裡瀰漫開來。
「先吃菜。」
趙國梁端起酒盅,沖陳礪和羅鐵軍比劃了一下,
「今天辛苦一天了,後山的帶載試驗……搞得很好。」
三人碰了碰杯,老白乾順著喉嚨一路燒進胃裡。
羅鐵軍夾了一大筷子臘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嘴裡含糊不清地打開了話匣子:
「何止是很好!老趙你是沒仔細看楊教授那眼神。咱們那個應急藥箱,從兩百米高空砸到草甸子上,除了底部外殼有點磕碰凹陷,基本沒事!
這趟去廣州春交會,咱們紅嶺工業聯合公司的招牌,算是徹底能打響了!」
羅鐵軍越說越興奮,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
趙國梁卻只是陪著笑,又抿了一口烈酒,夾菜的筷子在盤子裡停頓了半天,最後又放了下來。
陳礪看著趙國梁的反應。
趙國梁管了半輩子生產和後勤,把全廠兩千多號職工的飯碗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
廠子垮的時候他怕發不出工資,廠子活過來有了新苗頭,他又開始怕任何一點未知的風險會把這好不容易救活的局面再次砸得粉碎。
「趙叔。」
陳礪放下手裡的酒盅,玻璃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現在屋裡就咱們三個人,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羅鐵軍也停下了咀嚼,愣愣地看著趙國梁。
趙國梁看了看陳礪,又看了看羅鐵軍,終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抹了一把臉,借著剛咽下去的那股酒勁,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聲音道:
「小陳,老羅……我這心裡從下午開始就直打鼓。那個應急藥箱……你們倆摸著良心說,那玩意兒……長得真的像藥箱嗎?」
羅鐵軍眨巴了一下眼睛:
「怎麼不像了?裡面安裝一個藥瓶卡槽,外頭再刷個紅十字,不是藥箱是啥?」
「你少跟我裝糊塗!」
趙國梁急了,聲音猛地拔高了幾分,隨即又意識到隔壁屋的愛人,只能壓低嗓門,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三下,
「前面圓頭圓腦,後面收窄,通體兩毫米厚的冷軋優質無縫鋼管壓出來的殼子!拿
這哪是什麼高空應急救災藥箱?
這看著……看著就是一顆航空炸彈的殼子!我們的高壓鍋至少看起來還好!」
「咱們是兵工廠出來的,咱們自己人第一眼看過去,誰心裡沒數?」
趙國梁喘著粗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陳礪,
「小陳,這趟去廣州,那是對外貿易的窗口,滿場子都是外商、海關、外貿部的幹部,甚至還有外國間諜!
海關要是把箱子扣下怎麼辦?
一旦事情鬧大了,上面追究下來,定個性說咱們私自把軍工彈體偽裝成民用品出口……
國家要是下文件禁止出口,咱們紅嶺剛建起來的聯合公司,連帶著738、751幾千號人,全得跟著遭殃!」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猛地潑在剛才還熱氣騰騰的飯桌上。
羅鐵軍愣了半天,粗大的手掌在褲腿上擦了擦,有些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
「哎呀老趙,我說你這就是咸吃蘿蔔淡操心!咱們之前賣的高壓鍋,壁厚得能能當迫擊炮彈打;咱們賣的民用慶典禮花發射筒,也比真正的發射架還結實;還有751那特種複合肥,我就不說了……
哪一樣不是賣得好好的?
外匯一張張往回掙,工人工資一個月不落地發!
怎麼到了這鐵皮藥箱上,你就前怕狼後怕虎了?」
「那能一樣嗎?!」
趙國梁瞪起眼睛跟羅鐵軍嗆了起來,
「高壓鍋它帶鍋蓋、帶手柄、帶限壓閥,它就算再厚,放在廚房裡它也是煮飯的鍋!
禮花筒它帶著底座和擊發引線,它明面上就是放煙花的設備!
可這藥箱子呢?從飛機肚子裡掛著往下扔!
誰家醫院看病用飛機往下扔鐵疙瘩?
你當外貿局的同志都是傻子?
當外國客商全沒長腦子?」
兩人借著酒勁,你一句我一句地爭得面紅耳赤。
陳礪坐在旁邊,一直沒有插話。
他靜靜地端起酒壺,給趙國梁空了的杯子裡添滿酒,又給羅鐵軍添上,最後給自己倒了一杯。
等兩人的聲音漸漸落下去,陳礪才端起酒杯,平靜地開口:
「趙說得對。」
趙國梁一愣,羅鐵軍也是一驚。
「咱們自己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外國客商又不是瞎子,怎麼可能看不出它的底子?」
陳礪的聲音不高,
「不僅外商看得出,海關的同志、外貿部的專家,只要多看兩眼,心裡都會犯嘀咕。」
趙國梁的臉色更難看了:
「那你還要帶著它去廣州?小陳,這風險太大了,咱們靠高壓鍋和化肥,已經能過日子了……」
「過日子?」
陳礪打斷了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趙國梁,
「趙叔,你覺得靠賣幾口鍋、幾袋化肥,能把這三家老廠徹底救活嗎?」
趙國梁張了張嘴,喉頭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陳礪把身子往前湊了湊,語氣變得極為嚴肅:
「趙廠長,你怕出事,是因為你看到了湘省西北兵工廠的下場。
張廠長他們為什麼栽了?
因為他們搞不清責任邊界!
他們只想著眼紅紅嶺的單子,連說明書上的安全條款都給刪了。
客戶是誰、拿去幹什麼、出了問題找誰,他們一概不管,甚至口頭給人家承諾!
出了事故,人家要退款、要索賠,他們連一句能頂得住的公道話都拿不出來!」
陳礪伸出一根手指,用力敲了敲桌子:
「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包裝箱裡再塞一個中英文雙語說明書與免責聲明!
我們在聲明里用黑體字寫得清清楚楚,本設備嚴禁裝填任何易燃易爆危險化學品,嚴禁用於任何非民用救援用途,任何私自改變內部結構導致的意外與法律責任,均由使用者全權承擔!」
趙國梁嘆了口氣,苦笑道:
「小陳啊……靠這幾張薄薄的說明書白紙,真能擋得住天大的麻煩?」
「紙當然擋不住天下所有的事!」
陳礪的聲音陡然提高,眼神裡帶上了一股逼人的氣勢,
「可如果連白紙黑字的規矩你都不立,出了問題你靠什麼?靠去上級部門拍胸口?還是去外商面前哭天抹淚喊冤?!」
「一個廚子拿菜刀做飯,菜刀就是廚房用具,換一個歹徒拿同一把菜刀在街上砍了人,你公安局能去把刀剪廠的廠長抓起來槍斃嗎?
能說刀剪廠是兇器製造窩點嗎?!」
陳礪端起酒盅,一口將烈酒飲盡,重重地將酒盅頓在桌面上:
「咱們國家的原子彈,那是全天下最具破壞力的終極武器,可我們造出來第一天就對外莊嚴聲明,這是為了打破核訛詐,為了和平自衛,承擔的是戰略震懾!
東西本身是一塊鐵,一堆零件,它到底是什麼,取決於誰拿著它、用它來幹什麼,以及我們製造它時賦予它的法定身份!」
羅鐵軍聽得熱血沸騰,猛地一拍大腿:
「說得好!他娘的,菜刀砍了人關刀剪廠屁事!
咱們賣的是救災藥箱,他非要在裡面裝炸藥塞雷管,炸了也是他自己違規操作!」
趙國梁的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看著陳礪的眼睛,心裡的慌亂被一種強烈的力量震懾住了。
他不得不承認,陳礪這套邏輯不僅在法律和外貿程序上嚴絲合縫,更是把紅嶺放在了安全的道德與法律高地上。
「那……國家層面呢?」
趙國梁的聲音低緩了下來,但語氣里的對抗已經消散,變成了深層次的探討,
「外貿部、經委的領導,真能容得下咱們這麼幹?」
陳礪看著趙國梁,眼神里流露出深沉的感慨:
「趙廠長,現在是1985年。國家正在全面轉向經濟建設,軍隊要忍耐,軍工要自謀生路。國家缺什麼?國家最缺的就是外匯!」
陳礪指了指窗外的夜空,聲音低沉而有力:
「沒有外匯,我們拿什麼去買德國的精密高精度數控工具機?
拿什麼去買日本的電子檢測儀器和集成電路?
拿什麼去引進現代化的汽車生產線?
甚至咱們職工醫院裡搶救重症病人用的進口抗生素,哪一樣不要美元?!」
羅鐵軍嘆著氣接話:
「可不是嘛……上個月咱們二車間那台老鏜床的主軸軸承壞了,市機械局批條子,說進口特種軸承全省就配了三個指標,根本輪不到咱們這種軍轉民的閒置小廠,只能硬生生用國產二等品湊合,精度差了一大截。」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