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4廠舊三車間的鐵皮大門被徹底拉開時,沉寂了數年的廠房裡捲起一陣帶著鐵鏽味的風。
高聳的屋頂下,那台剛安裝調試完畢的雙動液壓主機像座沉穩的鐵塔般佇立在車間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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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機周邊的切邊機、鑽焊配套設備全部組線就位,地面上的預埋螺栓油污尚未擦淨,空氣里還飄著新漆和機油受熱後的焦糊氣味。
幾個安裝班的老師傅渾身裹著黑乎乎的油污,正蹲在控制台旁緊盯壓力表。
羅鐵軍站在主操作台旁。
「預壓正常!主缸給壓!」
隨著班長一聲大喊,液壓主機發出轟隆一聲沉悶的巨響,巨大的滑塊帶著萬鈞之力轟然下壓,將送入模具的厚鋼板一舉絞切、深拉成型。
伴隨著金屬撕咬和油壓釋放的哧哧聲,第一件高壓鍋殼體被機械臂穩穩托出。
金屬表面泛著冰冷的油光,壁厚均勻,翻邊平整,沒有一絲拉裂或皺褶。
羅鐵軍沒有開口,直到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鍋體接連不斷地從主機下滑出,旁邊的檢驗師傅用卡尺快速抽測後打出「合格」的手勢,他緊繃的肩膀才猛地鬆了下來,長長呼出一大口濁氣。
「終於成了!」
羅鐵軍粗聲粗氣地罵了一句,大手狠狠拍在控制台上,
「以後老子再也不用一天跑八趟二號車間,跟孫子似的催臨江二廠那台六百噸機子了!」
趙國梁站在一旁,看著幾個熬了通宵的安裝班工人連眼皮都快睜不開,立刻轉身交代身後的後勤幹事:
「去職工食堂交代一聲,讓吳主任切十斤豬肉,燉上一大鍋熱豆腐湯,再加兩個熱菜。安裝班這幾位師傅吃完飯立刻回宿舍睡覺,今天絕對不許排夜班!」
趙國梁分管生產和職工生活,這話喊得落地有聲,幾個老師傅聽得心裡熱乎,擦著汗笑罵著應下。
陳礪走上前去,隨手撿起一隻剛冷卻下來的鍋體,用手指沿著鍋口凹槽摸了一圈。
刀口順滑,壓痕精準,雙動液壓機的成型質量遠比舊工裝改制的穩定得多。
「張師傅,模具間隙調得很準,辛苦了。」
陳礪對領頭的師傅簡短說了句。
老師傅憨厚地笑了笑,抹了把臉上的油污:
「陳組長,不,陳經理,有這機器和新模具,咱們手底下出活爽快!只要材料供得上,這線轉起來就停不下來!」
羅鐵軍翻著手裡的生產調度表,對趙國梁和陳礪說道:
「二號車間的壓力終於能卸下一半了。舊線那邊繼續跑高壓鍋老單,這條新線一開,正好把二號車間的一部分工時騰出來,去給禮花發射筒做底座衝壓。下個月的交貨期,穩了!」
裝配車間的推車吱吱呀呀地駛了過來,幾名工人手腳麻利地將首批成型的鍋體碼放整齊,推向後道的切邊與打孔工位。
機器的轟鳴聲在舊三車間頂棚下迴蕩,把幾年來積壓的冷清一掃而空。
羅鐵軍合上本子,朝陳礪打了聲招呼,便風風火火地帶著新排班表趕往調度室落實後續班次。
.......
同一時間的廣州,華遠工業進出口公司的辦公大樓里。
法律科的幹部手裡緊緊捏著一份剛加急送達的公文,快步穿過過道,一把推開了劉處長的辦公室大門。
辦公室內,劉處長坐在辦公桌後,賀明川坐在靠牆的木椅上,而湘省西北兵工廠的老張廠長則坐在對面。
「結果出來了!」
法律科幹部把公文往桌上一放,語氣急促,
「對外經濟貿易仲裁委員會的裁決書正式下達了!」
賀明川身子猛地一震,下意識地站起身來。
法律科幹部大聲念道:
「經仲裁庭審理認定,買方印度公司在進口民用炊具後,擅自改變產品用途、自行填裝爆炸物引發事故,由此產生的財產與運輸損失系買方自身違規行為所致。
買方要求退還十二萬美元定金及賠償五十萬美元損失的請求,不予支持!」
裁決書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賀明川聽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重重地靠回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官司贏了。
華遠不需要退賠那一筆巨額索賠,甚至那十二萬美元的定金也不用從帳戶里退回去。
他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冷汗,轉頭對張廠長輕聲道:
「張廠長……聽見了吧?贏了!十二萬定金不用退了,張衛東之前去貿仲委跑的那幾趟沒白費,咱們廠的責任清了!」
然而,坐在對面的張廠長卻沒有半點高興的意思。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裁決書,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
半晌,他抬起頭,乾裂的嘴唇哆嗦著,發出一陣嘶啞的聲音:
「不用退了……然後呢?」
賀明川一愣:
「什麼然後?」
「不用退錢,那我廠里倉庫里堆著的那七千多口高壓鍋,怎麼賣?」
張廠長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剩下這七千多口鍋怎麼變現?下個月我們廠兩千多名工人的工資,從哪裡出?!」
劉處長皺起眉頭,敲了敲桌子:
「老張,你先冷靜點!當初這筆合同的三成定金十二萬美元,折合人民幣三十六萬元,華遠在收到匯款後就已經按國家結算規定打到了你們廠的帳戶上!
三十六萬塊錢現金,怎麼也能撐著給工人發幾個月基本工資、搞搞周轉吧?
你現在跟我說拿不出工資?」
聽到「三十六萬」這個數字,張廠長的身子劇烈地震顫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自辯,但話到嘴邊卻卡在喉嚨里,整個人像是一瞬間癟下去的皮球。
「三十六萬……沒……沒了。」
張廠長低下了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劉處長臉色一變:
「沒了?去哪了?!那可是整整三十六萬人民幣!」
張廠長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終於流露出悔恨的神色。
「我……我全砸進生產里去了。」
張廠長聲音發顫。
「當初定金三十六萬到帳的時候,廠財務老薑確實勸過我,說先留十五萬出來發工資、給職工看病,剩下的再進原料。」
張廠長閉上眼睛,眼角擠出幾滴濁淚,
「可我不甘心啊!」
「我看著人家764廠,靠著賣高壓鍋賺外匯起死回生,我眼紅啊!我覺得我們也是兵工廠,我們做出來的鍋外觀跟他們一模一樣,我們一口賣四十美元,比他們便宜十塊,這買賣肯定能搶過來!」
「三十六萬壓在帳上生不了錢!賀業務員當時又跟我說,印度那邊要了一萬口,這只是一期,要是走得好,後面還有一萬口、兩萬口!
我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只要我把一萬口全生產出來,下一批追加單子一來,我立刻就能現貨交貨!」
張廠長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啪的一聲在辦公室里極為響亮。
「我沒聽財務的勸!我把那三十六萬定金,全拿去買了冷軋鋼板,密封膠圈包裝箱!
我還給車間發了加班費,讓三班倒晝夜不停地干!」
「首批三千口發走之後,剩下的七千多口成品,還有堆滿半個倉庫的鋼材輔料……全躺在倉庫里啊!」
張廠長抬起頭,淚流滿面地看著劉處長和賀明川:
「我沒貪一分錢進自己口袋!可我太想壓過764廠了,太想讓外貿公司來求著我供貨了!我覺得只要砸進去,就能翻倍賺回來……」
「結果呢?第一批三千口在國外炸了!尾款再也收不回來了!後續訂單全沒了!」
「現在,仲裁庭說買方改變用途,不需要華遠退錢。可買方也不可能再給一分錢尾款了啊!那三十六萬定金已經變成了七千多口賣不掉的鐵鍋和一堆鋼板!
廠里的帳上……連三十塊錢現金都拿不出來了!」
劉處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再倒吸一口冷氣,搖了搖頭。
這不是貪污,這是一個被救廠立功的執念和盲目擴張的貪婪徹底蒙蔽了雙眼的老廠長,把工廠最後的救命錢,全部押在了一場毫無保障的賭博上。
賀明川坐在旁邊,臉色慘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雖然法律上華遠贏了官司,但湘省西北兵工廠因為這筆單子徹底陷入了絕境,他當初為了業績給出的口頭承諾和推波助瀾,如今成了一把扎在工廠脖子上的利刃。
張廠長緩緩站起身來,顫抖著把帳本裝進那個帆布包里。
「不躲了……我不躲在這了。」
張廠長擦掉眼淚,眼神里只剩下灰敗的死寂,
「我老婆在家已經被圍了幾晚上,職工要發工資,要給孩子買藥……是我拍板砸進去的,這罪,我得回廠去擋著。」
他佝僂著背,像個瞬間衰老了十歲的老人,一步一步走出了華遠公司的辦公室,消失在三月北京刺骨的風沙里。
......
首都,對外經濟貿易部的大會議室里,卻是另一番景象。
全國春季中國出口商品交易會,也就是俗稱的春交會,籌備工作會議正在這裡召開。
高聳的會議室內座無虛席。
部里各司局負責人、各省市外貿局代表、各大專業外貿公司幹事以及籌備組人員圍坐在長條桌旁,桌上堆滿了厚厚的產品目錄草圖和統計報表。
辦事員們腳步匆匆地在過道間穿梭,補充著最新的參展資料。
對外經濟貿易部副部長周秉成坐在主席台中央。
他翻開手裡的數據,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片嘩啦啦的翻紙聲。
「同志們,先看一組數據。」
周秉成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1984年,我們兩屆交易會,出口成交總額達到了51.82億美元。其中,去年春交會完成了24.04億美元。」
他抬起頭,掃視全場:
「今年是1985年,國家工業化建設需要進口大量急需的技術和設備,這就要求我們外貿口必須拿出更大的幹勁!
今年春交會的任務,就是要打破去年春季24.04億的紀錄,爭取再創一個新高!」
底下不少地方外貿代表頓時興奮地低聲交談起來,幾個機電公司的負責人已經開始拿著鉛筆在草稿紙上計算自家單位的預定指標。
一名負責機電樣品參展安排的幹事站起來匯報:
「周副部長,今年我們增設了重型機械和輕工機械的戶外展區,廣州流花路展館那邊的用電和場地協調已經初步完成。」
會場的氣氛被調動得火熱,不少代表紛紛發言,匯報著各自手裡的創匯大單和擬邀請的海外客商數量。
然而,就在氣氛逐漸走向盲目高漲時,周秉成卻突然放下了手裡的紅藍鉛筆。
他微微往前傾了傾身子,臉上的笑容收斂得一乾二淨,眼神變得嚴肅。
會議室里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來,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坐直了身體。
「搶訂單、爭創匯,這個大方向沒有錯!」
周秉成叩了叩桌子,聲音沉了下來,
「但是,最近有些單位、有些同志,腦子發熱!
看到海外買家開口要大單,也不去核實對方的商業信譽,不去研究合同的付款條件,甚至連對方拿去幹什麼都不管,拎著合同就敢簽!」
周秉成的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幾個外貿公司的負責人:
「結果呢?東西發過去了,買家擅自改變用途出了事故!要麼就是鬧到國際仲裁,索賠幾百萬美元;要麼就是尾款收不回來,貨壓在海外倉庫!最後受罪的是誰?是我們的生產廠!是我們的工人!」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剛才幾個還在高談闊論的代表,悄悄把剛寫好的龐大成交預期劃掉。
「今年春交會,各參展團、各外貿公司必須給我擦亮眼睛!對性能承諾過頭的、對用途模稜兩可的、付款條件有重大風險的單子,哪怕金額再大,沒把握的絕對不許打包票!」
「我們要的是實實在在、能安全收回銀行帳戶里的外匯!不要那種簽在紙上好看、最後變成爛帳官司的假政績!」
他指了指桌面上的參展目錄:
「所有擬參展的產品說明書,民用用途界定,各單位在出發前必須逐項核查!誰出的漏洞,誰承擔政治和經濟責任!」
這番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會場裡盲目的躁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嚴謹而踏實的務實氣氛。
代表們紛紛重新翻開樣品目錄,在核查事項上一筆一划地做著標註。
「行了,通知會後下發到各地方外貿局。」
周秉成揮了揮手,
「籌備組留下,其他人回去立刻落實!」
參展代表們紛紛站起身來,將夾著樣品清單和運輸條文的公文包扣緊,魚貫走出大門,向著火車站和各地方外貿單位疾步趕去。
春交會的風暴正從北京向全國席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