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1廠小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得幾乎看不清人臉。
許長河那句「738敢往764並,咱們751要不要也去問問」,像是在平靜的油鍋里潑進了一斗冷水,瞬間讓整間屋子炸開了鍋。
「廠長!那還等什麼啊!」
生產科長第一個站了起來,兩隻手按在剝落了漆面的木桌上,脖子上的青筋繃得老高:
「咱們三號線的紅嶺化肥跟著764干,這兩個月工人的工資哪個月落下了?
連夜班補貼都是實打實發的現錢!
工人們心裡早就活泛了!
要我說,咱們早該跟764綁在一塊兒了!」
「就是啊許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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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角落裡的老調度員也忍不住插話,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大傢伙兒以前不是沒這想法,可大傢伙兒心裡都犯嘀咕,怕當面提並廠的事,傷了您老許的體面,以為是咱們嫌棄您守著這廠長位置不放呢……」
許長河聽得一愣,眼珠子瞪得銅鈴大,好半天才一口氣噴出來,笑罵著一拍桌子:
「好啊!合著你們這幫臭小子一直以為,是我許長河擋著不讓並?以為我貪圖這破廠長帽子?老子要是為了自己這頂帽子,當初能低聲下氣跑去764要活路嗎?!」
會議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鬨笑,原本沉悶壓抑的氣氛被一掃而空。
一直沒開口的韓德昌抬起手,壓了壓手勢。
這位在後山舊化工區守了三十年的老總工程師,眼神里透著沉穩與審慎:
「許廠長,大家的意思我都懂。要並,我老韓第一個舉雙手贊成。但我關心的就一條,咱們751的化工線不能散,老工人的化工手藝不能丟。只要能保證大傢伙兒繼續干本行,怎麼並,我都聽廠里的!」
「老韓你放心!」
許長河一揮手,斬釘截鐵地說道,
「明天一早,咱們就去764!我和老韓親自找陳礪和老趙講清楚,咱們751帶人帶設備整體並過去,保留正常生產,絕不給他們添亂!」
眾人轟然應聲。
許長河當場交代好各個車間夜晚值班的安全事項,等開完會走出辦公樓時,天色早已黑透。
......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空氣里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晨霜。
許長河便帶著韓德昌和一名廠辦幹事,擠進了751廠那輛老舊的吉普車裡。
車門關上時發出「哐當」一聲巨響,伴隨著發動機破鑼般的轟鳴,一路揚起黃土,直奔764廠而去。
車子剛在764廠大門口停穩,許長河就一把推開車門跳了下來,風風火火地往門衛室走,隔著窗戶就喊:
「老馬!陳組長和趙廠長在辦公室不?快通報一聲!」
門衛老馬認得許長河,趕忙推門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許廠長?哎呀,您來得真是不巧!陳組長、趙廠長,還有羅處長,今天一早就進城去了!」
許長河心裡一緊,不甘心地瞪大眼睛:
「進城了?啥時候走的?他們沒在廠里開例會?」
他不信邪,硬是拉著韓德昌快步上了辦公樓,直接推開764廠辦公室的門。
值班的外協幹事見是751的廠長,趕忙站起來解釋:
「許廠長,今天一大早,市經委梁科長專門打電話過來約的。說是738廠的周廠長昨天在市里談好了並廠的事,今天上午梁科長約了764和738兩家,在經委辦公室敲定後續細節呢!」
「啥?!」
許長河一聽「周承禮」這三個字,大腿拍得啪啪響:
「好你個老周!手腳竟然比兔子還快!今天一大早就又跑市里蹲著去了!」
他越想越著急,周承禮那老小子一步不落,自己要是還在764廠傻等,等人家把細則全定好了,751豈不是又落在了後頭?
「走!趕快上車!」
許長河轉過身,一把拽住剛喘勻氣兒的韓德昌,
「他們在哪兒,咱們就追到哪兒!」
幾個人連喘口水的時間都沒有,重新殺回吉普車。
司機看著許廠長那急火攻心的模樣,猛踩油門,吉普車像離弦的箭一樣往市經委大樓狂飆。
坐在顛簸的車廂里,許長河雙手死死拽著扶手,心裡又氣又笑。
想當初在751招待所的時候,還是自己教周承禮拿照相機鏡頭去找陳礪套近乎的,沒想到這老小子學得這麼快,居然追著764的屁股直接把整座廠都打包送上門了!
吉普車一路刺耳地急剎在市經委大院裡。
許長河抱著皮包,領著韓德昌快步衝上二樓。
剛走到工業科辦公室門口,隔著沉重的木門,就能聽到周承禮那特有的嗓音正高聲說著什麼。
許長河連門都沒敲,一腳頂開門走了進去,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老周!你不厚道啊!」
屋裡正圍坐在桌前討論的幾個人全愣住了。
周承禮手裡還舉著一張畫得滿滿當當的表格,轉過頭看見滿頭大汗的許長河,先是一詫異,隨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老許?你這風風火火的幹嘛呢?前兩天不是你讓我帶人帶著鏡頭找小陳合作的嗎?」
許長河快步跨到桌前,一把將皮包拍在桌上,瞪著眼睛嚷道:
「我是讓你找小陳要活干,給工人找條出路!誰知道你小子下手這麼狠,一轉眼把整座廠都給搬過來了!」
屋裡的人,全被許長河這副搶攤登陸的架勢逗得哄堂大笑。
原本嚴肅的會議室里,頓時洋溢著熟人擠兌的暢快氣氛。
笑聲平息後,許長河收起玩笑的神色,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面朝方敬堯和梁振華,表情無比鄭重地彎了彎腰。
「方局長,梁科長,今天我不請自來,是代表我們751廠全體黨政班子和兩千名職工來表態的!」
許長河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昨晚我們751開了全廠骨幹會,大家一致同意,我們751也願意整體併入764廠!
這兩個月跟764合作干紅嶺化肥,我們嘗到了真金白銀的實在甜頭,也看清了陳礪同志帶路的方向。
只要能保住工廠生產,保住工人飯碗,我許長河的廠長職務服從上級一切安排,去留絕無二話!」
身旁的老總工韓德昌也上前一步,補充道:
「領導,我們化工車間設備完好,老工人的手藝沒丟。只要把我們留在原崗位上繼續干本行,我們絕不拖後腿!」
陳礪看著氣喘吁吁卻眼神堅定的許長河與韓德昌,心裡沒有絲毫意外,有的只是由衷的歡迎。
他上前一步,緊緊握住許長河的手:
「許廠長,韓總工,歡迎751加入!」
趙國梁在一旁樂得合不攏嘴,拍著大腿直笑:
「好啊!太好了!738的光學,751的化工,再加上咱們764的機械加工,這下齊活了!」
可高興之餘,老廠長摸了摸腦門,又隱隱感到一陣沉甸甸的壓迫感,這可是三座大廠,上萬名職工和家屬的生計啊!
羅鐵軍則看著眼前這兩撥人,半開玩笑地摸著下巴道:
「老趙啊,咱們軍轉民辦公室原本那幾張破木桌子,這下怕是連坐都坐不下嘍!」
周承禮在旁邊撞了撞許長河的肩膀,擠眉弄眼道:
「老許,你動作慢了半拍,以後見了我,得喊聲師兄了!」
許長河白了他一眼:
「去去去,少跟我來這套!誰先來誰後來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們不能落後!」
坐在主位上的方敬堯看著眼前這三家廠的長官與技術骨幹,眼中流露出高度的讚賞。
他緩緩站起身來,聲音洪亮地說道:
「同志們吶!原本市里和局裡支持成立的『軍轉民聯合試製小組』,說白了,只是個臨時協調項目的過渡組織。可現在呢?
738的光學鏡頭、751的特種化工、764的重型機械與總裝,連人帶設備、連產品線帶技術底子,全都要長遠地合在一起干!
再叫個『試製小組』,不僅名不副實,也裝不下這麼大的工業盤子了!」
梁振華眼睛一亮,立刻接話道:
「方局長說得對!既然三家廠都抱成了拳頭,咱們就不能再圍著小打小鬧的試製小組打轉了!我看,必須趁著國家推進橫向經濟聯合的東風,以764為主體,把738和751的獨家本事全面融進來,組建一家真正的工業聯合實體!」
「名稱我看不如!」
梁振華一揮手,在黑板上重重寫下一行大字,「就叫——【紅嶺工業聯合公司】!」
方敬堯一拍桌子:
「好!就叫紅嶺工業聯合公司!品牌繼續沿用在海外打響的『紅嶺』!公司的總經理還是由小陳來擔任!」
「我沒問題!」
「我也同意!」
「陳礪本來就是我們764廠的!」
站在一旁的陳礪,看著黑板上那筆力雄健的八個大字,腦海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這幾個月的漫漫征程。
他想起了剛穿越過來時,764廠連煤都燒不起,幾千名職工拿不到工資的絕望;
而現在,機械加工、高精度光學、特種化工,三家三線直屬的老牌軍工大廠,終於徹底打破了原本各自為政的藩籬,凝聚成了全產業鏈的工業巨獸!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崇高使命,陳礪他非常清楚,這絕非天上掉餡餅,而是三座大廠萬名工人的命運,從此全壓在了自己的肩上!
陳礪深吸一口氣,平復下胸中的熱血,面向方敬堯和梁振華,朗聲道:
「方局長,梁科長,既然各位領導信任,三位廠長支持,我陳礪願意接下這個重擔!
由我來牽頭拿具體籌建方案!
我的原則只有一條:各廠原有的專業隊伍不亂,我們用產品和訂單來統一整合!」
方敬堯大喜過望,當即拍板:
「好!市里和局裡全力支持!籌建方案由陳礪同志全權牽頭拿,梁科長代表市經委負責地方協調,我代表西南兵工管理局負責主管局的審批!」
此時此刻,三家大廠徹底走向深度融合的命運大局,已然塵埃落定!
當眾人收拾好材料,說笑著一起走下市經委大樓時,許長河與周承禮還在互相打趣嘴硬,可兩人的腳步卻無比輕鬆。
跨出大樓大門的那一刻,陳礪抬頭望向天空中穿透陰霾的陽光,心中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局面,真的徹底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