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4廠,後山試車場。
小窪地上還夾雜著沒融乾淨的碎雪顆粒。
一台用薄壁鋼管與輕量化鋁合金架起來的雙翼輕型無人機,正靜靜停在用鐵鍬剷出來的土跑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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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頭安裝的125cc摩托車改裝發動機發出沉悶的轟鳴,螺旋槳甩起的強風颳得草皮一陣卷翻。
「各單位注意,遙控信號正常,舵面響應正常,準備起飛!」
孟秋山兩手緊緊握著改裝過的多通道遙控操縱杆,大拇指上鼓著青筋,額頭上掛滿冷汗。
雖然老總工在彈藥和機械領域摸爬滾打了一輩子,但親手操控一台由自己廠子拼裝出來的飛行器離地,這還是頭一遭。
旁邊的宋知微緊捏著秒表,目光不敢離開機身半分。
魏長順、陸福生和李大兵等師傅、年輕技術員擠在護欄外,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陳礪站在離跑道三米遠的觀測位上,神色沉靜。
他看著遙控油門推到底,發動機聲浪瞬間撕裂山谷的安靜。
起落架在泥土地上劇烈顛簸了四五米,隨即機頭猛地一抬,整架「紅嶺-1」像一隻脫弦的灰色獵鷹,迎著山風硬生生拉了起來!
十米、二十米、三十米!
雙翼平穩切過氣流,在空腔中拉出一道筆直的爬升弧線。
機身在三十米高度平飛掠過眾人頭頂,金屬骨架在稀薄的春日陽光下泛起凌厲的光芒。
「飛起來了!真的飛起來了!」
護欄外的魏長順猛地拍了一把大腿,喊得嗓子都啞了。
陸福生和幾個老鉗工更是興奮得直跺腳,後山窪地上頓時爆發出壓抑已久的歡呼聲。
長期以來的機械廠,今天居然親手讓一架帶翅膀的機器飛上了天!
然而,興奮不過維持了短短半分鐘。
紅嶺-1在空中按照預定航線越過西山脊後,機影瞬間隱入山脊背後的密林與山谷陰影中。
孟秋山的笑容瞬間停止了。
眼睛看不到飛機,手中的遙控杆立刻失去了參照。
他的大拇指僵在半空,完全無法判斷此時飛機是偏左還是偏右,是處於爬升還是俯衝狀態。
「高度!高度多少?離山體還有多遠?」
孟秋山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宋知微舉著望遠鏡,可山脊的樹冠遮得嚴嚴實實:
「看不見了!完全被山體擋住了!」
山谷那邊傳來發動機斷斷續續的悶響,機聲忽遠忽近,甚至隱隱帶有俯衝的呼嘯。
孟秋山憑著老經驗猛地拉高操縱杆並收油門,飛機才險之又險地貼著山脊樹冠擦了出來,在空中搖搖晃晃地轉了個歪斜的大圈,最後重重摔在土跑道外的草堆里,連續顛簸了兩下才停穩。
孟秋山擦了擦滿頭的冷汗,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行……根本沒法操縱。在山地環境裡,沒有視線,操縱員就是個瞎子。哪怕機械結構再穩,只要看不到,飛機就等於脫韁的野馬,根本沒法用於複雜地形噴灑農藥啊,更別說精確返航了。」
眾人從剛才的亢奮中跌落下來,面面相覷。
李大兵低著頭嘟囔:「市面上現有的無線電圖傳設備太重了,咱們這台小發動機根本帶不動電視台那種全套攝像和發射設備。要是配重過頭,飛機連起飛都難。」
空氣一時間有些沉悶。在場的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機械手藝再好,飛上了天,依然被電子與通信這道厚牆死死擋在門外。
陳礪走到停穩的紅嶺-1旁,蹲下身仔細檢查了一下起落架和發動機座,隨後拍掉手上的泥土,轉身看向神情沮喪的眾人。
「我們掉進了一個死胡同。」
陳礪的聲音平靜而清晰,瞬間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我們總想著把地面上看到的整幅電視畫面,原封不動地傳回地面。但我們既不是電視台,也不是在放電影,操縱員需要的是什麼?」
孟秋山一愣:
「需要什麼?」
「操縱員只需要知道下一秒 前方是山崖還是道路,左邊有沒有障礙物,目標在不在範圍內就可以了。」
陳礪站直身體,
「我們不需要二十五幀的高清圖像,低帶寬下,傳輸整幅畫面是浪費資源,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李大兵眨了眨眼:
「陳主任,不傳整幅畫面,那傳什麼?」
陳礪走到試車場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在白板上快速畫出幾道粗線條:
「先傳關鍵變化!
固定不動的背景背景,比如天色、遠山主體,只要不發生劇烈移動,就不重複傳輸。
優先保留山脊線、道路輪廓、煙柱和移動目標的邊緣。」
他在白板上畫出幾個簡化的方塊:
「信號傳輸進行分區編碼,畫面只保留高對比度的黑白輪廓。信號受到干擾中斷時,地面顯示設備保留上一幀的邊緣圖像。
簡而言之,叫變化優先,輪廓差分。」
這不是什麼深奧的數學教程,而是一種先進的信息工程思維,把有限的帶寬和運算能力,全部集中在最關鍵的動態特徵上。
李大兵聽得眼珠子都直了:
「只傳變化的輪廓線?這樣數據量肯定能壓縮掉!用咱們手頭那套廢棄的工業攝像管和民用無線電頻段,說不定真能頂得住!」
「光說沒用,回試驗室吧。」
陳礪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當即揮手示意。
眾人立刻動手,將飛機抬上拖車,一路護送著返回了位於七號舊車間的紅嶺產品研發中心。
研發中心臨時辟出的電子測試間裡,桌面上一片狼藉。
李大兵帶著兩個年輕技術員,把一台從市局淘汰的工業電視攝像管,以及908廠外協的簡易無線電收發模塊用銅線飛線連接在一起。
通電的瞬間,顯像管屏幕上只發出一陣刺耳的「滋滋」聲,滿屏都是亂蹦的電子雪花和斷裂的白線。
魏長順湊在門邊看了半天,撓了撓後腦勺,嘴硬道:
「主任,這密密麻麻跟麻風病似的雪花點,能看出個啥?咱們廠的人都是拿銼刀、扳手的,弄這電信號不是瞎子摸象麼?
別到時候耽誤了正經工時。」
李大兵也滿頭大汗,焊錫煙味熏得他直咳嗽:
「陳主任,採樣閥值太難調了,分塊對比電路用三極體硬湊,信號稍微衰減一點,屏幕就全亂了。」
屋裡的幾個年輕人眼神開始發發虛,對於習慣了看得見、摸得著鋼板與螺栓的機械廠工人來說,這些隱形的電信號就像空中樓閣一樣讓人心裡發慌。
陳礪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李大兵的肩膀,又掃視了一圈圍在門口的魏長順等人。
「大家心慌,是因為大家把這東西想得太神秘了。」
陳礪語氣平穩,帶有一種鎮定人心的力量,
「飛行員在空中開飛機,眼睛掃過地面也就是一瞬間的事。他不需要看清樹葉有幾條脈絡,也不需要看清地面人的臉。他只需要知道前方有一條黑色的山脊線,左邊有一條白色的道路線,這就夠他做出避讓決定。」
他彎下腰,自拿過李大兵手裡的萬用表和電烙鐵,指著電路板上的兩處濾波電阻:
「大兵,把這裡的門限電壓抬高三毫伏,忽略所有低對比度的雜波。把圖像強制二值化——要麼是黑,要麼是白!」
李大兵咬咬牙,立刻按照陳礪指點的位置重新焊上了一顆國產通用電阻。
微調旋鈕被緩緩轉動。
外面的走廊上,小劉舉著一塊貼著白十字橡膠板的黑木牌,在老遠的地方來回走動。
顯示器屏幕上的電子雪花開始劇烈抖動,隨後像被一雙手硬生生抹開一樣,閃爍了幾下。
突然,屏幕上清晰地跳出了幾道粗糙卻涇渭分明的黑白線條!
那是一條勾勒出遠處廠房屋頂斜角的黑線,以及中間一個隨著小劉走動而同步移動的白色幾何輪廓!
雖然沒有任何色彩,細節也特別粗糙,甚至帶有明顯的鋸齒,但那個移動的輪廓和屋頂山牆的線條,在黑白分明的屏幕上顯得異常醒目!
「出來了!出來了!」
李大兵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差點撞翻了旁邊的烙鐵架,
「看!黑白輪廓!小劉走過去的位置,線也在動!」
孟秋山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技術員,湊到顯像管前,眼珠子瞪得溜圓:
「這……這真的能分出山脊和道路!雖然像用墨筆畫的簡筆畫,但方向和位置一目了然!」
宋知微緊握著銅板夾,美眸中迸發出一絲不可思議的光芒。
她轉頭看向陳礪,心裡掀起陣陣滔天巨浪。
他什麼時候還會這個了?!
圍在門外的魏長順和陸福生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天沒合上。
「這電盒子……真能把遠處的影子畫出來?」
魏長順咕噥了一聲,臉上的懷疑徹底被震撼所取代。
機械車間的師傅們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原來自己手裡加工出來的鋼管和鋁合金,加上這麼幾塊帶有雪花點的顯像管,就能讓廠里的產品跨入一個他們過去想都不敢想的領域!
航空與電子!
陳礪沒有沉浸在眾人的歡呼聲中。
他看著屏幕上粗糙卻可用的輪廓,轉過身來,目光沉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今天的險些墜機和剛才的反覆失誤,暴露的不是一台設備的問題。」
陳礪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電子間裡迴響:
「這是我們整個764廠的短板。同志們,764廠不能永遠只會車床、焊縫、齒輪和衝壓高壓鍋。
紅嶺-1隻是個開始,未來我們要造更複雜的機械、更遠的控制設備。
如果我們全廠只有大兵一個人懂一點無線電,只有幾個年輕人會看電路圖,我們走不了多遠。」
這番話像重錘一樣砸在眾人心頭。
宋知微有些擔憂地低聲提醒:
「陳礪,咱們廠的工人工底子參差不齊,不少老師傅連初中物理都沒學全,讓他們接觸電子和控制,會不會太吃力了?」
魏長順聽了這話,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反駁道:
「宋工,你可別小看我們老鉗工!當年造特種彈殼,英文圖紙我們靠翻字典也硬生生啃下來了!只要能讓廠里的機器飛得更高、賣得更好,學個看電視的本事有啥難的?」
李大兵也主動低頭承認:
「陳主任說得對,今天要是沒有陳主任點撥那兩下門限電壓,我這自詡搞通信的也卡死在雪花點裡了。我也得學!」
陳礪微微一笑,這正是他要的效果。
「光有決心不夠,得有制度。」
陳礪當即宣布,「從明天起,每天晚班結束之後,廠里開夜校。老機械師和年輕電子員結成對子,機械的教電子怎麼裝配防振,電子的教機械怎麼看懂反饋信號!所有老師傅都可以上去講,我們要進步,就要每一個人都要進步。」
半個小時後,一張蓋著軍轉民辦公室公章的《764廠夜校第一期培訓通知》,被宋知微親手貼在了廠大門口和職工食堂外的宣傳欄上。
下班的廣播聲響起,捧著搪瓷飯盒的工人陸陸續續湧出車間。宣傳欄前很快圍滿了人。
「夜校?我們也要像家裡的娃一樣去上課?」
「你懂個屁!今天后山試車,咱們廠自己造的小飛機飛上天了!聽說顯像管上能直接看見山背後的影號!」
「真的假的分明?走走走,趕緊報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