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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這台六百三十噸的,調給764!

  老舊的北京212吉普車在積雪的山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轟響。

  車廂里灌著寒風,趙國梁緊了緊棉大衣的領口,看著窗外倒退的荒山,突然低聲咕噥了一句:

  「幾個月前,我是天天提心弔膽,生怕上級機關派人帶著紅油漆來劃撥設備,把咱們廠的機器一台台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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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在倒好,咱們自己坐著吉普車進城,要求爺爺告奶奶地請人家往咱們山溝里送設備。」

  陳礪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倒退的雪景,心裡非常清楚:

  這不僅是一台機器的調撥,更代表著764廠在市經委和管理局眼中的地位變遷。

  從過去任人宰割的分流資產,變成了能夠承接外匯訂單的核心恢復項目。

  但1985年的國營體制下,一台六百三十噸的重型設備依然是絕對的計劃內資產,想動它,難度絕不亞於打一場攻堅戰。

  吉普車一路開進了臨江市經濟委員會大院。

  市經委工業科的辦公室里熱氣騰騰,蜂窩煤爐子上燒著熱水,空氣里瀰漫著茶葉味道。

  工業科長梁振華和物資協調科長吳國棟正在核對節前的各廠生產報表。

  看到趙國梁和陳礪推門進來,吳國棟放下手裡的表格,笑著招呼道:

  「哎喲,趙大廠長,陳組長!你們二位可真是稀客。今天到經委來,是有啥事要辦?」

  趙國梁笑著摘下棉帽:

  「還真有件事要麻煩市里。我們二號車間那台大壓機出了毛病,暫時幹不了活,想請經委幫忙協調一台替代設備。」

  吳國棟眉毛一挑,這才半開玩笑地說道:

  「原來是為這個。前幾天751廠老許剛來搬走了車皮配額,今天你們764廠又跑來要設備?

  怎麼著,你們那個聯合試製組,是打算把市經委的倉庫全搬空啊?」

  趙國梁連忙擺手:

  「吳科長說笑了!經委的倉庫我們可不敢搬。市里只要給咱們764廠一條能走出大山的寬路,能讓我們把外匯合同按時交了,我們就燒高香了!」

  幾句閒話拉近了氣氛,梁振華倒了兩杯熱水遞過來,招呼兩人坐下。

  陳礪開門見山,把記錄本攤在梁振華面前:

  「梁科長,吳科長,我們今天來不為別的,只為解決764廠出口線最致命的一個卡脖子點。二號車間的老壓機機架疲勞,二代高壓鍋深拉伸工序全線卡死。

  巴方每個月三千口高壓鍋的長期合同已經開始執行,如果沒有替代設備,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訂單違約啊。」

  他翻過一頁記錄,接著說道:

  「所以我們這次申請的,不是隨便一台小沖床,而是一台六百三十噸雙動薄板拉深液壓機。

  只要這道工序能穩住,後面的修邊、車削和焊接才有東西可干。」

  梁振華拿起黑皮本看了看上面的數據,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是搞工業出生的,很清楚六百三十噸雙動薄板拉深液壓機是個什麼概念——那不是一般的工裝小設備,那是能壓制拖拉機駕駛室外殼、大型油箱的大重型固定資產。

  「老趙,小陳,情況我聽懂了。」

  梁振華放下記錄本,指尖在桌上敲了敲,臉色嚴峻起來,

  「可你們知不知道,這種級別的設備在全市都是有數的。

  市屬臨江農機二廠帳上確實有一台閒置的,可那是市裡的重點固定資產!

  其他兄弟廠也有項目在排隊申請。

  市經委不能憑你們一張口,就把人家幾百萬元的固定資產白白劃撥給764廠。

  這要是拆運出了事故,或者調過去干不出產量,誰來背這個資產流失的責任?」

  辦公室里的氣氛陡然收緊。

  其實從陳礪說出「六百三十噸」那一刻起,梁振華心裡已經有了幾分傾向。

  臨江農機二廠那台設備封存了大半年,項目一拖再拖,機器每天在庫房裡落灰、生鏽;

  真要一直閒下去,帳面上的固定資產再漂亮,也只是占地方的鐵疙瘩。

  反倒是764廠如今有訂單、有工人,調過去,更能給臨江帶來產值。

  雖然764廠現在是市裡的香餑餑,盯著它的兄弟廠不少,今天經委要是表現得過於偏袒,明天每一家都能拿著理由找上門來。

  該問的責任必須問,該留的手續必須留,哪怕心裡已經想幫,也得先把話說在前頭。

  梁振華連續拋出了三個最核心的問題:

  「第一,設備憑什麼從農機二廠調?第二,調過去之後,產權在帳上怎麼記?第三,如果出了故障或者沒達到預期產量,你們764廠能承擔什麼後果?」

  面對市經委科長的連續追問,陳礪沒有絲毫慌亂,他直視著梁振華的眼睛,思路清晰地給出了符合1985年經濟體制改革導向的解決方案:

  「梁科長,我們不主張行政強行無償劃撥。我們申請按今年國家推廣的『有償調劑』或者一年期臨時借用處理。」

  「產權繼續留在臨江農機二廠帳上,資產性質不變;」

  「設備的拆卸、排油、運輸、廠房地腳施工、復修和安裝調試,所有費用和安全風險由764廠全權承擔,不花市經委和農機二廠一分錢。作為補償,764廠可以將未來民用衝壓件的一部分外協加工優先權,按計劃價格包給農機二廠,帶活他們的閒置工人在節後開工;」

  「最後,半年為期。

  半年後,如果764廠靠這台設備履約創匯,市里再評估正式劃轉;

  如果764廠干不出來,設備原樣修好歸還,所有的損耗和責任,我陳礪和趙廠長簽字認領!」

  說到這裡,陳礪微微頓了頓,

  「機器調過去了,干不好是764廠的責任;如果機器一直封存閒置在農機二廠洛灰,而我們手裡的外匯合同因為沒有設備被迫違約,梁科長,那掉的不僅是764廠的飯碗,也是臨江市工業系統的信譽啊。」

  一番話說得擲地有聲。

  梁振華聽得若有所思,轉頭看向物資科長吳國棟:

  「國棟,農機二廠那台六百三十噸的液壓機,現在到底是個什麼狀態?」

  吳國棟立刻翻開案頭的閒置設備登記台帳,查閱後說道:

  「那台設備原本是前幾年農機二廠準備搞拖拉機駕駛室外殼衝壓引進的,後來項目停了,機器一直封存在二廠的後車間庫房裡,封存了快八個月。

  上個月例行維護記錄顯示,油路排空得很好,機械主體結構是完好的,隨時能拆運。」

  梁振華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步,又拿起電話,先給臨江農機二廠的廠長打了個長途,詢問了對方對外協補償的意向;

  隨後又撥通了省兵器管理局方敬堯副局長辦公室的電話,就軍工與地方資產有償調劑的政策邊界進行了口頭請示。

  掛斷電話後,梁振華站在辦公桌前,沉吟了足足半分鐘。

  最終,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機,在撥號盤上用力撥了幾個號。

  電話接通的瞬間,梁振華對著聽筒發出了響亮而果斷的聲音:

  「老張嗎?我是市經委梁振華!你們農機二廠後庫房封存的那台六百三十噸雙動薄板拉深液壓機——市經委決定了,按有償調劑手續,先調給七六四廠使用!

  手續和備案按規矩走,你們今天就開始協助拆卸!吳科長馬上帶協調函過去,車皮和低平板車市里來落,車先給我動起來!」

  ......

  三天的等待與籌備彈指即過。

  這三天裡,764廠二號衝壓車間裡展開了前所未有的熱烈施工。

  羅鐵軍帶著數十名工人連夜清理舊機台旁邊的空地,搗碎舊水泥地面,埋設全新的地腳螺栓;周向東甚至還開出支票,購進了滿滿十桶重型液壓油;

  到了第四天下午,臨江山路上響起了沉重無比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

  臨江農機二廠派出了兩名資深老操作工隨車交接。

  由市經委吳國棟親自協調的重型低平板運輸車隊,冒著風雪,緩緩駛入了764廠的山谷隘口。

  平板車上,龐大的六百三十噸液壓機被拆解成了幾個核心大件。

  巨大的鋼鐵構件披著防雨油布,在雪花中顯露出威嚴沉重的工業輪廓。

  山路上雪後路滑,重型平板車在陡坡處一度打滑l。

  羅鐵軍還親自帶著上百名工人喊著號子跑上山道,又拿來粗木楔墊在巨型車輪後,冒著黑煙的柴油車猛踩油門,倒車、調整、再爬坡。

  拿到這台機器後,最興奮的人莫過於羅鐵軍了。

  廠區的廣播喇叭里播放著高亢激昂的曲調,幾乎半個家屬區的職工和孩子們都跑到了廠門口圍觀。

  趙國梁和陳礪並肩站在廠門的大鐵門旁,頂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看著那台夢寐以求的重型設備緩緩駛進廠區。

  人群中,幾個老工人看著平板車上的巨無霸,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一位老衝壓工喃喃自語:

  「幾個月前……那些上級劃撥組的人來,也是開著大卡車,機器上面貼著白紙條、寫著調撥編號,咱們只能看著機器被一台台搬走。沒想到……沒想到今天市裡的平板車,竟然是往咱們七六四廠里送重設備!」

  趙國梁站在雪地里,哈出一口白氣。

  「小陳啊……以前咱們怕人來,是怕他們搬走咱們的家底;現在盼人來,是盼著他們給咱們送機器。這滋味……大不一樣了啊。」

  陳礪踩著積雪走上前去,抬起手,輕輕觸摸著重型平板車上那根粗大、冰涼且散發著防鏽油脂氣味的主立柱鋼材。

  金屬的冰冷透過手套傳入掌心,但他心裡卻升騰起一股沉甸甸的熱流。

  「現在,我們才真正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