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轉民辦公室里，電話裡面不斷傳來張衛東急促的聲音。
「陳助理，巴方那邊的意思非常明確，他們希望建立一個至少半年的長期供貨保障！每月高壓鍋要三千口，禮花發射裝置要三百套！」
張衛東在電話那頭喘著氣，背景音里混雜著噼啪的打字聲，
「陳助理，這可不是小數目，你們到底敢不敢接？」
趙國梁手裡的菸頭燒到了濾嘴都沒察覺，羅鐵軍擰著眉頭。
每月三千口高壓鍋，按出口價算就是二十四萬美元；
每月三百套禮花發射裝置，一套三百美元，又是九萬美元。
一個月三十三萬美元，合人民幣整整一百萬出頭的供貨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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擱在一個月前，這筆天文數字能把764廠的幹部們嚇退。
陳礪沒有任何猶豫，對著聽筒斬釘截鐵地答道：
「張同志，這筆長期訂單，華遠直接替我們接下來。764廠完全有能力承接。」
「真接？」
張衛東的聲音陡然提高八度，
「陳助理，這可馬虎不得，下個月就要開始第一批交付啊！」
「不僅要接，還要向巴方說明情況。」
陳礪眼神透著一股絕不退縮的決斷，
「告訴巴方，原有的第一代紅嶺高壓鍋庫存快要全部清空。不過從一個月後的第二批交付開始，764廠將全面向他們供應升級後的第二代高壓鍋。」
張衛東一愣：
「二代？怎麼個升級法？」
「二代鍋體更高、更窄，整體直徑收短。」
陳礪順著既有的民用備案口徑解釋道，
「雖然造型變了，但鍋蓋、泄壓閥、安全閥、密封圈等全部民用炊事結構完整保留。
我們的二代造型更適合卡車車廂的高密度堆疊，也更適合野外複雜路況的長途運輸與山地炊事使用。」
電話那頭的張衛東激昂地應道：
「好！我懂了！我這就回電給巴方代表，把二代的運輸優勢和長期供貨意向報過去，有消息我立刻回撥！」
電話掛斷。
周向東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陳助理！一個月三千口鍋、三百套禮花筒，這帳算起來是過癮，可咱們廠現在的產能你又不是不知道！五千口高壓鍋咱們是動用了全廠庫存加上加班加點才趕出來的。
之後庫存沒了，從頭下料衝壓，咱們廠就那麼兩台大型衝壓機，機加車間幾台舊車床全開起來，一個月頂天也就做上一千口鍋！
剩下兩千口的缺口，從哪兒變出來？」
羅鐵軍也用力搓了搓臉，有些焦躁地說：
「老周說得對。人手咱們倒是不缺，全廠兩千多號工人，聽說發了工資，恨不得二十四小時泡在車間裡。
可設備就那麼多，機器開紅了軸承也吞不下這麼大料啊！」
陳礪看著眼前這兩位焦急的廠幹部，眼神卻異常清晰。
重生前的工業經歷讓陳礪明白，764廠並不是缺設備和人手，而是生產組織方式仍停留在分散的手工作坊狀態。
在當下的車間裡，一個八級工師傅領著兩個徒弟，從拿鋼板下料、到衝壓拉伸、再到台鑽修邊、去毛刺，一個人恨不得把五道工序全乾完。
工人們抬著半成品在車間裡來回跑，半成品在牆角堆得像小山，下一道工序的工人卻坐在椅子上乾等。
設備開一會停一會，工時全浪費在了無意義的搬運和等待上。
質檢員更是只在最後成品裝箱時才拿著遊標卡尺去量，一旦前面的工序偏了一毫米，整批全廢。
這種組織模式，別說給他們兩千工人，給他們兩萬工人，產能也一樣被卡在瓶頸上！
「機器數量是夠的，工人數量也夠，不夠的是咱們的組織方式。」
陳礪站起身來，將桌上的圖紙整理妥當，
「問題出在工序上。只要把工序徹底拆開並行，把人的手和機器的轉速擰成一股繩，產量翻三倍都不在話下。」
趙國梁抬起頭，眼神里爆發出一抹亮光：「陳礪，你說的是……」
陳礪將圖紙夾在腋下，看向眾人，「咱們現在就去一車間和二車間！」
一行人推開辦公室大門，沿著主幹道直奔生產區。
路上遇到的工人紛紛打招呼。
走進一車間，工具機轟鳴聲撲面而來。
車間中央，老師傅張大本正赤著上身，領著徒弟把一塊厚鋼板抬上衝壓機。
這裡是慶典禮花發射裝置的底座線，鋼板要先衝出底座的大致形狀，再送去修邊和裝配。
「壓！」
隨著一聲吆喝，衝壓機轟然落下，彈出一塊沉重的底座半成品。
隨後，徒弟又費勁地把這塊幾十斤重的粗坯抬到十幾米外的台鑽旁，準備修整邊緣。
另一頭，台鑽的工人早已等得直跺腳，衝壓機旁卻又堆起了七八塊還沒來得及搬走的鋼坯。
陳礪停下腳步，指著張師傅師徒倆的動作，向身旁幾人現場剖析：
「大家仔細看。張師傅抬料占用一分鐘，衝壓只需要五秒鐘，搬運到台鑽又花了一分鐘。在搬運過程中，衝壓機在空轉，台鑽也在乾等。
這就是工時浪費。」
羅鐵軍看著眼前這幕幹了幾十年的熟悉場景，眉頭緊鎖，若有所思。
陳礪快步走到車間大門口的黑板前，一把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刷刷刷寫下了兩行大字，畫出了一張清晰的工序流轉圖。
「從今天開始，打破原先的班組包工制，實行流水線作業！」
陳礪的聲音在車間門口迴響。
「高壓鍋生產線可以拆分成七道獨立工序，每個人只負責一道工序。」
「禮花發射裝置線同樣拆分：底座加工、筒體加工、支架裝配、總裝與檢驗，每一個人負責一項。」
陳礪拿著粉筆在黑板上重重一點，「前一道工序做完，就推給下一個工位。每名工人只死守自己的工位，只重複做這一個動作！」
羅鐵軍聽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提出質疑：
「陳助理，咱們廠的工人都習慣了一個人從頭干到尾。你讓他們一天到晚只重複這一個去毛刺的動作，老老少少能習慣嗎？老師傅會不會覺得這是看不起他們的手藝？」
陳礪拍掉手上的粉筆灰，看著羅鐵軍，
「每個人只把本工位的那道工序練到極致，根本不需要每個人都是八級工！
這樣一來，衝壓機二十四小時不停，台鑽二十四小時不停，搬運交給輔助工。
羅處長，你再算算，咱們的產能能翻多少？」
羅鐵軍激皮疙瘩都起來了，猛地一拍大腿：
「翻兩倍！不，只要班次排得密，每天三班倒，產量能翻三倍！一個月三千口鍋、三百套禮花筒，根本不在話下！」
一直站在旁邊認真聆聽的宋知微，此時美眸中閃爍著驚異與佩服的光芒。
「陳礪，這個流水線作業效率確實驚人，但是如果關鍵的步驟，如果因為流水線太快出了錯，到最後一步才發現，那整條線就癱瘓了。」
宋知微看向陳礪：
「我建議，在每個大工序節點還要設立『隨車工序卡』。前一道工序做完，班組長必須在卡上簽字蓋章，確認合格才能推向下一個工位。每一個關鍵工位，必須保留質量記錄！」
陳礪看著宋知微，眼中露出一絲讚賞：
「宋工說得非常對。質檢關口前移，工序卡隨車走，責任落實到工位。誰檢驗、誰簽字、誰負責！」
這一套完備的流水線方案一出，原本還心中打鼓的趙國梁徹底定下了心。
老廠長渾身湧起一股強烈的豪情，他猛地一揮手，向全廠幹部下了鐵命令：
「好！太好了！羅鐵軍，今天下午你就帶人把一車間、二車間的機器位置重新排列！全廠所有科室配合，誰要是跟不上流水線節拍，扣班組績效！」
「保證完成任務！」
羅鐵軍高聲喊道，整個人充滿了鬥志。
就在車間裡熱火朝天準備大幹一場時，車間辦公室的長途電話急促地響了起來。
周向東連忙跑過去接起電話，聽了兩句便向陳礪高喊：「陳助理！華遠張衛東同志的回撥電話！」
陳礪走到電話前接過聽筒：
「張同志，我是陳礪。」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了張衛東激動的聲音：
「陳助理！成了！簡直是大喜訊啊！」
「我把咱們願意承接長期供貨、並且在一個月後全面升級為『二代重型野外高壓鍋』的消息轉告給巴方代表後，你猜對方是什麼反應？」
張衛東興奮得聲音都在發顫，
「巴方代表非但沒有任何不滿，反而興奮得在辦公桌前直拍桌子！」
張衛東轉述著巴方代表的原話：
「紅嶺廠能根據實際使用環境主動升級產品形態，這充分證明紅嶺是一家值得長期信賴的工業合作夥伴！」
「他們認為二代產品的加高收窄設計，簡直是為他們的野外運輸量身定做的！」
張衛東越說越快，
「巴方代表當場確認，之後全盤接受每月三千口二代高壓鍋、三百套禮花發射裝置的長期供貨安排，合同期先簽半年！」
陳礪聽著，心中卻明白巴方興奮的原因。
二代鍋收窄直徑、加高鍋身，作為拋射物時更接近流線型，迎風面小、阻力小，飛行姿態也更穩定。
「還有重磅的！」
張衛東繼續在電話里高呼，
「為了向我們表達誠意，同時防止別的買家搶占紅嶺產能，巴方剛剛通過華遠外匯渠道，直接預付了整整一個月的貨款！」
「預付一個月貨款？！」
身旁湊著耳朵聽的趙國梁和周向東同時驚呼出聲。
「對！整整一個月的預付款！」
張衛東大聲道，
「電報確認件我已經通過郵電局加急發往臨江了！折合三十三萬美元的訂金款項，已經正式劃入華遠在國家的指定外匯帳戶！」
掛斷電話後半個小時，廠郵遞員騎著自行車飛奔趕到車間，將一張溫熱的加急電報交到了周向東手裡。
周向東戴上眼鏡，仔仔細細地核對電報上的每一個印章和數字，連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壓下心中的狂喜：
「陳助理，廠長，張衛東同志的手續辦得很規範。這筆三十三萬美元的預付款進入了國家外匯管理渠道，華遠已經給我們開具了國內人民幣結算信用憑證！」
周向東拿著算盤，手指飛快划過：
「按照既定的國內供貨流程，隨著我們每月分批出貨發運，華遠會按時將對應的人民幣撥入764廠的基本帳戶。
有了這張預付結算憑證，咱們就可以去鋼鐵廠拉二代厚壁鋼材，去鋁材廠採購密封圈鋁材，資金鍊徹底活了！銀行和上級單位看到這張憑證，絕對一路綠燈！」
趙國梁激動的拍著陳礪的肩膀：
「好啊！資金活了，訂單拿下了！陳礪，咱們764廠這次是真的要飛起來了！」
一車間內，刺耳的電焊火花與金屬撞擊聲交織成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
在羅鐵軍的指揮下，幾十名年輕力壯的工人正推動著重型搬運車，將沉重的車床與台鑽重新排列位置。
陳礪陪著趙國梁站在車間二樓的走廊上，俯瞰著下方煥然一新的生產現場。
原本零散、停滯、互相等待的舊車間，此時被全新的工業組織力徹底串聯起來。
多條生產線的大燈依次亮起，照亮了工人們汗水揮灑卻充滿希望的臉龐。
陳礪看著眼前這條高速運轉的流水線，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他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