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寒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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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納爾山脈,白石谷。
數十輛滿載木箱的重型貨車在夜色遮蔽下,順著崎嶇的泥石路緩緩駛入谷口。
南口石堡的要塞頂端,已經插上了白石谷守備隊的旗幟。
在高高的哨位上,還有幾名穿著粗布袍子的士兵按著步槍,注視著這支從巴沙瓦方向開進來的龐大車隊。
地方行政署採購代表,法魯克·瓦希德跳下領頭的貨車。
他抬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硝煙味的空氣,緊繃了多日的肩膀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法魯克!」
守備隊指揮官納迪爾·汗快步迎了上來。
他身上穿著沾滿灰土的軍大衣,絡腮鬍子上掛著霜花,眼神裡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渴望。
「都在後面了。」
法魯克拍了拍車廂板,發出沉悶的木質叩擊聲,「整整兩百口,全是那種厚壁鋼殼的重型野外高壓鍋。」
納迪爾沒有說話,他直接跨步走到第一輛貨車後面,伸手拉開封口的粗麻繩,拔出撬棍,乾淨利落地掀開最上層的一個木箱。
木屑飄飛中,一口沉甸甸的圓潤罐體的灰色高壓鍋暴露在手電筒的光束下。
鍋身上那「紅嶺」二字,在微弱的光芒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
這一次,納迪爾臉上沒有了第一次看到這種民用炊具時的憤怒與荒謬感。
相反,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像撫摸最精密的槍械一樣,沿著高壓鍋堅固的邊緣重重摸了一把。
上一次,他們只依靠二十口這樣的東西,就在老軍械師哈米德的手裡,把南口石堡從政府軍第17山地營的手中強行砸開了一道缺口,搶回了全谷兩萬多人的救命糧道。
而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兩百口。
「有了這批東西,南口就是最堅固的堡壘。」
納迪爾轉過身,對身後的守備隊軍官們低吼道,
「全部運進採石場洞穴,按哈米德的要求改裝!動作快!」
十幾名守備隊員立刻撲上前去,把木箱抬下車。
就在物資剛剛搬運到一半時,山谷南面的天空突然被幾道尖銳的光芒劃破。
「敵襲!政府軍的炮擊!」
哨位上的大喊聲瞬間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幾秒鐘後,南口石堡外圍的土坡上炸開數團火光,轟鳴聲在山谷間劇烈迴蕩。
政府軍第17山地營顯然不甘心失去南口石堡。
在接到上級嚴令後,他們集結了一個步兵連和一個重迫擊炮排,借著夜色的掩護再次發動了猛烈反撲。
漫山遍野的步兵貓著腰,借著地形的掩護向石堡推進,試圖趁白石谷立足未穩徹底奪回通道。
「哈米德!」
納迪爾貓著腰跑向要塞後面的後備陣地,迎面撞上了老軍械師。
「別叫了,我已經準備好了!」
老哈米德雖然鬍子白花花,但動作利落。
在他身後,三套由本地工匠粗糙焊接的低壓拋射架早已固定在石質掩體內。
幾名年輕的守備隊員正把剛填充好的高壓鍋抬上拋射器。
高壓鍋的頂部已經被老哈米德帶著徒弟處理過,它不再是一具用來蒸煮大米和牛羊肉的炊具,而變成了一顆足以摧毀堅固結構的重型炮彈。
「放!」
哈米德猛地揮手。
隨著一聲沉悶如雷鳴的巨響,巨型鋼殼騰空而起,划過一道高聳的弧線,轟然砸落在政府軍攻勢最猛烈的斜坡草地上。
轟隆!
劇烈的震動沿著山體傳遞開來,衝擊波將掩體外的塵土與碎石瞬間掀起一米高。
厚重的鋼殼在巨大張力下迸發出毀滅性的能量,衝擊波和氣浪直接將前排衝鋒的敵方步兵差點掀翻。
那些依靠岩石作掩護的敵軍掩體,也在連續落下的重型飛彈面前猶如泥土般坍塌。
第二發、
第三發……
新到貨的二百口庫存給白石谷提供了從未有過的充足火力保障。
斜坡上的政府軍則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因為上次的守軍全軍覆沒,關於高壓鍋的消息並沒有泄露出去。
政府軍被眼前這突如其來的威力大得嚇人的拋射重彈,徹底摧毀了進攻部隊的士氣。
「那是什麼東西?!」
「山頂上根本沒有正規大炮,他們是用什麼把這種怪物扔過來的?!」
前線的政府軍步兵在鋪天蓋地的轟鳴聲中亂成一團,潰散的退意像瘟疫一樣蔓延。
陣地前沿留下了滿地的掩體碎片和拋棄的槍械,便在指揮官的咒罵聲中狼狽撤退。
石堡頂上,守備隊士兵們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
硝煙漸漸散去。
白石谷地方行政署,簡陋會議室里。
幾名身穿傳統長袍的地方長老、行政署官員以及納迪爾、法魯克坐在一起。
桌子中央放著一本攤開的帳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糧食儲備以及剛剛到貨的物資清單。
一位長著長白鬍子的地方老者敲了敲菸斗,看著納迪爾和法魯克,緩緩說道:
「南口是暫時保住了,糧食也能穩定運進來了。但是,政府軍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這次退了,下次可能會調來整整一個團。
依我看,是不是趁著現在糧道開通,我們手頭有點籌碼,立刻向賈拉拉巴德派出使者,提出停火談判?
哪怕向他們交出一部步槍,換取一個名義上的和平……」
「交槍?向他們求和?」
納迪爾猛地站了起來,雙手重重按在桌子上,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老人家,三年前,隔壁山谷的阿亞特部落就是聽了這種話,主動交出了武器,打開了山谷大門。
結果呢?
政府軍進谷後的第三天,就以清查亂黨的名義,把八十多個年輕人拉到河灘上全部槍斃!
行政署被直接解散,土地全部被官兵瓜分!」
納迪爾壓低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在那些官老爺眼裡,我們不是值得尊重的談判對手,我們只是一群隨時可以被清理掉的亂民!只要我們交出武器,他們進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
幾名原本有些搖動的老者紛紛低下了頭。
「納迪爾說的沒錯。」
一直沒說話的法魯克開口了。
「我們為什麼要戰鬥?大家心裡都很清楚。」
法魯克環視著眾人,
「我們白石谷沒有野心。我們不想去打賈拉拉巴德,更不想去占領喀布爾。我們這兩萬多人,只是被戰爭逼到了這片窮山溝里。
我們要保住的,無非是兩萬人的口糧,一家老小的安全,以及我們自己管理山谷的權力。」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
「如果中央政府願意承認白石谷的自治,保證不派遣軍隊進谷清算,保證我們的糧道不受阻礙,我們完全願意承認名義上的國家統一,甚至願意按期繳納民用稅款。我們不是嗜血的叛軍,我們只是想活下去的地方人。」
「但是」
法魯克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他轉頭看向窗外南口石堡的方向。
「要想讓那些坐在高高在上的軍官聽懂我們的訴求,光靠哀求和帳本是不夠的。
東方有一位偉大的領袖說過,槍桿子裡出政權!
在這個年頭,只有你的拳頭能砸碎他們的坦克,你的重彈能撕裂他們的堡壘,你才有資格坐在桌前跟他們談停火!
沒有火力,所謂的談判,不過是排隊領死!」
哈米德老軍械師靠在門框上,吐出一口煙霧,補充道:
「倉庫里還有接近二百個鋼殼。只要那些東西在洞裡放著,政府軍的步兵邁進南口一步,就得準備付出成倍的代價。
這就是我們的資格。」
幾位長老互相對視了一眼,最終,那位長白鬍子的老者長長嘆了一口氣,默許地點了點頭。
......
與其同時,賈拉拉巴德,政府軍前線指揮部。
寬敞的作戰室里,電報機的嗒嗒聲此起彼伏。
政府軍第17山地營的上校指揮官站得筆直,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在他面前,辦公桌後坐著一名身穿無徽記沙色軍服的中年男子。
那是鷹國駐阿富寒長官。
美方長官手裡握著一份剛剛送達的戰報,臉色陰沉。
他將戰報重重拍在桌子上。
「南口石堡再次失守?兩個連的進攻被直接擊潰?」
美方長官的聲音並不高,但蘊含的怒火讓整個房間的溫度都降到了冰點,
「上校,你半個月前向我保證過,第17山地營能夠在三天內徹底封鎖白石谷,把那群負隅頑抗的土著困死在山裡!」
政府軍上校咽了一口唾沫,想要辯解,但是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憋屈與驚恐:
「長官!不是我們不盡力!前線回報……對面的火力突然強大起來了!」
「強大起來了?」
美方長官冷笑了一聲,眼神中充滿了輕蔑。
「長官,是真的!」
上校急忙上前一步,指著地圖上的南口位置,
「他們不知道從哪裡搞來了一批威力巨大的重型拋射武器!
雖然射程不遠、精度也粗糙,但它們的爆炸威力驚人!
我們的石質前哨掩體一發就會被砸碎,步兵根本無法在掩體外集結!
前線的士氣已經崩潰了,士兵們都在傳言對方獲得了某種大國支援的重型裝備!」
「夠了!」
長官猛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面前的政府軍上校,眼神里的厭惡與傲慢毫不遮掩。
「大國支援?重型裝備?」
他走到作戰地圖前,用木棍重重點在白石谷的位置上,嘲諷地說道:
「一群流寇怎麼會有好裝備!」
在上校尷尬而難堪的注視下,美方長官轉過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眼神冰冷如鐵。
「那些躲在山溝里的民兵,連正規的後勤補給線都沒有!他們買不起正規的重型大炮,更不可能得到高級別武器的武裝配給!你們的潰敗,不過是因為你們自己的無能和膽怯!」
上校低著頭,不敢反駁,但身子仍在微微顫抖。
他親眼看過前線運回來的掩體殘骸,那種恐怖的破壞力絕不是普通民兵的手作土槍能夠造成的。
美方長官收回目光,冷冷地抽出一份調令,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管他們用的是什麼東西,也不管他們是從哪個黑市垃圾堆里淘來的破銅爛鐵。」
美方長官將文件扔給上校,下達了最後的命令:
「給我動用所有的情報網絡,必須查清楚這批裝備的來源!同時,重整你的部隊,在下個月之前,必須給我收復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