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拂曉,永定門外已是人山人海。
天還沒亮,城門外的空地上就聚集了數萬人。
馬車一輛接一輛,排成瞭望不到頭的長龍。
牛車、驢車、手推車,能用的交通工具全用上了。
車上堆滿了箱籠包袱。
孩子們在車邊哭鬧,女人們在低聲安慰,男人們在搬運貨物。
吆喝聲、哭喊聲、車輪聲混雜在一起,嘈雜得像是集市。
朱明遠站在永定門城樓上,俯瞰著這一切。
晨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早春的寒意。
他的目光從城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上掃過,又望向西邊,那是闖軍來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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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手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銀子,沒有兵,沒有可信賴的大臣,連宮裡的太監都靠不住。
而現在,他有兩萬五千名裝備精良、士氣高昂的天武軍,有兩千多萬兩白銀的家底,還有一批忠心耿耿的心腹。
雖然李自成的大軍就在眼前,依舊還前途未卜。
但他至少走出了第一步。
這一步,比歷史上那個在煤山上吊的崇禎,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其實保險起見,他也並不想堅持到最後一刻再走。
但南遷人員太多,準備也需要時間。
特別是這一批要跟著一起遷走的,還有他最近時日組建完善的火器工坊和火藥工坊。
這可是他後續到南京組建兵工廠的火種,絕不能落入闖賊或建虜手中。
「陛下,第二批南遷人員已基本到齊。」鞏永固走上城樓。
「共計三萬兩千餘人,馬車兩千餘輛。火器工坊、火藥工坊的全部設備和物料,已裝車完畢。」
朱明遠轉過身,看著這位駙馬都尉。
鞏永固穿著一身戎裝,面色沉穩,眼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昨晚忙了整整一夜,確保沒有遺漏。
「火器工坊和火藥工坊的匠人,都到了嗎?」朱明遠問。
「回陛下,全部在列。趙管事親自帶隊,共一千二百餘名匠人及家屬,隨車攜帶了所有能帶走的工具和材料。」
鞏永固頓了頓,壓低聲音,「趙管事說,工坊的核心設備已經拆解裝箱,到了登萊就能重新組裝。
陛下交給他的燧發槍圖紙,他也隨身帶著,片刻不離身。」
朱明遠點了點頭。
火器工坊和火藥工坊,是他南遷計劃中最重要的火種。
燧發槍、天武炮、火藥配方。
這些技術的核心,都在那些匠人的手裡。
人帶走了,設備帶走了,到了南邊就能重建兵工廠,繼續生產。
人若丟了,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錦衣衛那邊呢?」朱明遠又問。
「李指揮使抽調了一千二百名錦衣衛校尉隨行護衛,由北鎮撫司千戶張翰帶隊。
沿途的警戒和食宿安排,都已落實。」
朱明遠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再次投向城下的人群。
宮內願意隨他一同南遷的宮女和太監,大約有三百餘人。
朱明遠之前已經遣散了大批宮人,但仍有不少人願意留下。
他們有的在宮中服侍多年,無處可去。
有的對皇帝忠心耿耿,不願離開。
有的只是單純地害怕闖軍入城後會遭殃。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朱明遠都把他們帶上了。
各級官員及家屬,大約有兩千餘人。
願意南遷的官員並不多。
江南籍的官員,早在局勢不妙時就紛紛告假回鄉了。
現在還在京師的大多是北方人,讓他們拋家舍業跟著皇帝去南方,很多人做不到。
願意跟著朱明遠南遷的,大多是那些歷史上的忠臣,或者是被朱明遠提拔起來的新人。
畢竟新朝也需要官員治理,他們自然不願意跟朱明遠南遷。
不過他們可能得失望了,因為他們等來的可不是新朝,而是滿清的剃髮易服。
各式各樣的匠人,大約有三千餘人。
除了火器工坊和火藥工坊的匠人,還有木匠、鐵匠、銅匠、瓦匠、石匠、皮匠……
朱明遠幾乎把京城裡能帶走的工匠都帶走了。
這些人到了登萊,可以建工坊、造船、造炮、造器械,是他重建大明的基石。
天武軍的家屬大約有兩萬餘人。
這是第二批南遷中人數最多的群體。
招募的天武軍士兵很多都是流民,所以直系親屬並不算多。
這些家屬,是天武軍士兵的命根子。
只要他們在南邊安全了,士兵們就沒有後顧之憂,就會死心塌地地跟著朱明遠打仗。
除了這些人,還有一些主動要求南遷的百姓。
有的是在京經商的外地商人,有的是在北方待不下去的流民,有的是單純害怕闖軍入城的普通百姓。
朱明遠沒有拒絕,只要願意走他就帶上。
但這樣的人,寥寥無幾。
大多數京城百姓,還是選擇了留下。
他們祖祖輩輩住在北京,房子在這裡,營生在這裡,走不了也不想走。
況且李自成還沒打進來,誰知道會怎樣。
萬一闖王來了真不納糧?畢竟崇禎登基十七年,他們對崇禎也沒多少信任。
「陛下,時辰不早了。」鞏永固低聲道。
朱明遠收回思緒,看著鞏永固沉聲道:「這一次南遷,由你全權負責。
你們先行前往登萊,觀察山東局勢。
如果徐標能穩住山東,大多數人就先在登萊等候,等朕到了再一起南下。
如果山東不穩,朕已經讓曾櫻、沈廷揚安排了船隻,隨時可以南下。」
鞏永固抱拳:「臣明白。」
朱明遠點了點頭:「南京那邊雖然有心腹,但畢竟路途遙遠,沿途也不太平。
登萊有曾櫻、沈廷揚守著,海運也通,是個穩妥的中轉之地。這些可是朕的班底,不能在半路上出了閃失。」
鞏永固心中一凜,重重抱拳:「臣一定替陛下看住這些人,一個都不會少!」
朱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望向城下那一眼望不到頭的車隊。
「去吧。替朕把他們安全送到登萊。」
鞏永固單膝跪地,重重叩首,然後起身大步走下城樓。
片刻後,城下傳來他的號令聲:「出發!」
車輪滾動,馬蹄踏地,車隊緩緩啟動。
馬車上的帘子被掀開,露出一張張面孔。
他們回頭望著北京的城牆,望著這座他們生活了多年的城市,眼中滿是不舍和迷茫。
有人哭了,低聲啜泣。
有人沉默不語,只是死死盯著漸行漸遠的城門。
有人抱著孩子,輕聲哄著:「乖,不哭,我們去登萊,到了那裡就不會餓肚子了。」
朱明遠站在城樓上,目送著車隊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一輛馬車消失在晨光之中。
他沒有下令封城,也沒有阻止那些願意走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他無權替他們做決定。
他能做的只是給那些願意跟他走的人一條生路。
「王承恩。」朱明遠喚道。
「奴婢在。」
「傳旨下去,從今日起,京師九門全封。天武軍全部進入戰鬥狀態,朕要在這京師跟闖賊戰上一場。
讓這天下知道,我大明還是有能戰之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