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泠薇放下手,仰起頭,向著北方的陰雨中,加快了步伐......
很快,她來到了江邊的天橋下。
這裡的風很大,夾雜著江水特有的潮腥味。
她停下了腳步,緩緩睜開雙眼,眸子裡,此刻只剩下幽暗與痴迷。
澈在這裡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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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澈曾在這裡來回踱步,最後坐在了這片地面上。
「嗯?」
周泠薇垂下視線,看向旁邊的幾塊硬紙皮,「為什麼這些紙皮不在澈的身下呢?」
緩緩蹲下身,臉頰貼近裴澈曾經坐過的位置,貪婪痴迷地汲取著周圍殘存的氣味。
半晌,她異常的感知提醒了她:「所以......還有人,坐在了澈的身邊嗎?」
站起身,周泠薇一步步靠近旁邊幾塊紙皮。
她閉上眼,臉上浮現出十分不情願的反胃神情,忍著噁心去感知上面留下的氣息。
好淡。
沒有多少氣息讓她感知到。
對現在的她而言,能在這裡「看」到另一個人,僅僅是因為她自己的心底,曾對這個人產生過實質性的情緒。
「所以,會是誰呢?」她歪了歪頭,輕聲自語,露出神經質的冷笑,「裴雲舒?不......喔,原來是你啊,楊知非。」
「呵......」
周泠薇幽幽睜開眼,瞳孔里翻湧著粘稠的惡意,「真是該死的人吶。所有妄圖靠近澈的人,都是該死的......我要殺掉你。」
不過,當務之急是找到澈......
周泠薇面無表情地從睡裙口袋裡摸出把摺疊小刀,大拇指推開刀刃。
就在刀尖即將摜入紙皮的剎那,她的手懸停在了半空——
在這堆紙皮里,有兩張硬殼上沾染了澈的氣息。
周泠薇眼底的陰鷙迅速褪去,換上了溫柔。她小心翼翼探出手,將兩張屬於澈的紙皮輕輕抽了出來,如同護著稀世珍寶般抱進懷裡。
江面的晨風呼嘯著倒灌進橋洞,將她身上那件粉白色的睡裙吹得獵獵作響。
本該是象徵著嬌柔與鮮活的色彩,此刻卻在天橋龐大而沉重的陰影切割下,在半明半暗的交界帶里,粉白的裙擺越是無暇,她臉龐上的陰翳也愈發發濃重......
周泠薇低下頭,掃向剩下的紙皮。
沒有任何猶豫,她握緊小刀,對著地上的紙殼狠狠扎了下去。
「哧啦——哧啦——哧啦——」
瘋狂的切割聲在橋洞下迴蕩,手裡的刀刃化作密集的殘影,不假思索,不留餘地,刺入、劃拉。
不過片刻,剩下的紙皮就被她絞碎成了稀爛的碎塊......
周泠薇慢慢直起身,抓起地上的碎屑,走到江邊。
五指驀地鬆開,任由江風將碎渣盡數揚起,如同撒下的骨灰,徹底吞沒在流淌的江水裡。
「為什麼會在這裡停留這麼久呢?」
周泠薇將兩塊紙皮如獲至寶般摟在胸前,痴痴看著澈坐過的地方,仿佛此時此刻,她能看到當時裴澈坐在地上的輪廓。
「站在這裡......又坐在這裡,吹著凌晨的江風,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呢,澈?」
她又抬起頭,目光越過波光粼粼的江面,遙遙望向了這座城市的北邊。
「澈,你這樣是逃不掉的。黑夜裡的燈塔再怎麼躲避,也是藏不住光的。」
「不管你逃去哪裡,我遲早都會順著那道指引,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到你的身邊」
周泠薇咧開的嘴角里浸滿了溫柔,可溫暖的笑容,怎麼也無法攀爬進她幽深的眼睛裡。
她又抬起手,再次按住了右耳的耳麥:
「調動外勤三組和四組,全部往城北方向靠攏。接管周邊十公里內所有的內部監控。」
「將裴澈在醫療庫里的骨骼數據、身高、肩寬、全部輸入識別系統。只要形體數據對得上的,都要立馬通知我。」
「還有,警告底下所有人......找到他之後,只許遠距離布控,隨時向我匯報。」
「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准靠近他,更不許碰他......要是被我發現,你們自己掂量代價。」
「是,大小姐。」
......
頂樓天台。
楊知非佇立在風雨中,看著不遠處下方的天橋。她收回視線,重新從口袋裡拿出那個黑色的小本子,翻開新的一頁。
【你要當心了,剛剛有直升機朝著城北的方向去了】
【從她目前手中掌控的資源來看,很有可能已經調用了財團的安保權限】
【私人衛星遙感,沿途的城市天眼網,還可能包括無人機群的低空封鎖......】
【當然,這些只是我基於常理能夠得出的情況,你最好將這當成既定事實來防備】
【提醒你,儘量不要使用任何需要身份核驗的公共運輸工具,避開開闊地帶,待在有遮蔽的室內盲區】
過了幾秒,紙面上出現裴澈的回應:
【行吧。不過我有種直覺,不論我逃得多遠,藏在什麼地方,小薇都能找到我】
【現在,我需要前往下個規劃的地點嗎?】
楊知非:【直覺嗎?其實是你的權能給你的信息吧,你這有什麼好掩飾的呢?】
【我之前就已經和你說過了,只要是她想要幹的事情,就能向著成功的方向發展】
【況且,剛剛你還說過和這個相關的吧】
【所以,你還有必要特意向我強調你的直覺嗎?】
【算起來,你這是將你的權能得到的信息,免費告訴我嗎?嗯,很大方】
裴澈:【......】
楊知非:【不過,我們不用太著急】
【我需要趁這個機會,估測你們之間產生的燈光半徑,以及世界的喚醒範圍究竟擴散到了哪裡】
【同時,我也還要去解決我個人的衣食住行問題】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還需要實地勘測你們兩者之間的各種影響因素】
裴澈:【衣食住行???你有沒有搞錯啊?還當你是楊氏集團的大小姐呢?】
【你還想怎麼解決?】
【去舊衣回收箱裡翻衣服穿,晚上睡天橋大街,餓了翻垃圾桶,出門全靠你的兩條腿】
【這才是你該有的衣食住行,能明白嗎?】
楊知非走到排風機箱上坐在,翹著二郎腿,用手撐著臉。
在天橋相反的對面——五顏六色的雨傘擠作成團,行人們正為了躲避這場突如其來的冷雨而步履匆匆。
有人將公文包頂在頭上狼狽地沖向公交站,有年輕的小情侶擠在傘下笑著抱怨這糟糕的天氣,還有路邊的商販正手忙腳亂地護著自己的攤位......
楊知非:【肩負著如此偉大的使命,我依然保留著作為人的基本生理和心理習慣】
【況且,我身上的餐廳制服已經整整兩天沒有換洗過了】
【再繼續下去,我就要強迫自己去忍受身上的不適感,這會浪費我彌足珍貴的腦力去對抗它】
【我想要強調的是,我現在處於空腹狀態,低血糖會嚴重影響我的大腦轉速和判斷力】
【我說過了,我的體質遠弱於常人,若是長時間處於我不適應的惡劣狀況下,工作效率會呈現斷崖式下跌的】
裴澈:【所以,你難不成還打算先去找個酒店沐浴更衣?!】
楊知非:【難得你能提出這麼有建設性的好意見,小澈】
【這是個非常合理的訴求。為了保持高效的頭腦和體面的儀態,這正是我接下來要做的】
裴澈:【????就你這麼嬌貴還拯救世界呢?你當時過家家?】
楊知非:【你這是純粹的苦難崇拜,同時也屬於努力辯護謬誤】
【人在忍受飢餓、寒冷和骯髒時,會產生嚴重的自我損耗,意志力與精神帶寬會被大量剝奪,從而大幅降低決策質量】
【能在好環境裡保持最高轉速的大腦,為什麼要主動去惡劣環境裡折磨自己呢?】
【放心,我不會蠢到為了享受而完全脫離你們的行動】
【只要你不蠢到被她派出的陸地安保人員抓住,我們的計劃就依然在正軌上】
紙面安靜了大約十幾秒鐘。
裴澈:【呃......是安保人員吧?我好像注意到有幾個人盯上我了,小薇封鎖推進得這麼快的嗎?】
楊知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