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下的不大，就薄薄一層，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可空氣里那股子冷勁兒，卻更重了，呼一口氣，眼前就是一團白霧，基本就是哈氣成霜。
林遠早上起來，習慣性的推開窗戶想醒醒神，結果一股冷風撲面，凍的他縮了縮脖子。
院子裡，柱子正拿著掃帚在掃雪，掃一會兒，他就停下搓兩下手，嘴裡還不斷哈著白氣。
「林總，您醒了？」柱子看見他起來了，放下掃帚直起腰，「我去給您打熱水！」
「不著急。」林遠擺了擺手，靠在窗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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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院子裡那薄薄的一層雪，開始神遊天外。
看來即使是林遠剛睡醒也得懵一會兒。
他看著雪落在煤堆上，黑白相配，有一種別樣的感覺
靠了一會兒，林遠深吸了一口冷氣，借著冷氣打了個哆嗦，腦子就變得非常清醒了。
昨天晚上，他把單兵防空火箭的方案又改了一稿。
核心是近炸引信的微型化。
相比起來，雙管高炮用的近炸引信體積比較大，裝在炮彈里的話還行。
可單兵火箭彈直徑小，引信必須得做的更小更輕才行，這就是技術難點。
所有東西大到一定程度，或者小到一定程度，技術上實現都會非常困難。
但是電子管合格率上去之後，很多以前不敢想的事，現在都能琢磨琢磨了。
「林總！」思考間柱子端著熱水進來了，「快洗臉吧，水熱著呢。」
林遠點了點頭，從窗邊走開，快速開始洗漱。
······
吃過早飯，林遠就按照慣例去了通信所。
試製車間裡，錢慕飛正帶著兩個工程師蹲在噴塗夾具旁邊，手裡拿個遊標卡尺，一點一點地量。
看見林遠進來，錢慕飛直起腰，迎了兩步。
「林總，您來了。」
「怎麼樣？」林遠問，「第四批參數定了？」
「定了，但我有點拿不準。」錢慕飛把手裡的記錄遞過去。
「氧化物配方調了兩個百分點，分解溫度曲線也改了，前段升溫慢五度，後段保溫時間加十分鐘。」
「可我總覺得，噴塗這一關，還有潛力可挖。」
他指了指夾具：「我試了把噴槍擺頻降了百分之十五，塗層均勻性確實好了點，但沉積效率卻下來了，生產速度慢了三成。」
「要效率還是要合格率，我一時有點拿不定主意。」
林遠接過記錄，掃了一眼。
數據記的很詳細，各種記錄都記得清清楚楚。
旁邊還有兩頁紙，是錢慕飛自己畫的趨勢圖，合格率曲線和各項參數的對應關係，標得明明白白。
林遠點了點頭。
錢慕飛不是那種等著餵招的人。
其實說白了，很多難題往往差的就是靈光一現的靈感。
差的就是那層窗戶紙，有人給他點一下，他馬上就能通，剩下的就是不斷去嘗試最優參數。
「擺頻降百分之十，不降十五。」林遠說，「百分之十是個平衡點，這樣均勻性提上來了，效率也掉得不多。」
「還有，絲杆進給的步距，從零點二改到零點一毫米，分兩次走。」
「第一次打底，薄噴一層，先讓氧化物附著牢。」
「第二次加厚，但要控制總厚度。」
「這樣均勻性和附著力都能上去。」
錢慕飛眼睛一下子亮了。
「分兩次走？」他拍了拍腦門，「對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我一直在想一次噴到位，怎麼調都顧頭不顧尾。」
「分兩次就好辦了，第一層求牢，第二層求厚，各管各的！」
他轉頭就沖那邊喊：「小李！把步距改零點一，分兩道噴！第一道只走一半厚度！」
「哎！」那邊的工程師趕緊應聲。
林遠蹲下來，盯著噴槍一下一下地掃過陰極燈絲。
噴塗這活兒，看著簡單，其實精細得很。
塗層的厚度、均勻度、緻密度，每一項都影響電子管的發射電流和壽命。
以前手工噴，全憑師傅的手感，合格率忽高忽低。
上了夾具之後，穩定性好了一大截，合格率也跟著上來了。
可越往上走，越難。
從五十到七十容易，從七十到八十也還行，從八十到九十，每一個百分點都得細摳。
林遠就這麼蹲在那兒，看了足足有二十多分鐘。
錢慕飛也蹲在旁邊，跟著看，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兩筆。
他不問那些「為什麼這麼調」的傻問題。
能坐到所長這個位置上，能把通信所這攤子爛事扛下來，他手裡是有真東西的。
林遠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能接住。
不光能接住，還能順著往下延伸。
「林總，您看，」錢慕飛忽然指著噴槍的軌跡說，「兩頭的塗層是不是比中間厚一點？」
「嗯。」林遠點了點頭，「噴槍換向的時候有停頓，沉積量就大。」
「那我把兩頭的擺速加快一點？」錢慕飛說，「用變擺頻動，把厚度拉勻？」
林遠轉頭看了他一眼。
可以啊。
這悟性，不低啊。
「可以試試。」林遠點了點頭，「先拿幾根燈絲試一下，別整批上。」
「哎！」錢慕飛趕緊記下來，「我這就安排！」
兩個人就這麼蹲在夾具旁邊，你一句我一句，把噴塗工藝的幾個關鍵點，都捋了一遍。
旁邊的兩個年輕工程師聽得眼睛發亮，在旁邊不斷記筆記。
這可是林總和錢所長當面討論啊，平時哪有好這機會？
······
一直忙到快中午。
第四批電子管的第一批測試結果出來了。
小李拿著報告單，一路小跑著過來。
「林總！錢所長！」
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出來了！合格率八十九點三！」
錢慕飛一把把報告單抓過去。
八十九點三。
他盯著這個數字長長出了一口氣。
「八十九點三……」他喃喃道，「離九十，只差零點七了……」
林遠接過錢所長手中的報告單，大體掃了一眼。
各項參數都很穩定，陰極發射電流的均勻性，比上一批好了不少。
「不錯。」林遠點了點頭，「下一批把變擺頻加上，再把分解溫度的後段保溫再延長五分鐘，應該能摸到九十以上。」
「哎！」錢慕飛使勁點頭，把報告單折好，塞進兜里，「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林遠一眼。
「林總，」他說，「要不是您這一個多月來的支持，這九十的坎兒，我們指不定得摸到什麼時候。」
林遠笑了笑：「你自己摸，也能摸到，就是慢點。」
錢慕飛也笑了。
他知道林遠這是客氣話。
慢點？
慢一年也是慢，慢三年也是慢。
戰場上的兄弟們，可等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