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電報的第二天,林遠就收拾好了行李。
其實也沒啥好收拾的,一個從美國帶回來的舊行李箱,幾件換洗衣裳,剩下的全是圖紙和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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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些就沒有了。
廠門口,已經站了一大堆送別林遠的人。
李大山、方維國、老張頭、錢博文、陳鐵柱、孫志遠、張建國、周國強……
廠子裡能來的都來了。
保衛科的王剛也來了,站在最後面,默默沖林遠遠敬了個軍禮。
林遠看到後,也沖他遠遠回了一個不怎麼標準的軍禮。
「小林啊。」李大山握著林遠的手,哽咽了幾句,眼睛還紅紅的,「到了北京,好好干,別給咱廠丟臉。」
「廠長您放心。」林遠說。
「要是……要是北京那邊留你,你就留著。「李大山說,聲音有點啞,「別惦記著廠里,廠里有我們呢。」
「你這樣的人才,不能窩在咱這小地方浪費時間。」
說完李大山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雖然李大山很想留住林遠這個寶貝疙瘩,可是他也明白,林遠窩在他這個小小的廠子裡,太浪費了。
林遠看著他。
李大山胖了一圈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在使勁憋著什麼。
見平時威嚴的廠長露出這副表情,林遠無奈笑了笑。
「廠長,我就是去幹活,幹完了肯定就回來了。」
「嗯,嗯。」李大山一個勁兒點頭,「回來好,回來好。」
方維國站在李大山旁邊,看著林遠沒有說話。
此時這位老工程師眼鏡片後面,眼睛也是紅紅的,和廠長似的也只是一個勁兒地點頭。
他手裡還攥著個牛皮紙信封。
「小林,」方維國終於開口了,聲音有點抖,「這裡頭是我這些年攢的一些筆記,關於標準化的,你帶著。」
「可能……可能有點用。」
林遠接過信封,厚厚的一沓。
「方工,謝謝您。」
「謝啥。」方維國擺擺手,扭過頭去,「快走吧,別耽誤了。」
方維國旁邊就是老張頭,老頭今天擠在了最前面,手裡攥著個菸袋鍋子。
今天老頭跟以往的形象大不相同,他穿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
他看著林遠接過方維國手中的牛皮紙信封,最後嘴動了動。
只憋出來一句:「好好干。」
林遠聞言點了點頭,雙手握上老張頭伸出一半的右手。
「張師傅,藥柱的工藝,還得您多盯著點。」
「放心吧。」老張頭說,「有我在,澆壞一根,你拿我是問。」
錢博文站在老張頭旁邊,眼圈也紅紅的,眼鏡都濕了,他可能是在場最感性的人了。
「林工……」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嘴抿得緊緊的。
「好好干。」林遠拍了拍他的肩膀,「火箭彈射程還有得摳,九公里肯定不是頭。」
「嗯!」錢博文使勁點頭,頭點得跟雞啄米似的,「林工你放心,我一定把射程干到十公里!不!十二公里!」
「嗯,我相信你!」
兩人談話間,張建國湊過來,拍了拍林遠的胳膊。
「林工,到了北京,要是有啥鉚焊的活兒,隨時招呼我。」
「還有我!」周國強擠過來,小伙子臉漲得通紅,「科長,我啥都能幹!」
眾人一聽都樂了,哄的一聲笑出來。
笑聲還沒落地,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陣「突突突「的發動機聲。
大伙兒扭頭一看。
發現軍工總局的吉普車不知道啥時候已經停在那兒了,引擎發動著,排氣管子往外噴著淡淡的黑煙。
林遠最後看了一眼廠門。
「華北兵工廠」五個大字,在太陽底下亮閃閃的發光。
在上級決定轉產時,「華北機械廠」就改成了「華北兵工廠」。
幾個月前,他就是從這兒走進來的。
那時候,廠里還在為彈殼良品率發愁。
現在......
沒敢再多看眾人的眼睛,林遠深吸一口氣轉身上車。
「走。」他對司機說。
司機聞言踩下油門。
吉普車緩緩開動,揚起一陣塵土,往北駛去。
所有人站在廠門口,揮著手。
「林工,保重啊!」
「到了北京來信!」
「好好干!」
揮了很久。
直到吉普車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塵土慢慢落下來。
眾人還站在那兒,望著路的盡頭。
方維國扶了扶眼鏡,擦了擦眼角。
「走吧。」老工程師說,聲音還有點啞,「我們也該幹活了。」
眾人散去。
各回各的車間。
沒過多久。
車間裡,機器又轟鳴起來。
叮叮噹噹的。
跟打仗似的。
······
吉普車上。
路兩邊的白楊樹,一排排往後退。
風吹進來,帶著些黃土的味道。
林遠靠在後排座椅上,閉著眼睛思考。
北京。
兵工總局。
全國標準化任務。
還有……系統即將解鎖的新任務。
他攥了攥拳頭。
北京。
我來了。
······
車開了小半天。
中午的時候,路過一個兵站。
司機說要加點水給車降降溫,隨便歇口氣兒再走。
林遠也跟著司機下了車,活動活動腿腳。
兵站不大,就幾排土坯房,一個大院子。
院子裡已經停著好幾輛卡車,車斗上蓋著帆布,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的。
幾個穿軍裝的戰士,正往車上搬箱子,還有人在一邊警戒。
箱子不大,但看著挺沉,兩個人抬一個,走起路來腳步都發沉。
「都小心點!」一個穿軍裝的幹部站在旁邊喊,「這玩意兒金貴,別磕著碰著!」
「張站長,」一個押運的戰士跳下車,抹了把汗,「今晚能過橋不?」
「夠嗆。」被叫做張站長的幹部搖搖頭,「昨天晚上美國飛機又炸了鴨綠江大橋,炸斷了一截,工程兵正在搶修呢。」
「那咋整?」戰士急了,「前線催得緊啊!」
「催也得等橋修好。」張站長嘆了口氣,「再說了,這玩意兒金貴,路上出點岔子,誰也擔待不起。」
戰士蹲在地上,掏出個菸袋,點上,狠狠抽了一口。
「唉。」他吐了口煙,聲音悶悶的,「前線的兄弟們,苦啊。」
「美國的坦克飛機,天天來,耀武揚威的。」
「兄弟們手裡就幾根爆破筒、幾個炸藥包,要打坦克,就得往上沖,拉近距離。」
「衝上去十個,能回來兩個就不錯了。」
張站長沒說話,也掏出煙,點上。
兩個人就蹲在那兒,一口接一口地抽。
煙圈往上飄,被風一吹,消散在空氣中。
林遠站在不遠處,聽著二人的對話。
握的指節都發白了。
他知道火箭筒已經開始量產了。
可他不知道這些火箭筒,什麼時候,才能送到戰士們手裡,什麼時候才能讓那些戰士們,不用再扛著炸藥包,往敵人的坦克上沖。
風又吹過來。
帶著黃土的味道。
這次還有點咸。
林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子堵得慌的滋味。
他轉身走回吉普車旁邊。
「師傅,」他對司機說,「歇好了嗎?」
「歇好了!」司機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扔,踩滅,「走?」
「走。」林遠說,「快點。」
「好嘞!」
司機跳上車,發動引擎。
吉普車揚起一陣塵土,繼續往北開。
越往北,路越顛。
兩邊的村子也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山。
天也越來越冷。
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帶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味道。
又干又冷還帶著一股子苦澀的味道,就像硝煙一樣。
林遠望著窗外。
往北。
再往北。
過了鴨綠江。
就是前線。
就是那些,拿著炸藥包往上沖的兄弟們。
他攥了攥拳頭。
快了。
再等等。
咱們自己造的傢伙,很快就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