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後,林遠先去了材料庫。
材料庫在廠區西北角,是一棟不起眼的灰磚平房。
管庫房的是個姓王的老頭,五十多歲,見人都是笑眯眯的,人稱王老頭。
聽說林遠是新來的技術科副科長,王老頭趕緊把他迎進去,又給他倒了杯水。
「林副科長,您要看什麼材料?」
「先看看製造彈殼用的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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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頭聞言領著他走到庫房最裡頭,指著一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材料:「就是這個,鞍鋼生產的,上個月才剛到的貨。」
林遠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了看。
這些材料基本表面都有氧化皮,顏色發暗,邊緣還有一些細小的裂紋。
他拿起一塊小的樣品,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端面。
整體端面不齊,還有毛刺,剪切質量也一般。
林遠問道:「廠子裡造炮彈殼,一直用的都是這個材料?」
「用這個有一年多了吧,之前用的可是進口料,後來供應不上了,沒辦法,就換成鞍鋼的了。」
「換了之後,廢品率就上去了嗎?」
王老頭撓了撓頭:「那我可說不好,我只管收料發料。不過……」
他壓低聲音:「我聽衝壓車間的人念叨過,說這批料硬,不好沖,廢品比以前多不少。」
林遠聽到這點了點頭,心裡有數了,原材料這塊,果然有問題。
但具體問題有多大,還得去車間看看實際衝壓情況才清楚。
「行,王師傅,謝謝您,我再去車間看看。」
從材料庫出來,林遠又拐進了鑄造車間和機加工車間,接著摸底。
鑄造車間裡頭的沖天爐還在燒,火光把半面牆映得通紅。
工人們剛換完班,新上來的一撥人正往爐膛里添焦炭,鐵鍬鏟得嘩啦嘩啦的響個不停。
周國強跟在後面,手裡的筆記本已經記了七八頁,他的手腕都酸了。
他原以為林遠第一天就是走個過場,認認門就回去了。
誰知道這位爺從早上進了車間就沒出來過,中午啃了兩個窩頭,喝了碗白開水,又接著轉悠。
「林科長,天都快黑了,要不……我們明天再看?」
「不著急,先看完鑄造車間再說。」
林遠說著,已經走到了一台老式沖床面前。
那台沖床少說用了十幾年,機身漆面剝落得一塊一塊的,露出裡面生鏽的鐵皮。
飛輪轉動的時候,能聽見軸承里傳出一陣細微的「咔咔」的聲響。
他蹲下來,拿手電筒照了照沖床的底座。
摸索看了半天,才看到底座上藏著一道裂紋,從螺栓孔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邊緣,差不多有手指那麼長。
裂紋周圍鏽跡斑斑,一看就不是新傷。
「這台車床子,底座裂了。」林遠回頭沖周國強說。
周國強湊過來一看,愣了一下:「這……我還真沒注意過。」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裂紋邊緣的鏽都分層了,少說裂了半年以上。這台床子現在還在用?」
「在用的。」
周國強翻了翻筆記本,「這台是二號沖床,專門衝壓彈殼底部的,每天產量還不小。」
林遠皺眉看了那台沖床好一會兒,底座開裂,意味著工具機的剛性已經出了問題。
衝壓的時候,底座會輕微變形,導致上下模對不齊。彈殼底部的凹坑,十有八九就是這麼來的。
「走,在去看看熱處理那邊。」
熱處理車間在廠區最西邊,跟鑄造車間隔了一條路。
林遠走進去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溫度比外面至少高了十幾度。
老張頭正蹲在淬火池旁邊,拿一根鐵釺往池子裡捅咕。
他看見林遠進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衝著林遠打了個招呼。
林遠對他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徑直走到淬火池邊上,蹲下來看了看池子裡的淬火液。
那液體黑乎乎的,表面漂著一層油污,隱隱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他伸手在池邊沾了一點,用手指搓了搓,又聞了聞。
「張師傅,這池子淬火液用了多久了?」
「得有一個來月了?具體多久我也沒記。」
聞言林遠站了起來:「淬火液用久了,雜質會越積累越多,這樣的話冷卻速度就不穩定了。」
「同樣的工件,新的淬火液和舊的淬火液,硬度能差出一大截。」
老張頭沒吭聲,但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林遠知道他心裡不服。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來了第一天就指手畫腳,換誰心裡都不舒服。
但有些話他得說,哪怕現在沒人聽。
「張師傅,您乾熱處理二十多年,這些工件淬出來合不合格,您一眼就能看出來,對吧?」
老張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當然。」
「那您有沒有發現,最近這批彈殼,淬完火之後裂紋特別多?」
老張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當然發現了。
最近這幾個月,彈殼淬完火拉出來,十個裡頭有四五個收口處有裂紋,廢品率越來越高。
他嘗試過改淬火時間,但根本不管用。
林遠沒等他回答,接著說:「裂紋多,不一定是淬火的問題。也可能是衝壓那一步就埋下了隱患。」
「模具磨損導致底座間隙大了,衝出來的彈殼有微裂紋,淬火的時候應力一集中,裂紋就裂開了。」
這話說得老張頭聽進去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的鐵釺放在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林科長,你剛才說……衝壓那一步的問題?」
林遠點了點頭。
「我明天去衝壓車間看看,回頭給你一個排查方向。」
老張頭沒再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比剛才柔和了不少。
周國強在旁邊看著,心裡暗暗感嘆。他以為林遠跟老張頭會吵起來。
畢竟老張頭那脾氣,在廠里是出了名的犟。
誰知道林遠三言兩語,就把話遞到了老張頭心坎上。
第二天林遠起了個大早,六點就到了衝壓車間。
周國強趕到的時候,已經看見林遠已經蹲在一台衝壓機旁邊,手裡拿著卡尺,正在量模具的間隙。
衝壓車間的工頭姓馬,四十來歲,長得憨厚敦實,操著一口天津話,說話很有意思,跟講相聲似的。
他看見林遠蹲在那兒,走過來打了個招呼:「喲!林科長,今兒這麼早啊?」
林遠看到他差點沒忍住笑,馬師傅的外形讓他想起了上一世的『小嶽嶽』,搖了搖頭,林遠把這些奇怪的想法扔出腦海。
「馬師傅,您過來看看。」林遠招了招手。
馬師傅走過去,蹲下來一看,林遠手裡的卡尺正卡在模具的導柱上。
「您這是……」
「你看,導柱和導套的間隙,已經超過兩毫米了。」
林遠把卡尺遞給他看,「標準間隙應該在0.1到0.2毫米之間。兩毫米的間隙,衝出來的零件,位置度能偏到天上去。」
馬師傅接過來一量,臉色就變了。
他干衝壓幹了二十年,導柱間隙當然知道,但從來沒想過這個位置也能裂縫。
「這……」馬師傅撓了撓頭,「以前也沒人量過這兒啊。」
「以前沒人量,不代表沒問題。」
林遠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油污,「馬師傅,我建議你把車間裡所有衝壓機的導柱間隙都量一遍,超過0.5毫米的,協調設備科過來調試。」
「調不了的,該換件就換件。」
馬師傅猶豫了一下:「設備科那邊活兒多,怕排不過來。」
「你只管報,我去找李廠長說。」
馬師傅猶豫了片刻,最後點了點頭:「行,我這就去安排。」
周國強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
他昨天還擔心林遠在車間裡吃不開,畢竟剛空降來的領導,誰會聽他的?
結果一個早上過去,林遠已經讓衝壓車間的工頭主動去排查設備了。
只能說,斯坦福留學生,恐怖如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