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行大半天,深川市的輪廓終於浮在海平面上。
灰濛濛的天際線下,高樓群成片立著,像一片被遺棄的水泥森林。
沒有任何雜音,整座城市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海浪拍岸的悶響,以及呼嘯而過的海風,單調地重複著。
海面上零散漂著幾艘漁船、小型貨輪,船身鏽跡斑斑,有的歪在淺灘擱淺,有的隨波打轉,全是無主的空船,透著說不出的荒涼。
周明遠站在指揮室舷窗前,目光落在遠處的岸線上。
陳鋒握著航海圖走到他身側:「首長,已進入鹽田港外海十海里。港區情況不明,要不要先派直升機和無人機抵近偵察?」
「可以」周明遠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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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9起飛,沿港口低空繞飛,重點拍泊位、貨櫃堆場和周邊主幹道,統計喪屍密度和分布」
命令很快傳下去。
片刻後,甲板上傳來旋翼轟鳴,直-9掠著海面升空,朝著港口方向飛去。
指揮室的大屏幕同步切入實時偵察畫面。
鏡頭推進,鹽田港的全貌一點點鋪開。
深水泊位一字排開,十幾台岸橋吊機靜靜矗立,像一排沉默的鋼鐵巨人。
貨櫃堆場一眼望不到頭,各色箱體疊起三四層高,規模比預想得還要可觀。
「港口條件比情報里還要好。」沈明湊到屏幕前,「深水泊位充足,堆場、倉儲區配套齊全,真拿下來,後續擴軍停船都夠用。」
「喪屍數量怎麼樣?」周明遠問。
另一邊,偵察員操控無人機降低高度,鏡頭掃過碼頭地面。
零零散散的黑影在堆場縫隙、泊位平台上遊蕩,動作僵硬,步態遲緩,散布在各個區域。
「初步清點,港區可見喪屍約上千隻。」偵察員匯報導。
「未發現大規模聚集屍群,主要集中在港區閘口、辦公樓和員工生活區。堆場深處箱體多、通道窄,喪屍反而少。」
幾千隻。
「不算多,也不算少。」
陸戰隊全員壓上清剿沒問題,但是為了保險起見,得逐層推進,費點時間。」
畫面繼續往西推移,掃過三號堆場邊緣。
偵察員發現了異常,隨後回到剛剛那片區域。
只見空地上,十幾個貨櫃被人挪動過,首尾相接連成一圈,壘出一道兩米多高的封閉圍牆。
牆頂擺著碎玻璃、廢棄鋼筋,角落還支著個簡易木梯瞭望台,圍牆縫隙里飄出極淡的白煙。
「是倖存者營地。」陳鋒往前半步。
鏡頭再拉近,能看見圍牆裡有人影走動,繩子上晾著幾件舊衣服,地面擺著幾個鐵皮桶。
粗略數下來,大概十多個人。
「看樣子紮營不短時間了。」沈明推著眼鏡說道。
「用貨櫃當防禦牆,易守難攻,還選在堆場深處,不錯。」
「保持觀察」
「是」
……….
午後的太陽曬得箱體發燙,營地中央,十幾個人圍著塊舊木板搭成的桌子吃飯。
鋁飯盒擺了一圈,裡面是壓縮餅乾就著魚罐頭,油水不多,每個人都吃得很慢,小口小口嚼,省著吃。
領頭的男人叫陸珩,二十七歲,以前是港口的貨運司機。
他胳膊上沾著洗不掉的油污,褲腿磨破了邊,手裡攥著半塊餅乾,嚼得很慢。
「哥,昨天後半夜的槍聲,你聽見沒?」旁邊的姑娘開口,是他妹妹陸星。
二十出頭,扎著低馬尾,臉頰沾了點灰,眼睛卻亮得很。
陸珩點頭:「聽見了,羅湖方向,響了快半小時才停。」
桌子對面的老吳嘆了口氣,他是港口的老維修工,頭髮白了一半:
「羅湖那邊的倖存者基地,估計是沒了。前陣子還能在錄音機里聽見他們喊求援,這兩天徹底沒聲了。」
「那邊人多啊,幾萬人擠在一塊兒,那屍潮一衝,根本守不住。」
「那邊本來就沒法守。」旁邊年輕的裝卸工接話。
「樓密、人多,跑都沒地方跑。」
「咱們鹽田偏,人口少,屍群也散,才能苟到現在。可咱們這點糧食,也撐不了半個月了。」
這話一出,桌上瞬間靜了。
「老吳,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
陸衍走到老吳身旁,對著他耳朵說道。
人心亂了,這團隊就不好帶了。
他們這十三個人,全是病毒爆發時沒來得及撤離的港口工人。
靠著堆場裡囤積的物資硬撐了一個多月,眼看著存糧見底,外面喪屍越聚越多,誰心裡都沒底。
陸星扒拉了兩口飯,下意識抬頭往天上望。
剛巧一個小黑點從雲層下滑過去,嗡嗡的旋翼聲順著風飄下來。
她愣了兩秒,伸手拽了拽陸珩的胳膊:「哥!你快看天上!那是什麼東西?」
一桌人全都抬起頭。
「聽聲音好像是直升機」
黑點越飛越近,能看清直升機的輪廓,機身塗著迷彩塗裝,不是民用搜救機的樣子。
「這……這是軍隊的飛機?」老吳聲音發顫,手裡的飯盒都差點端不住。
陸珩反應最快,一把抓起靠在旁邊的望遠鏡,幾步衝到瞭望梯旁,手腳並用地爬了上去。
他站在貨櫃頂,舉著望遠鏡朝著直升機來的方向望過去。
視線越過層層疊疊的箱體,越過防波堤,落到遠處的海面上。
碧藍的海面上,一艘銀灰色的巨艦靜靜浮著,艦島高聳,主炮線條冷硬,比他見過的所有貨輪都要威風。
真的是軍艦!
陸珩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望遠鏡差點滑出去。
「哥?怎麼樣啊?」陸星在底下仰著脖子喊。
他深吸一口氣,壓著嗓子朝下面喊,聲音里壓不住的發顫:「是軍艦!海軍的人來了!就在外海停著!」
圍牆裡的人群瞬間炸了。
「真的假的?!」
「我們有救了?是不是來救我們的?」
有人猛地站起來往海邊跑,有人攥著拳頭紅了眼,還有人捂著嘴掉眼淚。
一個多月,每天睜眼就是糧食夠不夠吃,明天還能不能活。
忽然看見軍隊的船,像在黑夜裡摸了太久,終於看見一點光。
「都別吵吵!」陸珩從梯子上跳下來,看著下面亂成一團的人。
「直升機已經往回飛了,咱們再不發信號,人家說不定直接走了!」
「用什麼發啊?」
「廢輪胎!」
陸衍腦袋轉的很快。
「找兩個卡車廢輪胎,澆點汽油點著,黑煙大,天好,幾公里外都能看見!」
「快,兩個人跟我搬輪胎,其他人盯著周圍,別把喪屍引過來!」
幾個人立刻動起來,從堆場角落翻出兩個廢棄的重型卡車輪胎,合力拖到營地中間的空地上。
陸珩先拿著打火機,扯了塊浸過汽油的破布塞進輪胎縫隙,隨後點燃。
火苗「騰」地竄起來,很快舔上橡膠。
濃黑的濃煙瞬間冒了出來,直直衝上天空,在淡藍色的天幕下格外扎眼,像一根筆直的黑柱。
所有人都仰著頭,盯著那道黑煙,又望向海面的方向。
風不大,煙柱升得很高,飄得很慢。
陸珩重新爬上瞭望台,舉著望遠鏡死死盯著軍艦的方向,手心全是汗。
能不能被看見,能不能得救,全看這一把了。
圍牆底下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沒人說話,只有輪胎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堆場盡頭隱約傳來的喪屍嘶吼。
黑煙越升越高,順著風往海面飄去。
十三個人站在陽光下,望著那道煙,望著海的方向,眼裡都亮著一點小心翼翼的盼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