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墓深處永無天光,唯有火把明滅,丈量石室里的光陰。石壁上留存著王重陽的遺刻,是數百年前他與林朝英隔空相爭留下的筆墨。火光搖曳,梁發的影子貼在石刻之間,筆墨紙硯在身側鋪排妥當。讀過石壁上全真大道歌,心底震動久久不散。
他心中自有取捨。但凡成套功法,一招一式皆綁定完整的內力流轉路徑,便謄錄成冊;至於石壁上那些專為拆解玉女劍法的零散碎招,無完整行氣法門,只是零星應對之法。他細讀兩遍,把其中思路記在心底,不再落筆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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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冊,《全真大道歌並行氣註解》。
一字一句,抄錄歌訣連同石壁附帶的行氣註解。每抄完一頁,便持火把對照石刻逐字校勘,經絡圖譜稍有偏差,便撕頁重繪。校勘完畢,麻線鎖線裝訂,這一冊,是重中之重。
第二冊,《全真劍法圖譜》。
全真劍法並非徒有招式,每一式都藏著專屬內力催動法門,與華山劍法運勁思路截然不同。梁發細細描摹圖譜,核對勁力竅穴,整理成冊。
第三冊,《九陰·重陽遺刻》。
只錄點穴解穴、閉氣秘要、飛絮勁、蛇行狸翻、移魂大法。
在他看來,這些並非單純殺敵絕技,而是駕馭真氣的法門,教人在不同境況下調動、約束體內氣機,價值極高。石壁上王重陽用來克制玉女劍法的零散碎招,不成體系,只記思路,不謄寫。仔細校勘穴道行氣,裝訂成冊。
第四冊,《易筋鍛骨篇》,獨立成冊。
通篇滿是道家丹道隱語,無註解,深意難辨。反覆核對石壁確認文字無缺,單獨收存,不和重陽遺刻混訂。他暗自警醒,不可貿然依經文行氣,只打坐時慢慢參詳。
第五冊《玉女心經》,完整抄錄上下卷與修行圖譜。他心知此功需雙人陰陽互濟,孤身不可修習,因此僅作留存。
第六冊《古墓派武學總集》,收錄玉女劍法、美女拳法、天羅地網勢、玉蜂針、銀索金鈴索法。整套武學自有完整內力流轉,精細描摹關竅勁力,裝訂收好。
第七冊《古墓石室散記圖譜補遺》,收攏石壁殘存隨筆與零星法門。
七冊全部寫完,從頭總校一遍,排查疏漏。隨後備下三套備份:一套用油布裹緊,裝入魚皮袋貼身收藏;一套藏入石室高處乾燥石縫,碎石掩好;最後一套混在行囊雜物之中。
石室器物盡數歸還原樣,抄錄廢棄殘紙投入水潭,灰燼隨流水消散。他不願後世魯莽之人闖入,對著石刻胡亂修習,自招禍端。諸事畢,循著水潭密道潛水離開古墓。
浮出寒潭,日光刺目。他在潭邊岩石靜坐一炷香,待雙眼適應天光,背起行囊緩步下山。
山中小鎮,租下一間客房。飽食之後沉沉睡去,六個時辰酣眠,卸下古墓數日緊繃心神。
關好門窗,泡上濃茶,取出抄本。抄寫之時只求圖文不失真,此刻才靜心研讀。
一冊冊翻看,心中分門別類。
《九陰·重陽遺刻》所載皆是真氣運用之術,記於心中,不作為主修。
《易筋鍛骨篇》只作輔助,打坐之時慢慢揣摩,尋訪道書破解丹道隱語之後再行深究,平日不動。
玉女心經、古墓諸般武學,用油布封裹收好,暫且擱置。
目光落回《全真大道歌並行氣註解》,反覆通讀。
華山內功本源脫胎於此,只是世代傳抄刪減,才變成如今氣宗所傳。少年之時無人指點,他靠著殘缺的衍生心法,硬生生練出一樁異事:行住坐臥,睡夢之中,真氣也會自主周天流轉。今日見到本源,才明白自己多年摸索的道路,本就是全真一脈的法門。
兩套功法經脈大半重合,縱使行氣出錯,最多竅穴滯脹,不至於傷及臟腑。體內十幾年沉澱的渾厚內力,是資糧,可血肉里刻下的舊習慣,卻是枷鎖。全真大道歌行住坐臥皆可養氣,恰好補上華山內功的局限——內力存量足夠,唯獨質地尚有缺憾。
轉修全真大道歌,念頭在古墓讀石刻時便已萌生。此刻通讀註解,心中疑慮盡消。
他往日翻閱內功典籍,知曉尋常武者轉修內功,本無這般煎熬。旁人不打坐、不交手,真氣便靜臥丹田休眠,唯有主動運功之時才引氣循脈。只要將舊真氣煉化,便算轉修功成,日常行走不受影響。
可他不一樣。
十幾年苦修,周天流轉早已刻進血脈。哪怕沒有練功的念頭,體內真氣也如長流之水,永不停歇。這是他苦修得來的長處,此刻卻化作桎梏。肉身一動,這套自動流轉的本能便自行啟動,根本等不到意念號令。往後要受的苦楚,是獨屬於他一人的磨難。
採買乾糧、火種、傷藥、筆墨水囊,尋得山中一間廢棄舊屋。略作修葺,安頓起居。屋後空地留作修習輕身、練劍之用。閉關自此開始。
當夜,梁發焚香淨手,盤膝坐於蒲團,默誦全真大道歌,緩緩引氣。
心神凝聚之時,真氣循著全真脈絡安穩流轉。可只要心神稍一渙散,深埋血肉的舊本能便悄然甦醒,想要驅動真氣走上華山舊路。真氣本體並未分裂,只是同一團已經改換質地的力量,被兩套調度邏輯拉扯。竅穴發緊,胸腹泛起悶脹。
一旦察覺氣機跑偏,他便立刻收功,一寸寸梳理散亂真氣,盡數歸回丹田,歸零之後,再依歌訣重新起手。
頭一夜,僅僅完成三個小周天。他神色平靜,不急於求成。靜坐之餘,偶爾翻看《易筋鍛骨篇》,只做揣摩,絕不貿然催動篇中法門。
靜坐能靠意念強行把持,但修行不能只困在蒲團之上。
白日,他便在山林間緩步散步。
只是慢行,體會邁步、落腳、重心轉換之間真氣的流轉。
靜坐尚可穩住,一旦身軀移動,重心起落,沉睡多年的舊條件反射便容易悄悄接管氣機。
一次林間緩步,思緒微微飄遠。等他猛然驚覺,行氣邏輯已經滑入華山舊軌。一處竅穴滯澀,如同多米諾骨牌連鎖傳開,周身氣機瞬間紊亂悶脹,腳下微微一虛,險些踉蹌倒地。
幾番試錯,定下規矩:但凡覺察氣機錯亂、經脈酸脹,絕不硬撐。就地站住,調勻呼吸,一縷一縷梳理亂掉的真氣,回歸丹田,理順之後,方可繼續行走。
靜坐、散步勉強穩住,他便開始試練輕功。
提氣縱身,輕輕起落,方才起步還好。可身形一縱,氣血奔騰,舊有的真氣調度本能瞬間被喚醒。明明只想輕輕一躍數尺,體內真氣驟然爆發,力道失控,一躍遠出大半,落地之時身子一晃,平衡險些崩毀。
站穩的剎那,一個念頭浮上心頭。
如同整台車子換上更強的引擎,可全身筋骨、發力習慣還承接不住這份新動力。又如貓尾憑空添了負重,身體熟悉的平衡感,一下子盡數亂了。
這還只是輕身。待到拔出長劍,完整演練劍法,麻煩更甚。
劍招一展開,一招一式連綿不絕,氣血隨招式奔騰,十幾年練劍刻入骨髓的身體記憶轟然甦醒。連同那永不休止的後台周天一併激活,真氣調度瞬間滑回舊日法度。劍勢行到半途,氣機驟然一亂,劍刃微微震顫,招式險些崩斷。
梁發心中瞭然。劍招、身法,最容易喚醒肉身深處的舊記憶。
他暫收長劍。
在全真的行功邏輯徹底改寫血肉本能之前,不再深入演練整套劍法。眼下唯一功課,便是將全真的行氣,融入散步、緩步、提縱這些最樸素的動作之中。
日子緩緩流淌,作息固定。晨起靜坐一個半時辰,靜坐之餘揣摩易筋鍛骨篇;白日山林散步、試練輕身;午後小憩片刻,起身提筆記錄:墨筆記下氣機跑偏、竅穴生澀的時刻,硃筆批註自身體悟;晚間再靜坐行氣兩個時辰;睡前復盤一日得失。
轉眼一個月過去。
轉修已然初步完成。
體內真氣已經徹底改換,質地緻密綿長。從前的內力,像是虛浮的肥肉,看著量大,實則鬆散;如今盡數凝作緊實的筋肉。總量略有縮水,但幅度不大,尚可接受。
更要緊的是運轉效率。從前要耗三分內力才能辦到的事,現在只需一兩分便足夠。同一份真氣,能做到往日兩三倍才能達成的效果,身法、發力之間,處處都省內力。
如今白日裡,只要他有意識把持,便不會再岔氣,能穩穩壓住舊本能。麻煩只留在夜裡。
入睡之後,意念一松,肉身那套持續十幾年的本能便會接管周天,不由自主往華山心法的舊軌道上奔。真氣如同火車頭脫離軌道,首尾不相顧,整片氣機跟著散亂。他常會在半夜被這股紊亂驚醒,坐起身慢慢梳理真氣,等氣機平復,睡意往往已經消散。
好在整體一直在向好,比起剛完成真氣轉化那段時日,已經安穩許多。
懷裡還揣著定閒師太的回信,此番本就是帶著師門任務下山,不能在此繼續耽擱,該回華山復命了。
梁發停下修行,開始收拾行囊。抄錄的典籍妥善包好,乾糧傷藥一一清點,做好下山回華山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