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尚天又去了周記藥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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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村深處那條窄巷，還是老樣子。鋪子裡的草藥味更濃了些，櫃檯上攤著好幾張紙，寫滿了字，邊上擺著幾個小紙包，用毛筆標了號。周扒皮戴著老花鏡，正對著紙發愁，聽見門響，頭也沒抬。
「來了？坐。「
尚天在他對面坐下。
「你這方子，我琢磨了七天。「周扒皮推過來一張紙，「原方味數就不說了，奇。麻煩的是——古時候的叫法，跟現今對不上號。「
他指著紙上的字：「你看這個，'地髓'，現今叫熟地；這個'惡實'，現今是牛蒡子。這幾味好辦，改個名就成。「
「麻煩的是另外幾味。「他用筆點了點，「古名，現今沒了。要麼是這東西絕了，要麼是換了名字，誰也認不得。我只能照藥理，一味一味地給你找替代的。「
他一邊說，一邊把另幾張紙攤開。紙上畫著表，左邊一味古藥，右邊對應的現今替代，中間密密地寫著幾行小字。
「配伍也得改。「他說，「古方講君臣佐使。君藥主攻，臣藥輔之，佐藥制約，使藥引路。你這方子的君藥，現今找不著原物，我只能拿相近的頂——頂得對不對，得看圖。「
「炮製更麻煩。「
他抬起眼，看著尚天：「古方里的'酒蒸'，現今早沒人這麼做了；這個'醋淬'，得一遍一遍地淬，現在圖快，一遍就完事。可炮製一改，藥性就變——酒制升提，醋制入肝，蜜炙潤肺，鹽制入腎。這不是玄的，是實打實的。差一道火候，藥就走岔了路。「
尚天聽著，點了點頭。他聽不懂全部，但聽著，心裡踏實。
周扒皮忽然湊近，眯著眼：「張嘴。「
尚天張嘴。
周扒皮看了看他的舌苔，又讓他伸出手來，三根手指，搭在他的腕上。
摸了一會兒，他「咦「了一聲。
「舌紅少苔，脈數有力。「他喃喃，「你這氣血，旺得不像話。「
「尋常人這脈，是病脈。「他鬆開手，摘下眼鏡，「你這脈，是養出來的。筋骨紮實，氣血鼓盪，像一口燒著火的爐子，上頭還壓著蓋。「
尚天笑了笑：「練武的，氣血都旺。「
「練武的？「周扒皮從眼鏡上頭斜了他一眼，沒往下問。
藥是周扒皮自己煎的。砂鍋坐在小炭爐上，咕嘟咕嘟地響。他把替代好的十幾味藥，按改過的君臣佐使，一味一味地過秤、下鍋，先武火，後文火，煎了半個多時辰，最後收成一小碗，黑乎乎的，冒著苦氣。
「喝吧。「他把碗推過來，「記住，藥是輔，不是主。這一碗是試的，出了岔子，你自己知道。「
尚天端起碗，一口氣喝了下去。
藥一入肚，先是一陣暖。
暖從胃裡散開，像一小團火，慢慢地，慢慢地擴大。
然後，熱。
熱氣往上走。臉，燙了；耳朵，燙了；喉嚨里像是塞了團棉花，幹得發疼。心口那兒，也開始發燙，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像有人在外頭擂鼓。
再然後，是沖。
一股氣血，從丹田那兒冒出來，往上頂。頂到胸口，悶；頂到咽喉，堵；頂到頭頂，眼前有點花。
尚天放下碗，臉已經紅透了。
「怎麼樣？「周扒皮盯著他。
「熱。「尚天說，聲音有點啞，「往上沖。「
周扒皮點點頭，掏出個小本子記。「還有呢？「
尚天沒答。他閉上眼，細細地感受。
那團熱氣，衝到四肢，開始往筋骨里鑽。鑽進去的地方，又酸又脹，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人在裡頭用針尖一下一下地挑。
「筋骨，脹。「他說，「跳。「
周扒皮「嗯「了一聲，又記。「先別動，坐會兒。「
尚天沒坐。
他站了起來。
兩腿一分，往下蹲——坐蓮台。馬步壓到最低，雙手扶膝，脊背拔直。
那一股往上沖的氣，被他這一沉，沉住了。像一口要跳閘的鍋，忽然壓上了蓋。
他調息。
吞鐵圍——牙關咬死，舌往上卷，抵住上顎。把那口要外泄的元氣，鎖在腔子裡。
然後，聽海潮。他抬起手，掌心捂住雙耳，把外頭的動靜隔在掌外。絕外聲，聽內聲。
血走如江。心跳如鼓。筋鳴如弦。
那團亂竄的藥力，在這一片內聲里，慢慢地，慢慢地，找到了路。
它不再往頭上沖了。它往下走，往深里走，順著他的筋骨，一節一節，鑽進去，紮下來。
尚天睜開了眼。
臉還是紅的，可眼神清了。
他抬起手，握了握拳。拳頭裡，氣血鼓盪，像有什麼東西，正一層一層地，往裡收。
藥力，沒被壓掉。
它被他引著，歸了經，進了骨。
周扒皮一直在看著他。
從尚天站起來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挪開過眼。
他看見尚天的氣息驟沉，看見他腳底生根、站得紋絲不動，看見他周身有什麼東西在流動，一下一下，像水，又像火。
他還聽見了。
那聲音很輕，從尚天的骨節里透出來，咔嚓，咔嚓，像有什麼東西，正在一節一節地咬合。
周扒皮手裡的筆，停了。
他看了很久，慢慢地摘下老花鏡。
「小子，「他說，聲音有點干，「你這身子骨……「
裡屋的門帘一掀，桑桑出來了。
她手裡端著一碗溫水，本是要給尚天順藥的。走到門口，卻站住了。
她學的是中醫，她看得懂。
她看見尚天站在那兒，臉雖紅，人卻穩。氣息從沖逆到歸經，從歸經到落定——這不是吃藥，這是……
「藥力歸經了。「她輕聲說。
周扒皮沒看孫女，只看著尚天。
「練武的人，我見過。「他說，「練外家的，筋骨粗，皮肉厚，一拳能打碎磚。練內家的，氣血沉，氣息穩，一掌能震人。「
他頓了頓。
「可你這種……「他搖了搖頭，「我頭一回見。「
「周伯，「尚天笑了笑，「我就是練過幾年。「
「幾年？「周扒皮看了他一眼，沒拆穿。他把小本子收起來，「行了。今天的藥，試出來了。「
他重新坐回櫃檯後頭，拿起筆，在紙上改。
「你氣血旺，火氣也旺，這方子裡的君藥，得減。「他一邊寫一邊說，「減了君藥，力不夠，得加臣藥補上——加一味清熱的，壓壓你的火；加一味理氣的，順順你的氣。「
他改了改，又搖頭，劃掉重寫。
「還有炮製。「他說，「這味藥，原方是酒制的。酒制升提，你氣本來就往上走，再升，要出事。改醋制——醋制入肝，收斂，把氣往下按。「
寫完，他把紙推給尚天看。紙上密密麻麻，改得亂七八糟。
「古方用藥，講究'藥助功，功化藥'。「周扒皮說，「這方子，是給練家子吃的，不是給病人吃的。「
他抬起頭，看著尚天。
「病人吃，是毒。「他說，「練家子吃，是藥。「
桑桑走過來，把那碗溫水放在尚天手邊。
「你臉好紅。「她說，「先喝口水。「
尚天接過，喝了兩口。
桑桑看著他，欲言又止。她學中醫的，她知道剛才那一碗有多凶。尋常人喝下去，得躺上半天，鬧不好還要傷身。
可這個人，站起來走了幾步樁，就把那股勁，化了。
「尚天哥。「她小聲說，「你這功夫……挺厲害的。「
尚天笑了笑，沒接話。
那天晚上，尚天去了強哥的場子。
場子在城中村邊上，一個廢棄的倉庫改造的，燈光明晃晃的，人群圍著一個台子，喊得震天響。尚天有十來天沒來了。強哥在門口見了他，眯著眼樂：「喲，失蹤人口回歸了？「
「缺錢。「尚天說。
「缺錢好啊。「強哥拍拍他的肩，「缺錢的拳頭，最狠。「
這一場，打得快。
對手是個光頭，壯得像頭牛，一上來就往尚天身上撞，想把他頂到台邊。尚天沒躲。他側身，讓過光頭的肩，一記短打，貼在他的肋下。
那一下，不快，也不響。
可光頭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地坐了下去。裁判數到十，他沒起來。
打完，尚天從台上下來，走到場子一側的陰影里，靠著牆坐下。汗順著臉往下淌。他從兜里摸出煙，叼在嘴上，沒點。
一瓶水，遞到了他面前。
尚天抬頭。
沈寧站在他面前，手裡拎著那瓶水，看著他。
她還是那身打扮，扎著馬尾，背著包。倉庫里的燈光在她臉上晃，她的眼睛很亮，不閃不避。
「又是你。「尚天說。
「又是我。「沈寧說。
她在旁邊的地上蹲下，也不嫌髒。
「我查了你。「她說，「尚天，無業，住城中村，打地下拳。「她頓了頓，「我還知道，你上回在巷子裡那兩下，不是散打。「
尚天沒說話。他把煙從嘴上取下來。
「我想請你幫個忙。「沈寧說。
「什麼忙。「
「我要去做一個採訪。「沈寧看著他，「一個……可能有點危險的採訪。「
她打開包，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棟老樓，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廢墟中間。周圍的房子都拆了，碎磚爛瓦堆成山，只有它，還立著。
「城中村拆遷。「沈寧說，「最裡頭那棟，還有一戶沒搬。老人，七十多了。開發商給的補償低得離譜，他不肯搬。上個星期，他家窗戶被人砸了兩次，半夜還有人往院裡扔磚頭。「
「我要去採訪他。「她說，「那地方，我上次去，被人堵過兩次。就是上回你幫我的那次。「
尚天看著照片，沒說話。
「我一個人不敢去。「沈寧說，「我想請你，陪我去。「
她看著尚天，眼睛不閃不避。
「錢，我給得起。「她說，「五百塊。就一趟，半天。採訪完，就回。「
尚天靠著牆，看著手裡的煙，看了很久。
一個記者的危險採訪。一棟沒搬的老樓。堵她的那些人。
尚天心想：「這不比打一場拳輕鬆？」
「什麼時候。「他問。
沈寧的眼睛，亮了一下。
「後天早上七點。「她說，「就在巷子口的陳記腸粉見面。「
尚天沒答應，也沒拒絕。他把煙叼回嘴上，沖她點了一下頭。
倉庫里的燈還亮著，人群還在喊。台子上，又一場打起來了，鐵拳砸在肉上的聲音，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尚天坐在陰影里，看著那個亮晃晃的台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日子，離那個台子，好像越來越遠了。
也離那個問題，越來越近了——
他身上的這些，到底是從哪來的，又要帶他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