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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燕十三街頭血戰·蒼莽劍影

  回春堂後巷,血濺泥牆。

  燕十三背靠著一堵殘破的磚牆,手裡拎著半截斷刀,嘴角卻還掛著那副懶洋洋的笑。他腳邊橫七豎八倒了七八個黑衣人,清一色的黑巾蒙面,身上穿著國師府暗衛的制式短打——但手裡用的兵器,卻不是大胤制式的刀法。

  「媽的。」燕十三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凌霄劍宗的『青萍劍法』,什麼時候淪落到給國師府當打手了?」

  他左邊肋下挨了一刀,血已經把半件粗布衫子浸透了。但這人仿佛不覺得疼,反而笑得更加開心,拎著斷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著巷子口那群陸續趕來的黑衣人晃了晃酒葫蘆。

  「來來來,一個一個上,爺的酒還沒喝夠呢。」

  巷子口又湧進來十幾個人,清一色青衫長劍,劍穗上繫著凌霄劍宗的徽記——一柄斷劍交叉著一朵青蓮。燕十三眯起眼睛,一口酒噴在斷刀上,刀身嗡地一震,竟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

  「好嘛,凌霄劍宗的親傳弟子,」燕十三嘖嘖稱奇,「國師府現在招人手門檻這麼低了嗎?連劍宗的弟子都搶著當走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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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首的青衫人面色一沉,長劍一抖,一招「青萍出水」直刺燕十三咽喉。劍光如練,確實是一手好劍法。

  燕十三不躲不閃,直到劍尖離咽喉只剩寸許,才懶洋洋地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夾住了劍身。

  「太慢了。」

  他手指一彈,劍身嗡鳴,青衫人只覺得一股奇異的力道順著劍身傳來,整條右臂頓時麻了半邊,「噹啷」一聲長劍落地。燕十三右手斷刀一翻,刀背拍在他後頸上,那人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下一個。」

  燕十三如鬼魅般穿梭在黑衣人之間,斷刀出神入化。他用的不是凌霄劍宗的劍法,也不是任何已知門派的武功——那是一套以酒意為引、以瘋態為表的奇門武學。每一招都看似隨意,卻總在毫釐之間擊中對手的穴位和關節。

  一個黑衣人從背後偷襲,燕十三左手酒葫蘆反手一砸,正中對方眉心。那人眼前一黑,踉蹌倒地。燕十三趁勢一腳踹在他膝蓋彎里,「咔嚓」一聲脆響,那人慘叫著跪了下去。

  「你們這些凌霄劍宗的弟子,」燕十三一邊打一邊跟死人聊天似的嘟囔,「好好的正道名門不當,跑來給國師府當殺手。你們宗主知道嗎?他要是知道你們給他丟人,估計得從棺材裡跳出來。」

  又一個青衫人撲了上來,這次是兩個人聯手,一招「青萍雙影」,左右夾擊。燕十三打了個酒嗝,斷刀在手中轉了個圈,竟同時擋住了兩把長劍。

  「有意思,」他眼睛亮了亮,「有點意思。」

  他忽然鬆了手,斷刀脫手飛出,「叮」地一聲插在兩人中間的青石板上,刀身劇烈震顫,發出嗡鳴。兩個青衫人一愣的功夫,燕十三已經欺身上前,左手扣住一人手腕,右手抓住另一人肩膀,手腕一擰——

  「咔嚓」「咔嚓」兩聲,兩副肩膀同時脫臼。兩人慘叫出聲,燕十三一腳一個,將他們踹飛出三四丈遠,撞翻了兩個同夥。

  「回去告訴你們宗主,」燕十三撿起地上的酒葫蘆,灌了一口,咧嘴笑了,「燕十三欠國師府一個人情——欠沈孤鴻的。他要是再敢動回春堂的人,下次用的就不是斷刀了。」

  他環視四周,十幾個黑衣人竟無一人能站。燕十三喘了兩口氣,靠在牆上,肋下的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手指往下滴。

  「媽的,」他罵了一句,「沈孤鴻那個白痴,跑了也不帶個會治傷的。」

  他掏出銀針,在自己身上扎了幾針,暫時止住了血,然後拖著傷體,一瘸一拐地往回春堂走去。

  回春堂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藥櫃被打碎了一半。蕭長風不在——他帶著丐幫的人去引開追兵了。燕十三走到藥房角落,找到一隻還沒被打碎的藥箱,翻出金瘡藥和繃帶,胡亂包紮了一下傷口,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擰開酒葫蘆喝了一口。

  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忽然笑了。

  「沈孤鴻啊沈孤鴻,」他低聲說,「你這一跑,可把天捅了個窟窿。不過……你這窟窿捅得,還真他媽有水平。」

  他仰頭灌了一口酒,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半截身子。斷生劍插在青石板上,劍身仍在微微震顫,發出極輕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什麼遙遠的呼喚。

  燕十三閉上了眼睛。

  ……

  同一時刻,七門水閘外。

  破漁船鑽進京城地底水路的暗道,船艙里一片漆黑,只有船頭一點微弱的油燈光,照出沈孤鴻和蘇清寒兩個人的影子。

  沈孤鴻靠在船壁上,手裡緊緊攥著斷生劍。劍鞘上的繡層已經全部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鐵色——但每當他心跳加速的時候,劍身就會極輕地震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劍裡面掙扎著要出來。

  「差一線。」蘇清寒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他對面,聲音很輕,「你今夜沒把該斷的因果斷乾淨,它就不會給你全解。」

  沈孤鴻看著她。油燈的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另一半隱在陰影里,那道舊疤若隱若現。

  「你是誰?」他問。這是他從暗渠里醒來後第一次問這個問題。「你為什麼對京城的水脈、暗渠這麼熟悉?惠民藥局上個月才疏過的渠,你怎麼會知道?」

  蘇清寒沉默了很久。

  「等進了幽冥谷,」她終於說,「我全答你。」

  「幽冥谷?」沈孤鴻皺眉,「你就是——」

  「我是幽冥谷的聖女。」蘇清寒打斷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現在是欽犯了,京城回不去了。前面就是蒼莽山的地界,江湖,才剛剛開始。」

  沈孤鴻握緊了斷生劍。

  「蕭長風呢?」

  「他斷後去了。」蘇清寒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七門閘的守閘人是我的人,蕭長風拿到了出城的腰牌。但他選擇不走——他說丐幫在京城還有沒做完的事。」

  沈孤鴻閉上眼睛。蕭長風那張總是帶著笑的臉浮現在腦海里,還有他遞過斷刀時說的那句話:「今夜出京,你就不再是大胤的御醫了——是欽犯。」

  「他會沒事的。」蘇清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蕭長風不是普通人,他是沒落的貴族,蕭家的血脈里流的不是懦弱,是算計。」

  船忽然晃了一下。

  「到了。」蘇清寒站起來,「出暗渠就是蒼莽山腳下的『落星鎮』,江湖人管這叫『三不管地』——誰的地盤都不是,什麼人都敢來。」

  船艙的木板「吱呀」一聲推開,外面的空氣湧進來——不是京城水巷的腐臭,而是帶著泥土、草木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味的山風。

  沈孤鴻爬出船艙,站在一條狹窄的河岸邊。頭頂是灰濛濛的天空,遠處蒼莽山一線模糊的劍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把插在天地之間的巨劍。

  「那就是蒼莽山?」他抬頭望去。

  「嗯。」蘇清寒已經跳上了河岸,灰衣在風中獵獵作響,「江湖人傳說的『蒼莽劍冢』就在山裡。你身上的斷生劍之所以異動,就是因為劍冢在喚你。」

  「喚我?」

  「斷生劍不是普通的劍。」蘇清寒回頭看他,油燈的光在她眼底映出一點微芒,「它是前朝太祖的佩劍,斬過龍,也斬過人。你父母當年拿著它逃出藥王谷,結果——」

  她停了。

  「結果什麼?」

  「等進了幽冥谷,」蘇清寒轉身往前走,「我全答你。」

  沈孤鴻追上去:「你這話說了幾遍了?」

  「三遍了。」蘇清寒頭也不回,「到了幽冥谷,你愛答不答。」

  沈孤鴻翻了個白眼,但還是跟了上去。

  ……

  落星鎮比沈孤鴻想像的還要熱鬧。

  說是「鎮」,其實就是一個較大的集市,但人來人往,吆喝聲、算盤聲、刀劍碰撞聲混成一片。街上賣藝的、擺攤的、喝酒的、打架的,什麼都有。沈孤鴻一眼就看出——這些人裡面,至少有三分之一身上帶著江湖人的氣息。

  「蒼莽山腳下最熱鬧的地方,」蘇清寒說,「也是消息最多的地方。你想打聽斷生劍的事,這裡是最好的起點。」

  沈孤鴻點點頭,剛想往前走,忽然聽到街角傳來一陣嘈雜。

  「讓開!都他媽讓開!」

  一個喝得醉醺醺的壯漢撞開了人群,手裡拎著個酒罈子,嘴裡罵罵咧咧。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弟模樣的人,正推搡著一個賣藝的老者。

  「老頭,今天的過路費呢?」壯漢一把揪住老者的衣領,「落星鎮的規矩你不懂?在這條街上賣藝,得交錢!」

  老者瑟瑟發抖,手裡還攥著一把二胡:「官爺,小老兒今天剛來,實在沒錢……」

  「沒錢?」壯漢哈哈大笑,「沒錢那就拿你孫女抵!」

  他身後的小弟已經把一個小女孩從人群里拽了出來,小女孩哭得撕心裂肺。

  沈孤鴻眉頭一皺,正要上前,蘇清寒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別動。」她的聲音很輕,「這是落星鎮的事,我們剛來,不宜出手。」

  「可那個孩子——」

  「沈孤鴻。」蘇清寒轉過頭,看著他,「你已經是欽犯了。你在京城出手劫囚,在蒼莽山腳下再打傷落星鎮的人,你覺得七皇子的追兵會怎麼想?」

  沈孤鴻愣住了。

  「你……」

  「你在京城的事,我已經幫你解決了。」蘇清寒鬆開手,「但這裡不是京城。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記下來。」

  沈孤鴻看著那個被拽著的小女孩,又看了看旁邊圍觀卻不敢出聲的百姓。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斷生劍的劍柄。

  「醫者不能見死不救。」他低聲說,「哪怕是天的罰,我也要治。」

  蘇清寒看著他,忽然笑了——那是沈孤鴻第一次看到她笑,雖然很淡,但讓她的臉在油燈下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行吧,」她說,「那就讓你治一次。不過你得答應我,打完別逞強,你的寒毒——」

  她沒說完,但沈孤鴻知道她在說什麼。他體內的先天寒毒,自從在京城用了太多枯木真氣,已經越來越頻繁地發作了。每次發作,像有無數根針在血管里扎。

  他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

  沈孤鴻走到壯漢面前,擋在了老者和女孩身前。

  「這位大哥,」他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老人家是來賣藝謀生的,不如讓他走吧。」

  壯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到他一身粗布衣裳,手裡拎著把破鐵劍,頓時哈哈大笑。

  「你他媽誰啊?」

  「我是個醫生。」沈孤鴻說。

  「醫生?」壯漢笑得更大聲了,「你他媽一個醫生來管老子的事?」

  「我是來治病的。」沈孤鴻看著他,目光落在他右手手背上——那裡有一塊暗紅色的斑,正在緩緩擴散。

  壯漢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你手上長斑了。」沈孤鴻說,「不是普通的斑,是『血斑毒』。你最近是不是總覺得渾身發熱、夜裡做噩夢、夢裡面有劍在砍你?」

  壯漢的臉色變了。

  「別、別胡說——」

  「你的脈象浮數,舌苔黃膩,右手背的血斑從指尖往掌心蔓延,」沈孤鴻一步步走近,「你已經中了血斑毒至少三個月了。這毒不致命,但會慢慢侵蝕你的經脈,最後讓你全身潰爛而死。」

  壯漢後退了一步,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恐懼。

  「你……你到底是誰?」

  「我是個醫生。」沈孤鴻伸出手,「我來給你治病。」

  壯漢忽然咆哮一聲,一拳砸了過來。沈孤鴻不躲不閃,左手伸出,兩指夾住了他的拳頭。

  「落英飛花手·第一式·落花辭枝。」

  他手指一彈,壯漢只覺得一股奇異的力道順著手臂傳遍全身,整條右臂頓時麻了半邊。他慘叫一聲,拳頭軟了下去。

  蘇清寒在人群中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醫武同源……藥王谷的傳人,果然沒死。」

  沈孤鴻沒有打他,而是手指點在壯漢的「曲池穴」上,一股枯木真氣順著穴位傳入,暫時壓制了血斑毒的蔓延。

  「這毒是『血蓮散』的變種,」沈孤鴻說,「你被人下了毒。下毒的人應該就在你身邊的人裡面。」

  他轉頭看向那兩個小弟。其中一個臉色煞白,另一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沈孤鴻走過去,在那人袖口上聞了聞——一股極淡的腥甜味。

  「血蓮散。」他盯著那人,「你給他下毒,想控制他做你的手下,對不對?」

  那人臉色大變,轉身就跑。沈孤鴻手指一彈,一枚銀針飛出,正中那人的膝蓋彎。他「啊」的一聲跪倒在地。

  「他是誰的人?」沈孤鴻問。

  那人咬著牙不說話。沈孤鴻蹲下來,看著他,目光平靜。

  「你不說也沒關係。」他伸出手,在那人手腕上摸了摸,「不過你的脈象告訴我,你也中了血蓮散——而且比他還嚴重。你給他下毒,其實是為了給自己找解藥,對不對?」

  那人終於崩潰了,哭著說出了真相:他是凌霄劍宗的外門弟子,奉命混入落星鎮,通過血蓮散控制鎮上的勢力,為凌霄劍宗在蒼莽山腳下的布局做準備。

  「你們宗主……他要幹什麼?」沈孤鴻問。

  「他……他在找一樣東西。」那人顫抖著說,「斷生劍。他說劍冢里有一把劍在等他,找到了那把劍,他就能……就能打開劍魔的封印……」

  沈孤鴻的瞳孔猛地收縮。

  劍魔封印。

  這和他體內的寒毒、斷生劍的異動、父母之死——全都聯繫起來了。

  「你宗主現在在哪裡?」

  「在……在蒼莽山裡面。」那人說,「他說劍冢異動,斷生劍已經認主,要儘快找到那個持劍之人……」

  沈孤鴻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斷生劍。劍身在他觸碰的瞬間,微微震顫了一下。

  遠處,蒼莽山的方向,一道劍光沖天而起,直插雲霄。

  「看來,」蘇清寒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邊,「你不需要去找劍冢了,劍冢來找你了。」

  沈孤鴻握緊斷生劍,抬頭望向蒼莽山。雲霧中,那線劍影仿佛活了過來,在向他招手。「走吧。」他說。

  「你確定?」蘇清寒看著他,「你的寒毒——」

  「醫者不能見死不救。」沈孤鴻笑了,「哪怕是天的罰,我也要治。」

  他邁步走向蒼莽山的方向。斷生劍在腰間又極輕地嗡了一聲——

  像是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