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無話,書說簡短,在十月十五日的中午,二人終於抵達了闊別已久的貝克蘭德。
剛走出車廂,一股熟悉的味道便湧入了少年的鼻腔。
道森立刻捂住口鼻,試圖阻擋煤煙和工業廢氣的侵入,抬起頭,發現天空正被一層淡黃色的霧氣覆蓋著,哪怕現在是正午時分,陽光也難以穿透這層厚重的帷幕,整座城市都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昏暗之中。
他一邊咳嗽,一邊不住地抱怨道:
「咳咳……這該死的霧霾,怎麼感覺比離開的時候還要嚴重了……比那墓室里沒放淨的毒氣,也差不了多少……」
莎倫則藏在少年眼睛的反光里,並未做出回應,心中卻有些慶幸,因為自己可以長時間保持怨魂狀態,完全不需要呼吸。
少年背著行李,一邊捂著鼻子,一邊邁開腳步,朝著出站口走去,準備在站前廣場乘坐出租馬車,回到他們位於喬伍德區的據點。
可就在他剛剛踏上廣場時,一隻有力的大手突然從側後方伸出,一把便拽住了他的衣袖。
道森嚇了一跳,他也是做賊心虛,以為對方是車站附近負責盯梢的便衣,畢竟自己包里現在裝滿了值錢的明器,要是被警察拿住,扭送到西維拉斯場,那他跳進塔索克河也洗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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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立刻扭過上半身,同時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左輪上,準備朝天鳴槍,然後趁著混亂奪路而逃。
然而,他剛看清來人的面容時,一股熟悉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
那人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黑色呢絨大衣,頭上戴著禮帽,打扮成魯恩王國中產階級紳士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太像是便衣警察。
對方的下半張臉,則被高高豎起的領口遮掩了大半,只露出一雙墨綠色的眼睛,手中還提著一個琴盒般的銀色箱子。
看到這裡,少年馬上便認出了那人的身份,正是黑夜女神教會的高級執事,紅手套中的精英,「女神之劍」克雷斯泰·塞西瑪。
「日安,里德閣下。」塞西瑪鬆開拽住少年衣袖的手,撫胸行禮。
道森隨之回了一禮,揚了揚眉毛,臉上浮現出一抹壞笑:
「塞西瑪先生,我們又見面了,您一定在廣場上等候多時了吧?」
「怎麼?您終於想開了,肯把那柄骨劍借給我玩兒了?」
塞西瑪聽罷,頓覺哭笑不得,但又不敢發作,只好強行壓下心中的無奈,從大衣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巧的黑色絲絨盒子,鄭重地遞到了少年的面前。
道森好奇地接過盒子,用大拇指挑開盒蓋,發現裡面放置的,是一枚造型古樸的領花,其主體由純銀打造而成,表面還點綴著宛如繁星般的碎鑽,鑽石的位置也經過精心設計,排列成半輪緋紅之月的形狀。
雖然樣子精緻,但少年看了半天,也沒看出這領花有什麼特殊的地方,於是微微歪頭,疑惑地看向對面的「女神之劍」。
塞西瑪立刻滿臉虔誠地介紹道:
「這是女神親自賜予的信物,無論閣下身處魯恩王國的哪一座城市,只要佩戴這枚領花,便能自由出入當地任意一座黑夜教堂。」
「即便是教區主教,在看到這枚信物後,也無權阻攔您的腳步。」
「而且,它還附帶了黑夜領域的庇護,可以極大地隱秘您身上的氣息,防止被潛在的敵人追蹤。」
道森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枚領花,將其舉到半空中,漫不經心地在眼前晃了晃,那隨意的眼神,就好像他手裡的領花,不是什麼神明賜予的聖物,更像是從地攤上買來的廉價飾品。
「感謝女神的好意,這東西看著還挺精緻。」
少年將那枚珍貴的領花裝回盒子,隨手揣進了兜里,隨後話鋒一轉,說道:
「不過,塞西瑪先生,這領花要是能再給一個就好了。」
塞西瑪明顯愣了一下,隨即說道:
「閣下,您可能還沒有理解這件物品的價值,這並非普通的飾品,它可是蘊含著神明意志的聖物。」
「即便是那些世代信仰女神的大貴族,幾百年來也未必能獲得一枚。」
「可您……您為什麼要兩個?」
少年立刻挺直腰板,理直氣壯地反駁道:
「廢話,這東西做得這么小,萬一我不小心丟了呢?」
「我這人平時毛手毛腳的,丟三落四是常有的事。多備一個當替補,這不也是為了防止辜負女神的一番好意嘛?」
塞西瑪那張向來冷峻的臉,此刻已經完全僵住了。
他作為高級執事這麼多年,還從未見過有人敢用這種荒唐的理由,向女神大人索要聖物的。
但是,回想起女神降下的那道神諭,一向虔誠的「女神之劍」,也只能選擇妥協。
「……我明白了。」
塞西瑪艱難地點了點頭,有些乾澀地說道:
「我會立即向聖堂申請,第二枚領花,稍後就會由專人送到您指定的地點。」
道森滿意地拍了拍塞西瑪的肩膀:
「那就麻煩送到橋區鐵門街的勇敢者酒吧,直接交給老闆卡斯帕斯就行。」
「如果下午能送到,那我今晚就去聖塞繆爾教堂轉轉。」
說罷,少年頭也不回地走向了路邊的一輛出租馬車,只留下這位在超凡世界裡赫赫有名的「女神之劍」,獨自站在滿是霧霾的風中凌亂。
…………
出租馬車的車廂內,道森靠在座椅上,正在打量著那枚剛剛獲得的領花,突然察覺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出現,立刻抬起了頭。
莎倫那穿著黑色宮廷式長裙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在他對面的座位上勾勒出來,蔚藍色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道森手中的那枚領花,嗓音飄忽地問道:
「你剛才,為什麼要向那位執事索要兩枚領花?」
「難道……你真的打算讓我跟著你,一起去塞繆爾教堂?」
——在隱秘組織內部,成員們在稱呼七大正神教會的教堂時,通常都會刻意省略掉名字前面的那個「聖」的音節,以此來表達對教會的不認同。
少年把領花揣進兜里,漫不經心地回答道:
「那不然呢?我一個人去多沒意思。」
「而且,那位女神之劍也說了,這枚領花蘊含著黑夜領域的庇護,能夠完美地隱秘佩戴者的氣息。」
「你和馬里奇平時最怕的,不就是被放縱派的人追蹤嗎?這領花,正好可以配合咱們接下來的行動,打那些追兵一個措手不及。」
莎倫微微皺眉,有些抗拒地說道:
「就算這枚領花真的可以隱秘我身上的氣息,我也不想去那個教堂。」
「那可是黑夜女神教會在貝克蘭德教區的總部,裡面肯定駐紮著高序列強者,我要是去那裡,不就是自投羅網?」
道森嗤笑一聲,看著莎倫那雙充滿顧慮的眼睛,開始逐條闡述自己的理由:
「第一,雖然你是個『怨魂』,平時受到正神教會的通緝,但只要你戴上這枚由女神親自賜予的領花,就等於獲得了一張最高級別的通行證,不管是值夜者還是紅手套,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為難你。」
「不過,為了穩妥起見,老師你最好還是以實體狀態走進去,不要像現在這樣飄來飄去的,否則很容易引起值夜者不必要的誤會。」
莎倫聽了這個理由,微抿了一下嘴唇,幅度很小地點頭,似乎也找不出可以反駁的地方。
少年見狀,便繼續說道:
「第二,我現在好歹也算半個節制派的成員,咱們節制派的教義,一向講究克制自身的欲望,平時不招災不惹禍,也不主動傷害無辜,完全是大大滴良民呀。」
「只要咱們堂堂正正地走進去,說明情況,難道那些自詡正義的教會,還會不分青紅皂白地來迫害一群與世無爭的好人嗎?」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如果我今晚能夠順利與黑夜女神達成合作協議,那我就直接向他們表明,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夥伴。」
「我不僅要讓黑夜教會停止對你們節制派的通緝,還要促成你們和教會之間的合作,藉助他們的力量,共同打擊城裡那些四處作惡的放縱派勢力。」
「這樣一來,節制派不僅少了一個敵人,又多了一個強大的盟友。因此,於情於理,你都得陪我去教堂走一趟。」
聽完少年這一番長篇大論,莎倫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她不得不承認,道森的話確實很有說服力。
如果真的能夠藉助黑夜教會的力量來對抗放縱派,那對莎倫這些逃亡的節制派成員來說,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轉機。
而且,莎倫心裡其實也不放心讓這小子獨自去面對教會。
萬一談判破裂,值夜者翻臉不認人,把他關起來準備火刑怎麼辦?
而「怨魂」即便是處於實體狀態,其身體素質和戰鬥力也依然遠超常人,如果自己跟著一起去,起碼能多一道保險,在關鍵時刻帶著他逃出教堂。
少年見莎倫久久沒有回答,以為她還在猶豫,便故意板起臉,威脅道:
「你要是實在不敢去,那就算了。」
「不過,我明天就去報社,花錢買個頭版頭條,在報紙上公開宣稱,貝克蘭德出現了一個喜歡隱身偷看男人洗澡的女鬼……」
這個可惡的傢伙……
莎倫在心裡暗暗地咬著牙,她知道對面這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傢伙,一定幹得出這種荒唐的事情。
她輕嘆一聲,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同意了道森的提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