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疑問,塞拉斯是個叛逆中年。
他出生在一個顯赫的軍官家族中,卻偏偏不聽從長輩的安排成為一名擅長中飽私囊的將軍,而是棄武從文,成了一名不務正業的小說家。
在頂著非議成為了塔蘭大陸最具影響力的愛情小說作家之一後,他卻放棄了唾手可得的巨額版稅,轉而放出豪言,要寫出一本傳世巨著,登上崇高的文學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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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麼多,其實只想表達一件事。
塞拉斯很有個性,他不喜歡聽別人的指揮。
包括嚮導的。
幾近黎明,黑暗籠罩大地。
塞拉斯抱著雙臂,不斷做著蹲起。
臨近夏日,可亞德山脈的夜晚依舊寒冷,一件單薄的裡衣根本無法維持體溫,大作家只得出此下策。
「小姑娘,你可千萬要活下來。」塞拉斯結束運動,望著一旁灌木中裹著熊皮仍在發燒的女孩,長長地嘆了口氣。
然後拾起地上的乾苔蘚、枯葉、樹枝和布條,繼續鑽木取火。
我可真是太偉大了,下本書一定要把這個橋段寫進去。塞拉斯心想。
丟下同伴獨自逃跑?
他可做不出來!
懦夫可寫不出名垂青史的偉大作品。
濕氣如霧,妖風似刀。
塞拉斯的手掌已經磨出血泡,每一次摩擦都帶來鑽心的疼痛。
三十分鐘?或許更久。
時間在冷風中變得粘稠。
可塞拉斯一直沒有放棄。
他知道,在野外,僅靠厚重的衣物無法讓一個生命垂危的女孩熬過夜晚。
就算沒有藥,起碼得有口熱湯吧?
終於,在手掌麻木到幾乎失去知覺時,一縷青煙升起。
塞拉斯小心翼翼地端起木板,將火种放入提前備好的碎紙堆里,然後用嘴輕輕吹氣。
呼!
明黃色的火苗竄起,塞拉斯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喜意。
不過,很快就變成了疑惑。
「這麼亮嗎?」
他抬起頭,順著光亮的方向望去。
深棕色的眸子裡,映照著沖天的火光。
在遠處山峰上那已經連成片,開始朝周邊蔓延的紅色火焰中,一團白色光焰格外扎眼,仿佛燈塔一般。
塞拉斯張大了嘴巴,喃喃道:
「什麼情況?」
肖恩正在緊急避險。
哐!
劍刃與利齒相撞,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震得肖恩手臂發麻。
火焰將附著在觸手表面的污穢灼燒殆盡,露出其下半透明的黑紅表皮。
像果凍,有點噁心。肖恩想。
他倒退兩步,猛地後跳,險險避開密西佩蘇橫掃的粗壯軀體。
不待肖恩站定,觸手又以S型的姿勢朝他襲來。
也許用推來更合適。
沿途的樹木、岩石,都被怪物的身軀擠壓在一起,像泥石流一般,洶湧而來。
縱使肖恩雙臂有萬鈞之力,面對此等天災也不敢硬扛,當即轉身,撒開兩條腿,玩命地奔跑。
白色光焰被他主動投入林中,恐怖的熱量瞬間將植被中的水分蒸乾,使其熊熊燃燒起來。
熱源遍地,濃煙四起。
密西佩蘇擺動著身體,將燃燒的樹木撞倒,那還掛著半截虎屍的尖端在林中四處嗅探,尋找敵人的蹤跡,同時軀體中段呈拱形,沿著河岸向上游移動。
「艹,這鬼東西到底多長啊?」遠處的肖恩望著這一幕,不禁爆了粗口。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距離活木林直線距離近五公里,而且路上全是蜿蜒崎嶇的山路和叢林。
怎麼會有陸地生物能長到這麼長?
生物學、材料學、結構力學都解釋不了,就連神秘學和巫師的鍊金術都製造不出來這樣的造物……
哦,他忘了,還有神學。
這是邪惡!
巨大的邪惡!
不過,肖恩覺得,就算是最好戰的聖武士,看到此情此景都會喪失戰意……
還好,他不是。
「犧牲,何其崇高?」
肖恩身上燃燒的聖火愈發猛烈,甚至將鐵甲燒紅。低沉的怒吼從喉間溢出:
「聖神,敬請見證!」
肖恩的腳步越來越快,眼神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他雙手握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直刺向怪物的軀體。
「密西佩蘇!」
噗!
綠色的漿液尚未噴濺,便被恐怖的熱量蒸乾,劍刃全部沒入,只留劍柄在外,通紅的鐵水不斷低落,嗤嗤作響。
在這一瞬間,密西佩蘇所有動作都停止了。
它軀體上的每張嘴都張得老大,令人內臟震顫的聲波從中發出,在山間迴蕩。
肖恩悶哼一聲,身形如遭雷擊,喉頭一甜,鮮血順著唇角流下,滴落在胸前的鎧甲上,轉瞬又被蒸乾。
遭逢重創,但他身上燃燒的白色焰火卻愈發盛大燦爛,眼神愈發決絕。
肖恩深吸一口氣,瞄準密西佩蘇身上的一張嘴,右手如炮彈出膛,陡然轟入其中,尖銳的牙齒劃破皮手套,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深邃的傷痕。
然而,鮮血與苦痛只能助長火勢,無法動搖獵人的決心。
「主所降的天火已然燃起,奔騰咆哮的烈焰已然迸發。」
於是,聖焰在口中生發。
皮肉焦卷,骨血沸騰,組織崩裂……
光亮自林中升起,當白芒散盡,密西佩蘇粗長的身軀已然化作兩截,橫陳於地,不住抽搐。
而在那曾是連接處的地方,只餘一地灰燼。
一行淺淺的腳印同那熾熱的火焰,一路蔓延到樹林深處,直至消失不見。
天空泛起了魚肚白,林火燃燒得愈發旺盛,熾熱的火舌舔舐著地上的怪物殘軀。
從活木林一路蔓延至此的那部分似乎甦醒了,蠕動著,掙扎著,像蛇一樣抬起前半截,插入樹林上空的濃煙之中,卻又在接觸到日光的瞬間退縮,回到地面。
它又拱到曾為一體的另半截肉軀旁邊,張開身上的尖牙利齒,卻未曾撕咬。
墨綠色的液體從裂口中流出,灑在死寂的軀體上。
呲呲……
皮肉融化呈半透明的膠質,並朝著中心不斷萎縮。
即便只是殘軀,也足以稱得上龐然大物的怪物,竟在墨綠液體的作用下,急劇縮小,直至凝聚成一枚兩米高的白色巨繭,表面流淌著堪稱聖潔的光芒。
它在灰燼與火焰中,顯得是那樣的突兀,就像在腐肉中開出的白花,令人心醉的同時不禁感到惡寒。
當清晨的陽光灑落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怪物的軀體漸漸透明,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只有沿途倒塌的樹木證明了其曾經來過。
只有沿途倒塌的樹木和正從白色巨繭中伸出的那隻小手,證明了一切。
新生的嬰兒用那雙深邃的黑眸注視著周遭的一切,小嘴開合,發出充滿童真的笑聲:
「密…西…佩…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