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賀瑤的首次個人畫展,在畫家街正式開幕。
展館不大,是街尾一棟兩層的小藝術館,挑高的白牆,射燈打得極講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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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柬只發給了藝術圈裡少數幾個朋友。
可開幕當天,展館裡擠滿了人,十個里有八個是建築行業的老闆。
消息不知道怎麼就走露了。
他們自然都是衝著賀勝利來的。
一個大腹便便的老闆叫來工作人員:「小姑娘,這畫……怎麼賣啊?」
「統一價:一千塊一幅。」
「多少?」老闆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千塊。」工作人員笑容標準:「賀小姐定的,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老闆臉上的笑當場就僵住了。
有不信邪的,端著酒杯湊到賀瑤跟前,指著一幅塔吊:「賀小姐,這幅我很喜歡,我出五十萬。」 「抱歉,這裡的畫都是一千塊一幅。」賀瑤笑得很客氣。
一圈下來,老闆們徹底死心了,明擺著人家早就防著他們這手呢。
於是。
上午還人聲鼎沸的展館,到了下午,只剩下小貓兩三隻。
賀瑤站在自己最喜歡的一幅畫前,站了很久。
今天她算是看明白了,那些鞠躬握手遞名片的,敬的是她爸,不是她的畫。
「生氣了?」秦浩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沒有。」賀瑤接過杯子,聲音悶悶的:「就是覺得,挺好笑的。」
「你知道今天我聽到最多的一句話是什麼嗎?賀小姐,令尊今天會來嗎?」
「你看那邊。」秦浩朝角落努了努嘴。
美院那個學生蹲在地上,就著展簽臨摹速寫;老教師戴著老花鏡一幅一幅看過去,看到鐘樓那幅,掏出手機拍了張照,又退後兩步,再看一遍。
「也不全是這樣的。」秦浩說:「至少還有人是真的在專注你的畫。」 賀瑤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眼裡又重新有了光。
……
畫展結束之後,秦浩和賀瑤的生活,正式切換進了「悠閒模式」。
天成那邊秦浩偶爾露個面,有汪煬罩著也沒人管他。
am的股價,從兩美元出頭,一路往上躥。
五美元。
八美元。
十五美元……
帳戶里的數字一路狂飆,汪煬從一開始的震驚到逐漸麻木。
他私下給自己算過一筆帳:天成上下幾百號人,累死累活干一年,利潤頂天幾百上千萬,還得看甲方臉色,陪甲方喝酒,求爺爺告奶奶地要回款。
而外甥坐在沙發上動動手指,一天下來,掙的比天成一年掙得還多。
自己累死累活掙的那點錢,還不夠人家在美股上掙的零頭多。 人一旦把這筆帳算明白,心氣兒立馬就泄了。
於是天成的業務,汪煬也不如之前那麼上心了。用他自己的話說:能維持住公司的日常開支,不虧錢,就是對集團負責了。
日子就這麼不咸不淡地過著。
這一淡,反倒把一個人給淡急了。
這天下午,陳思明抱著一沓項目資料,推開汪煬辦公室的門。
這半年,天成手上的項目一個接一個地幹完,新的卻一個都沒進來。集團內部競標,一期一期地陪跑。
「汪總,再這麼下去,真不行了。」陳思明把資料往桌上一放:「咱們手上就剩三個項目,兩個已經在收尾。再不接新活,明年開春,手底下的工程隊就得喝西北風了。」
汪煬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扔,兩手一攤。
「不是我不想辦法,關鍵是你們得爭氣啊!這都多少期了?集團內部競標,你們哪怕是中一次也成啊!結果呢?全都被黃禮林給搶走了!你是不知道這個王八蛋當時的嘴臉……」
「以後集團競標我也不去了,丟不起那個人。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陳思明一時語塞。只能陪著笑臉:「汪總,集團內部競標,也不光是我們一家干不過天科,其餘三家天字號不也一樣沒中標嘛。要我說,咱們還是從外面想想辦法,多接點外面的項目來做。」
「從外面想辦法?」汪煬翻了個白眼:「你說的倒是輕巧!現在外面接點活多不容易?墊資、壓價、帳期拖一年起步,就這還得搶!我跟那些老闆喝得都快胃出血了,才把項目拿下來,結果活幹完了,你們告訴我不掙錢!」 陳思明徹底沒話說了。
不掙錢?
他當然知道錢去哪兒了。
不然,他哪來的錢送兒子出國留學?一年幾十萬的學費加生活費,可都是明晃晃的美刀。
陳思明訕訕地把資料抱了回去。
……
另一邊,集團總部頂樓,趙顯坤剛看完一份文件。
五家天字號子公司,最近半年的財報。
天科,營收利潤雙雙大漲,報表漂亮得晃眼。
天成,全靠兩個收尾項目吊著一口氣。
剩下三家天字號,不好不壞,原地踏步,報表跟半年前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趙顯坤把五份報表摞在一起,眉頭擰成了疙瘩。 當初他坐視夏明在天科攪動風雨,為的就是讓這個年輕人當一條鲶魚,鲶魚進了池塘,沙丁魚總該動起來了吧?
他想要的是其餘四家天字號被逼得背水一戰,搞改革、換思路、闖出路,最後百舸爭流。
結果呢?
沙丁魚一條沒動。該躺的躺,該混的混,反倒眼睜睜看著鲶魚越長越肥。
夏明確實是個人才,這一點趙顯坤不否認。
可這匹駿馬,韁繩卻不在自己手裡攥著,這就危險了。
再這麼下去,就不是鲶魚效應了,是養虎為患。
想到這裡,趙顯坤按響了辦公桌上的一個按鈕。
三秒後,敲門聲響起,秘書唐麗麗推門進來:「董事長,您找我?」
「徐總經在辦公室嗎?」
「在的,剛從會議室回來。」唐麗麗會意:「我這就去通知。」
一刻鐘後,一個微微有些禿頂的中年男人走進辦公室,步伐不緊不慢。 趙顯坤開門見山:「今年的審計,是不是要開始了?」
徐知平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紋絲不動:「嗯,審計小組的名單已經定了,這幾天就要下去。」
他不知道董事長這時候提審計是什麼意思,但還是順著話往下接。
趙顯坤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今年,就先從天科開始吧。」
辦公室里安靜了兩秒鐘。
「好。」徐知平推了推眼鏡:「我這就去安排。」
……
紙包不住火,消息沒幾天就傳到了天科。
天科辦公室里,黃禮林急得團團轉。
「趙顯坤這是想幹嘛?殺雞儆猴啊?」
天科的帳有沒有問題,他當然最清楚,他費了這麼大勁,連親外甥都拉來幫忙,可不是為了給趙顯坤打工、一個月拿那點死工資的。 夏明倒是十分淡定,慢條斯理地給茶杯續上水:「舅舅,您先別轉了,地毯都要被您磨薄了。」
「我能不急嘛,這刀都要夾在脖子上了。」
「急也沒用。」夏明把茶杯遞過去:「既然是內部審計,只要我們的帳目不出什麼大問題,趙顯坤不會拿天科怎麼樣的。無非是咱們最近出的風頭太大,想敲打一下咱們罷了。」
「唉,但願如此吧。」黃禮林捧著茶杯,又想起什麼:「對了,你那邊的帳目,一定要事先核查好,千萬別讓審計組挑出毛病來。」
夏明卻搖了搖頭。
「舅舅,您想想,董事長明擺著是要敲打咱們。」夏明不緊不慢:「咱們要是把帳目做得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豈不是在打董事長的臉?」
黃禮林一愣。
「再說了,審計組那邊怎麼交代?」夏明豎起一根手指:「人家大張旗鼓下來一趟,要是什麼都沒查出來,回去怎麼跟趙顯坤交差?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後的審計還怎麼辦?」
「那你的意思是……」
「留一兩個不大不小的漏洞,讓審計組有東西可查,回去也好跟趙顯坤交差。」
黃禮林心裡一百個不情願,明知趙顯坤是在找茬,還要主動給他遞刀子?
夏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舅舅,咱們現在的實力還不夠。再忍忍吧,再過兩年,應該就差不多了。」 「行。」黃禮林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豁出去我這張老臉,也要給你爭取時間。」
話鋒一轉,他又壓低了聲音:「可是……你那個計劃,是不是有點太冒險了?」
夏明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舅舅,您覺得,以董事長的精明程度,一般的手段,能騙得過他?」
黃禮林被這話噎了一下,半天沒接上茬,最後長長嘆出一口氣。
「唉,早知道當初,我就該自己拉個小施工隊從零開始,也不至於弄得現在這樣,不上不下的。」
夏明笑了:「舅舅,樹大好乘涼這事還是得認的。」
黃禮林不吭聲了,天科能發展到今天,的確是沾了瀛海集團的光,這點得認。
……
相較於黃禮林的如臨大敵,天成這邊得知內部審計即將開啟,反應完全是另一個畫風。
汪煬表現得十分淡定,淡定得連陳思明都看不下去了。
「汪總,審計組馬上就下來了,咱們是不是先自查一下帳目?」 「查唄。」汪煬嗑著瓜子:「又不是沒查過。」
他現在是徹底想開了。
天成只要不虧本就行,要不是秦浩不讓他辭職,他現在都想帶著老婆孩子回老家養老了——賃個小院,種點菜,養條狗,逢年過節殺頭豬,多好。
「您心裡有數就行。」陳思明乾笑兩聲,退出了辦公室。
汪煬是不慌。
可有陳思明慌啊。
畢竟,他的帳,可經不起細查。
好在,審計小組把主要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天科身上。
審計重點、日程安排、骨幹人手,大半全壓在天科那一摞摞的憑證和合同上。輪到天成,倒像是捎帶手的事,翻了沒幾天就草草收了場。
陳思明涉險過關。送審計組下樓的時候,他後背的襯衫都濕透了,臉上還得掛著體面的笑。
回到辦公室,他扶著桌子喘了半天,心裡就剩一個念頭:往後帳上的手腳,得做得更細一點。
至於汪煬,全程壓根沒露面。 直到審計組撤離那天,他才晃晃悠悠地出現,請人家在酒樓吃了頓飯。
審計組長愣是沒看出來,這位天成總經理,到底是心大,還是破罐子破摔。
……
另一頭,天科。
審計組不愧是集團養出來的精兵強將,沒日沒夜查了半個月,還真就從浩如煙海的憑證里,把夏明特意留下的那兩個「不大不小」的漏洞給刨了出來。
那兩個漏洞埋得很巧,藏在一堆正常的憑證中間,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可審計組的人,就是靠這個吃飯的。
報告遞到集團,趙顯坤看完,什麼都沒說,只讓人把黃禮林請了過來。
黃禮林進門的時候,腰彎得恰到好處,臉上的笑更是教科書級別。
「董事長,您找我。」
「坐。」趙顯坤把審計報告推過去:「自己看。」
黃禮林心裡有數,但還是裝作一副惶恐的表情:「董事長,是我御下不嚴……」 「老黃。」趙顯坤打斷他:「天科最近發展得很好,我很高興,集團也需要你這樣的幹將。但是——」
他頓了頓。
「路,要走正。」
黃禮林立馬把腰又往下彎了彎:「董事長批評得對!我回去就整改,該罰的罰,該換的換,絕不含糊!」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趙顯坤收回目光:「就罰你兩個月工資,另外帳上的窟窿限期補齊。別的,我就不深究了。」
「罰!應該罰!」黃禮林立馬保證。
趙顯坤看著這副虛心接受批評的模樣,也就沒有再深究。
到底是跟了自己二十多年的老兄弟,敲打敲打就行。
黃禮林點頭哈腰地退出去。帶上門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垮了下來。
兩個月工資,買個平安。
值。 辦公室里,趙顯坤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院子裡進出的車輛。
鲶魚,還得接著養。
但韁繩,得攥緊一點了。
……
轉眼,時間來到了2018年。
大年初八,復工第一天。
年味兒還沒散盡,街邊的炮仗皮子還沒掃乾淨。天成大門口掛起了兩串紅燈籠,電子屏上滾著「開工大吉」四個大字。
員工們陸續到崗,見面第一件事,就是往汪煬跟前湊——派開工紅包,是天成雷打不動的老傳統。
「汪總,新年發大財!」
「汪總,開年拿大項目!」
「都好好干,干好了升職加薪,我汪煬絕對不會虧待你們。」汪煬手裡的紅包一個接一個往外發。
只是今年,他的興致明顯沒有往年高了。 一摞紅包終於見了底。
汪煬拍了拍手,轉身準備回辦公室。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老舅,我的那份呢?」
汪煬一愣,回過頭。
秦浩穿著一件深灰色羽絨服,斜靠在走廊的窗台邊。
「臭小子——」
汪煬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在他肩膀上重重錘了一下,笑罵:「你小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秦浩笑了笑,沒接這個話茬。
二人來到汪煬辦公室。
不等汪煬落座,秦浩就收斂了笑容。
「老舅,時機到了。」 汪煬心裡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