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
魏崢吩咐過來修剪榆樹枝椏的花匠到了,給崔含枝見禮。
崔含枝一瞧,竟還有個老熟人,正是當初特意將她帶到這偏僻院子的張嬤嬤。
只今日的張嬤嬤全然沒了當初冷臉怠慢的模樣,一身灰布褂子十分樸素,臉上還堆著小心翼翼的討好笑意。
見著崔含枝,她忙快步迎上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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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見過崔娘子,娘子真是光彩照人,怪不得老奴打第一眼瞧見您,便覺出您非池中之物,早晚要乘風而起,今日果真應驗了呢!」
一長串的奉承話源源不斷的往外冒,句句捧著崔含枝。
哪裡還有當初一句「府中諸事繁雜」,轉頭就走了的氣勢?
東廂廊下有一套石頭的桌凳,挽月早備好溫熱的清茶和精緻的糕點,她便在這坐了下來,正好能看見對面的花匠修剪枝椏。
她指尖摩挲著瓷杯,神色淡淡的。
直到張嬤嬤說得口乾舌燥,她才緩緩抬眼瞧了張嬤嬤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嬤嬤還是這般喜歡費心,含枝早說過,您帶我來榆院安置的情分,含枝銘記於心。」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張嬤嬤卻只覺得後背驟然一僵。
秋日的天微涼,張嬤嬤的額角竟生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那些到了嘴邊還未吐出的話語盡數被這句話堵回了腹中。
張嬤嬤再不敢多言半句,只侷促的立在一旁,等著花匠那邊修剪完成。
只是這心裡,就跟油鍋似的翻來覆去,又是氣又是悔。
誰能料到這崔氏不過一個落魄的寡婦,竟翻身如此之快,這才進府半月,愣是叫侯爺一回府就不辭辛苦的來這麼個偏僻的院子。
早知道她有這般造化,當初柳娘子托她安置院落之事,她就做得隱晦些了,好過現在平白留了把柄,還叫侯爺訓斥了一番。
崔含枝也不再說話。
兩個花匠都是幹活的好手,手腳麻利,一時之間,院中只聽見斧頭和鋸木的響動。
向陽一面層層疊疊的粗壯枝椏盡數被鋸斷,只西廂角落那處留了幾根枝幹遮陰。
不過一個時辰,遮了大半日光的蔭蔽便一掃而空,小院瞬間變得敞亮了起來。
秋風穿院而過,別有一番清爽和通透。
而後不等青禾動手,張嬤嬤連忙主動從外面招來兩個粗使丫鬟,和花匠一道將院中的枝椏和掉落的葉子打掃乾淨。
崔含枝看著這一切,淡淡的抿了一口茶,便有挽月拿出來一個荷包。
剛入府時她確有些囊中羞澀,如今卻截然不同了。
魏崢每回留宿離開後,不出半日定會差人送來一堆首飾和十個白花花的銀錠子,大抵是他覺得自己打扮過於素淨,這小院也頗寒酸,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窮鬼」的氣息吧。
誰會跟銀子過不去呢?
他愛給,給多少她就要多少。
挽月給兩個花匠分了兩角碎銀子,幫忙的兩個丫鬟也有一串銅板,唯獨跳過了一旁站著的張嬤嬤。
張嬤嬤瞧著旁人領賞,卻是始終低垂著頭,侷促又難堪,好不容易結束了,便匆匆告退,腳步都透著倉皇。
人一走,站在一旁的青禾死死抿著唇,實在憋不住了才低低笑出聲。
崔含枝睨了她一眼:「想笑便笑,大大方方的,作甚這幅鬼樣子。」
青禾紅著臉,道:「娘子,您瞧見張嬤嬤方才那樣了嗎?跟個夾著尾巴逃走的……一樣。」
她還記得那日張嬤嬤去管事院中領她和挽月來這院子的時候說的話。
「這倆丫頭瞧著就是一副沒福氣的模樣,便去那鬼院子伺候新來的崔娘子吧。」
那模樣,要多嫌棄她們有多嫌棄。
還有娘子剛進府那日,張嬤嬤話里話外全是輕慢。
可誰能想到短短數日,世事就顛倒了個個兒呢?
不過也多虧張嬤嬤瞧不上她們,她和挽月遇到了娘子。
挽月也是這麼想的,和青禾對視了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抹慶幸。
崔含枝淡淡一笑,攏在袖中的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塊墨玉,沒有接話,卻也沒有開口訓斥兩個丫鬟。
甚至方才挽月賞錢的時候故意跳過了張嬤嬤,她也沒有半點反應。
那老東西看著老實不少,可只要她背後的人還在,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跳出來咬自己一口。
無妨,她們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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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七八日,魏崢竟都在府里。
只不是在前院書房議事,就是外出,半步不曾踏入後院。
可這回,沒人敢再笑話榆院那位了。
前院書房裡,
魏崢立在輿圖前,目光沉沉的落在河水兩岸。
主案一側的另一個書案上,一白髮老者執筆坐在那裡,眉眼倦色深重,仿佛多日不曾休息,眼底皆是紅血絲。
另有三名武將分立在魏崢身後,一身戎裝,氣息肅穆。
副將武奎擰著眉道:「侯爺,南線李氏三路大軍皆潰,現下卻死守河水南岸不退,兩軍隔著河套遙遙對峙,日日損耗的糧草軍備不計其數。」
另一個副將范英則是直接罵了句:「一堆不要臉的玩意兒。」
「李氏如今是破罐子破摔,既咽不下失地之辱,打又打不過,退又不肯退,就拖著咱們!」
要是他們扛不住退了,李氏的大軍就又能過河這邊來,到時候他們辛苦打下來的朔寧說不定就要陷入戰事。
侯府都遷了,所以他們半步都不可能退,直到李氏認慫!
魏崢沒有說話,而是回到案前坐下,食指反覆敲擊冰涼的案幾。
於魏氏而言,這大半年來在河套的戰事表面上節節順利,實則陷入了漫長的僵持。
他率兵一路壓著李氏的兵馬從河邊打到河套,場場硬仗盡數取勝,這才拿下朔州北部的三座城池。
這三座城,既被他收入囊中,便絕無歸還之理。
只是李氏到底根基深厚,原坐擁朔州、涼州和并州三州,麾下兵士戰力雖不及北境鐵騎,卻人數眾多。
雙方對峙至今,已是進不得,退不得……
一旁一直沒有說話的陸騁開口道:「侯爺莫要忘了北面匈奴人。」
「匈奴知曉您整率部困於河套之戰,時常遊走邊境劫掠,柳老將軍那邊連日接到烽火急報,我們的大軍雖牢牢守著防線,卻也有些不堪其擾。」
他們北地男兒全民皆兵,可到底人少兵力有限,如今南線被牽制,北線唯恐漏了防線,顧此失彼。
屋內一時沉靜,只剩下燭火噼啪輕響。
年過六旬的蘇瞻放下筆,長長的嘆了口氣,脊背微彎:
「侯爺,僵持最磨根基。李氏耗得起,匈奴耗得起,我們耗不起。」
五萬大軍陳兵河套,每日消耗的糧草逾萬旦。
北境土地貧瘠不盛產糧食,大部分糧草都要從朔寧三地補給的,可如今他們除了朔寧,對其他兩城的掌控還有些不夠。
長此以往,恐三軍無糧,不戰自潰!
魏崢目光沉沉的掃過幾人,落地的聲音鏗鏘:「破局之法,仍在朔寧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