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反倒讓眾人越發好奇。
教出了解元與經魁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
天天看小說->𝐭𝐭𝐤𝐚𝐡.𝐭𝐰
姜錦瑟、沈湛、黎朔與毛蛋一行人,在村口下了馬車。
昔日裡,那些對叔嫂二人冷淡疏離、又暗中嫉妒劉叔劉嬸一家日子紅火的村民,此刻竟盡數換了副模樣,個個熱情得非同尋常。
幾人剛行至村口,便有鄉親笑著迎上前來,熱絡招呼。
「呦,這是解元老爺回來了?第三老爺回來了!」
一句「第三老爺」,聽得黎朔嘴角不自覺抽了抽。
鄉間鄉親,本就分不清亞元、解元、經魁、文魁這些繁複稱謂,他們心中只認兩個名頭,一為舉人,二便是舉人中的頭名解元。
雖說喊不出黎朔所中經魁的名號,然經魁的分量,里正早已跟眾人細細說過。
莫說這十里八鄉,便是整個柳鎮,能出一位舉人都是難能可貴之事。
舉人又分正榜與副榜。 正榜前三十名,大多是世家子弟方能考取,他們家世顯赫,有充足的財力托舉,亦有頂尖的師資教導。
可沈湛不同,他本是農家子弟,念書起步已晚,更無府學名師指點。
早前寄人籬下在楊家,還時常食不果腹,受盡磋磨。
這般境遇,能考中舉人副榜,已是祖上積德,更遑論他一舉拿下正榜第一,成了全湖廣解元。
而黎朔,本是個尋常小木匠,不過靠著手藝倒騰木料,勉強掙些溫飽銀兩。
平日裡節衣縮食,連正經書院都上得不勤,學上半年便要歇上半年謀求生計。
即便如此,他依舊考中了全湖廣第三。
這般成績,早已讓鄉鄰驚嘆。
黎朔:總覺得今天鄉親們的眼神怪怪的!
人群後方,一道小小的身影倔強地立著。
三歲孩童踮著腳尖,拼盡全力想站得高些。
可任憑他如何努力,身形也不及大人一半。 小栓子分明聽見了娘親歸來的聲響,卻怎麼也擠不到近前。
急得眼眶泛紅,一雙小拳頭緊緊攥著,滿心都是委屈與急切。
終於,一道纖細身影穿過人群,緩步走到他面前。
微微俯身,指尖輕捏他的小臉,溫聲笑道:「喲,栓子長高啦。」
積攢了許久的思念與委屈,在這一刻盡數爆發,小栓子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
姜錦瑟連忙將小傢伙攬入懷中,輕聲細語安撫:「怎麼還哭起來了?娘這不是回來了。」
小栓子趴在她懷裡,哭得抽抽搭搭,上氣不接下氣,滿心都是娘親出門不帶自己的難過。
跟在姜錦瑟身後的毛蛋,見狀撇了撇嘴兒,滿臉嫌棄。
幼稚!
不多時,黎朔與沈湛也相繼走來。
黎朔雙手叉腰,笑著逗弄:「小栓子,可想我了?」
小栓子聞言,立刻把頭埋進姜錦瑟懷裡,死死抱著娘親的脖頸,生怕被黎朔搶了去。 沈湛看向姜錦瑟,溫聲開口:「給我吧。」
姜錦瑟掂了掂懷裡的小傢伙。
別說,這陣子小栓子長了不少,有點兒小稱砣的意思了。
「不要不要!」
小栓子在姜錦瑟懷裡使勁撲騰,滿身都是抗拒。
黎朔翻了個白眼:「我還不懶得抱你呢!我抱毛蛋去!」
毛蛋一秒閃身,避到了沈湛的那一側。
沈湛低頭看向他。
他也仰頭看了看沈湛。
四目相對。
二人同時沖對方翻了個白眼。
姜錦瑟被小包子硬控,沒留意到前世兩個死對頭的針鋒相對。 她看著懷中撒嬌的小包子,忍不住失笑:「好好好。」
一行人結伴往劉家走去。
路上,小栓子卻時不時往幾人身後張望,小腦袋轉來轉去,滿是好奇。
沈湛見他這般模樣,不由疑惑發問:「你在找誰?」
小栓子沒回答他,而是用一雙小手掩住嘴,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問姜錦瑟:
「娘,你這次沒給我換個爹嗎?」
姜錦瑟:「……」
沈湛:「……」
此時的劉家灶屋,炊煙裊裊。
劉叔與劉嬸正忙著張羅飯菜。
夏日天熱,劉嬸特意去鎮上割了塊新鮮瘦肉。
想著沈湛不喜油膩,便做了道清爽的清燉瘦肉湯。 湯清味鮮,潤口不膩,正是他愛吃的口味。
另一半瘦肉,便炸成了糖醋酥肉,酸甜酥脆,是姜錦瑟最愛的滋味。
又特意蒸了一盅嫩滑的蛋羹,軟綿好入口,毛蛋和小栓子都愛吃。
還炒了一盤青椒玉米粒,鹹甜交織,口感清爽,最是合兩個小傢伙的胃口。
劉嬸子擦了把汗,看著灶台上的菜,總覺得還差點什麼。
對了,黎小郎君。
她自個兒的廚藝,自己心裡有數。
黎朔的嘴刁得很。
此前在家吃飯,雖嘴上不說,可那筷子伸得勉勉強強,一看就是瞧不上。
劉嬸子便託了村里廚藝最好的陳大娘,幫著燉了一鍋老鴨湯。
鴨子是陳大娘自家養的,肥嫩,加了扁尖和火腿,文火煨了一下午,湯色奶白,香氣能飄半條村。
黎朔要是連這個都瞧不上,那她就真的沒轍了。 「奶!爺!」
小栓子從後院跑進來,跑得氣喘吁吁,小臉通紅:
「娘回來了!毛蛋哥哥也回來了!」
半句不提自己的兩個下崗便宜爹。
劉嬸子手一頓,放下菜刀,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往外走。
灶屋裡頭的劉叔也放下手裡的柴火,跟了出去。
堂屋裡,姜錦瑟、沈湛、黎朔已經進來了。
「劉叔,劉嬸兒。」
三人挨個兒叫了人。
劉叔激動:「好!好!回來了就好!可把你們嬸子急壞了!」
小栓子蹦起來:「我我我……我也急壞了!」
一家子被逗樂。 「喲,毛蛋胖了!」
劉叔抱起毛蛋掂了掂。
毛蛋大王滿面黑線。
本大王是壯!
不是胖!
劉嬸子的目光落在沈湛與姜錦瑟的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眼眶便有些泛紅。
「四郎長高了,錦娘也高了些。」
她聲音微微發顫,儼然是擔心壞了。
這一次鄉試比以往任何一次上府城都要久,五月下旬動身的,快七月下旬了才回。
「咋去了這麼久?」
她哽咽地問。
姜錦瑟道:「我們是提前到的,等了幾日,考試從六月初九考到十七,之後又等了十來日,七月初一才放榜。之後又在江陵府待了幾日。」 她沒細說待幾日是做什麼,劉嬸子也沒細問。
她只知道,孩子們高中了,在江陵府定是有正事。
她不懂那些,她只高興。
她拉住沈湛的手,又拉住姜錦瑟的手,喉頭哽咽,眼中淚水直打轉。
「好……好……」她吸了吸鼻子,「一會兒去給大郎上個墳,告訴他,他弟弟考上解元老爺了……大郎在天之靈,一定會很高興的……」
提起沈大郎,堂屋裡的空氣忽然沉了下來。
劉叔牽著毛蛋,長長嘆息。
沈湛抿緊了唇,沒有說話。
悲傷像一層薄霧,無聲無息地籠罩下來。
忽然,黎朔從沈湛身後探出頭來。
那角度,宛若在沈湛肩上又長了一顆腦袋。
「劉嬸兒!我呢?我考了第三,經魁!你還沒恭喜我呢!」 劉嬸子一下子哭不出來了。
有些人,天生就是來破壞氣氛的。
姜錦瑟、沈湛、黎朔一行人先是恭敬與劉叔劉嬸寒暄幾句,隨後便一同回到了與楊家分家後分得的那間小屋裡。
三人將隨身行李一一放下。
黎朔惦記著劉家那鍋鮮香的老鴨湯,胡亂沖了個涼便去了劉家,守著他的吃食。
姜錦瑟則拎著一個用綢布嚴嚴實實蓋著的竹籃,轉頭看向沈湛,輕聲道:「走吧。」
沈湛:「去哪?現在……還不是吃飯的時辰。」
方才劉嬸早已說過,飯菜還要半個多時辰才能備好,他們大可以先洗漱一番,換上乾爽清爽的衣裳再過去。
畢竟趕了這許久的路,馬車裡悶得像個蒸籠,即便向來體力出眾的姜錦瑟,後半路也鮮少言語,顯然是被暑氣折騰得夠嗆。
姜錦瑟抬手輕輕提了提手中的竹籃,語氣平靜:「給你大哥上墳。」
沈大郎的墳地,是當年楊家人隨意尋的一塊地,算不上什麼風水寶地,不過是村外一處僻靜的坡地。
楊家人本就刻薄,自然不會費心打理。 墳塋修得簡陋至極,既無磚石砌邊,也無規整形制,只立了一塊簡陋木牌,上面草草刻著「沈大郎之墓」五個字,字跡都有些模糊。
好在墳頭的雜草被清理過,一看便知沈湛常來。
姜錦瑟蹲下身,將竹籃里的香燭、紙錢一一取出,靜靜點燃。
青煙裊裊升起,隨風飄散,帶著幾分淡淡的肅穆。
沈湛則在墳前端正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姜錦瑟站在一旁,並未跟著磕頭,沈湛也未曾強求。
磕完頭,沈湛起身,拿起隨身帶著的小工具,獨自一人仔仔細細地收拾著墳頭。
姜錦瑟就站在不遠處看著,身姿淡然,仿佛只是個置身事外的局外人。
或許,她本就是局外人?
沈湛動作不停,看向大哥那塊破舊的木牌,又轉頭望向一旁的姜錦瑟。
「你是……」
剛要開口詢問什麼,姜錦瑟抬手,將一個素色錦囊輕輕拋向他。 沈湛抬手接住,指尖一沉,便知裡面是沉甸甸的銀子。
他眉頭微蹙,不解地問:「這是作甚?」
姜錦瑟風輕雲淡地說道:「這次去府城,收受的賀禮我盡數換成了銀子,都在這裡了。回頭你找個匠人,給你大哥換一塊石碑,好好立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