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開考的號令。
「發題!」
監臨官立於至公堂上,聲音穿透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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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軍們魚貫而入,將考題分送到各號舍。
沈湛接過題紙,鋪開在案上。
第一場,四書義三道、經義四道。
第一題,出自《論語》:
「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問:三者之序,何以信為先?若不得已而去,何以兵可去而信不可去?試詳論之。
沈湛凝視題目,略一沉吟。
此題考的是孔子論政之道。
食為民生之本,兵為國家之防,信為治國之基。 孔子言「去兵」「去食」而「不去信」,正是點明民心所向乃立國之本。
他磨墨潤筆。
先解三者之義,次論其序何以信為先,再論不得已之時何以兵可去而信不可去,最後引史為證,歸結於當今之世。
起承轉合,條分縷析,字跡工整端正。
第二題,出自《孟子》:
「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問:三者之輕重,孟子言之詳矣。然用兵之際,果可恃人和而不假天時地利乎?當以實事證之。
沈湛看著題紙,微微皺眉。
此題看似老生常談,實則暗藏機鋒——
恐怕是在考問他們對此前江陵府戰亂與逃荒的看法。
龍椅上那一位想借考生之口,給這場叛亂定性。
或者再直白一點,是給霍大帥的功勞定性。 若人定勝天,為何霍大帥轄下的江陵府會突發叛亂?
是否說明他的治理並沒有達到真正的人和政和?
這不是考題,是投名狀啊。
這一題答完,已是午後。
沈湛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將試卷收好,用鎮紙壓住。
到底許多年沒國考了,一時間真有些不習慣。
待到最後一題謄寫完畢,天色已暗。
沈湛將試卷仔細收好,隨後便合衣躺下。
六月的江陵,正是暑日炎炎。
白日裡號舍悶熱如蒸籠,到了夜裡,暑氣稍退,蚊蟲卻又成群結隊湧來,嗡嗡聲不絕於耳。
好在臨行前,姜錦瑟為他們二人各調了一隻香囊。
裡頭放了藿香、薄荷、佩蘭,又特意加了驅蚊的艾草和蒼朮。 白日能靜氣消暑,夜裡能驅趕蚊蟲。
沈湛將號簾放下,香囊掛在簾鉤上,涼風穿簾而過,帶著淡淡的草藥香。
他躺在兩塊木板拼成的床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漸漸沉入夢鄉。
隔壁號舍里,有人還在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不知是考試緊張所致,還是為暑氣蚊蟲困擾。
這一宿,大多數考生睡得並不安穩,醒時頂著巨大的黑眼圈,腦瓜子都是蒙的。
考生們匆忙用過早食,或是接著答題,或是從頭檢查。
沈湛把試卷過了一遍,而後便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隔壁傳來輕輕的敲擊聲——三下,停頓,再三下。
是黎朔的暗語:小師弟,咋樣啦?
沈湛沒理他。
黎朔繼續敲。 小師弟,我好無聊啊!
小師弟,床好硬啊!
小師弟,炊餅好難吃啊!
小師弟,小鳳兒真的沒偷偷給你糖豆啊?
啪!
沈湛拍桌起身,深吸一口氣,對號軍道:「天字三十五號,好吵。」
黎朔被關了半個時辰小黑屋。
最午後天氣更越發炎熱,不少考生中暑,嚴重者被號軍抬出了貢院。
而一旦出去,鄉試便到此為止了。
香囊掛在簾鉤上,幽幽地散著草藥香。
沈湛一邊出著汗,一邊感覺到體內的暑氣正在緩緩消散。
第三日交卷前,他把試卷最後看了一遍。 確認不曾漏筆,這才封好,交給號軍。
鄉試第一場,結束。
姜錦瑟來得早,帶著毛蛋排在最前面。
身後有人推搡,欺她一個女子帶個孩子,擠得毫不客氣。
毛蛋的後腦勺被誰的胳膊肘捅了一下。
他生氣地轉過頭,那人沖他挑釁地抬了抬下巴。
毛蛋狠狠一腳踩在那人腳背上。
那人痛得嗷嗷直叫,一巴掌朝毛蛋呼了過去。
姜錦瑟反手一耳光,將那人重重扇倒。
其力道之大,愣是讓那人壓著後面往前擠的大老爺們兒,齊齊退了好幾步。
一時間,眾人怨聲載道,矛頭齊齊對準姜錦瑟。
姜錦瑟嘲諷道:「你們也知道擠人不對呀?方才是沒想起來嗎?」 「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
「用嘴說話的?咋啦?你不是啊?」
「你、你、你……」
那酸腐老秀才被生生氣暈了過去。
方才被扇懵的壯漢見眾人一面倒地聲討姜錦瑟,惡膽再生,一腳狠狠踹向毛蛋!
這是打不贏姜錦瑟,便去欺負一個孩子。
但未來屠城的大魔頭,豈是他能欺負的?
毛蛋咻地一閃,躲到一個旁觀者身後。
那人正笑著看熱鬧,不曾想禍從天降,被踹了個四腳朝天。
壯漢再次上手。
姜錦瑟不慣著他了,扣住他的手腕,一記肘擊,卸了他的胳膊。
壯漢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就在此時,人群後傳來一道冰冷的聲音:「何人在此鬧事?」
姜錦瑟回眸一瞧。
暮光下。
姜驍一襲銀甲,神色威嚴地踱步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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