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家園林。
殷赫異常困惑地看向匆匆趕來的榮昭,不解地問:「發生什麼事了,突然就說要找我談一談,你想談什麼?」
和榮昭一起趕來的江嶼也分外迷茫道:「對啊,發生什麼大事了,你要談什麼?」
榮昭正色:「談家族的興衰,和我們友誼的存續問題。」
殷赫:「???」
江嶼:「???」
怎麼辦,腳指頭好像有自己的想法,它似乎想自己另建一座殷家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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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昭才不管兩個朋友臉上茫然又尷尬的神色,他緊盯著殷赫問:「阿赫,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你知道殷家出了問題,現在我想問你,殷家的問題你解決了嗎?」
聽榮昭問起這個問題,江嶼和殷赫面上的茫然和尷尬緩緩退去,殷赫的表情逐漸變得有些難堪,而江嶼則生出了些許逃避的意味,顯然是知道,這不是個令人愉快的話題。
殷赫緩緩後仰,靠坐在椅子上,明明只拉開了一二十厘米的距離,可榮昭卻覺得,殷赫整個人都仿佛被類似雲霧之類的東西遮掩住了,明晃晃的燈光照耀下,他卻連殷赫的表情都看不真切了。
這一刻,榮昭的心在不斷的下沉,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墜底,也不知道墜底後,這顆心是否還完整。
「怎麼突然想起問這個了?」殷赫的聲音不大不小,也聽不出什麼情緒。 「因為這很重要,我說了,我是來談家族的興衰,和我們友誼的存續的。」榮昭再次重申自己的來意,表情嚴肅又認真,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榮昭很清楚,殷赫變成現在這個模樣不是一天兩天了,而他作為朋友沒有及時阻止殷赫,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但偏偏是今天,小叔提出了讓他疏遠殷赫。
這只能說明,從今天開始,榮家接下來的走向和決策,容不得他再和現在這樣的殷赫繼續深交下去了。
所以,現在擺在榮昭面前的只有兩個選擇,一,按照小叔他們說的,疏遠殷赫,二,「自願」遠離榮家權力中心,不再參與家族事物。
榮昭兩個都不想選,所以他請求小叔他們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試著把殷赫拉回正規的機會。
但顯然,他迫切想要解決的問題,同時也是朋友們都不想面對甚至想要逃避的問題。
「呵呵,突然這麼嚴肅做什麼,吃飯了嗎,沒吃的話,我請客,我們出去吃頓好的。」說著殷赫就站起了身。
江嶼在起身與繼續坐著之間猶豫,榮昭紋絲未動,只是道:「阿赫,我只有今天這個機會,你確定要避而不談嗎?」
殷赫頓住,煩躁地扯了扯領口,到底還指沒走成,重新一屁股坐下,眉宇間儘是煩躁:「你到底想說什麼?!」
榮昭沒有被殷赫的情緒影響,語氣仍舊平穩道:「我只是想知道,你有去嘗試解決殷家的問題嗎?」
殷赫眉頭隆城一座山,聽見這個問題,心裡不知道為什麼煩躁的更厲害,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吼道:「我怎麼沒有嘗試解決?!這麼多年,我一直被這些問題困擾煩心,你都看不到是嗎!」 榮昭靜靜地等殷赫發泄完,然後道:「我看到了你的困擾。」停頓片刻,「可我沒有看到你解決問題的措施。」
江嶼不太擅長處理面對這種場景,他靠在椅子裡,儘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可思緒卻忍不住跟著榮昭的話走,是啊,殷赫這些年的困擾,他們都看在眼裡,可殷赫解決的措施在哪呢?
殷赫掐著自己的鼻樑,神情暴躁:「解決的措施?榮昭,你告訴我,我要怎麼解決?我在殷家的話語權你不清楚嗎?!」
榮昭點頭:「我清楚,所以以前的事我就不說了,從現在開始,我和阿嶼竭盡全力的幫你,幫你在殷家掌握絕對的話語權,幫你儘快成為殷家新一代的家主。」
家風不一樣,教育也不一樣,所以殷赫在殷家的話語權,確實比不上榮昭在榮家的話語權,只是實際情況,也並沒有殷赫說的那麼無奈就是了。
但榮昭現在不想計較這些,他只想解決問題,以最高效快捷的方式,讓殷赫乃至整個殷家都回歸正軌。
殷赫愣住了,江嶼也傻了,雖然竭盡全力幫殷赫,他是沒什麼意見啦,可這突如其來的有關奪權的話題,是不是太突兀了?
怎麼就一言不合跳轉到幫殷赫奪權了?
「你,什麼意思?」殷赫聲音艱澀的問。
榮昭沒有一絲隱瞞:「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幫你你儘快掌權,然後你就可以放手整頓殷家。」
回答完,榮昭便死死地盯著殷赫,期待他立刻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可殷赫的回答是長久的沉默。 榮昭挺直的背脊,緩緩鬆懈下去,變得有些無力和佝僂,這一刻,他好像也體會到了剛剛在飯桌上,爺爺奶奶他們對他難掩失望時的心情。
一旁的江嶼,也從殷赫的沉默中明白了他的抉擇,想起曾經姐姐不止一次在他耳邊的念叨,江嶼第一次把那些耳旁風的話放進了耳朵里。
大家都是從小接觸家族事物的世家子弟,而且他們幾家還是世交,利益捆綁頗深,任何一家出了問題,對另外兩家都是不小的打擊。
所以如果哪家有了衰敗的跡象,往往另外兩家是最先知道的。
他們這種程度的利益捆綁,如果哪家衰敗了,另外兩家的第一選擇毫無疑問應該是伸出援手。
可伸出援手也是要分情況的。
如果殷家是遇到了突發性問題,那他們伸出援手是必須的,可現實是,殷家並沒有遇到任何問題,他們只是……從根子上開始有些腐爛了。
而殷家這幾代的家主,卻都沒有斷腐求生的能力和意願。
面對這種情況,伸出援手儼然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甚至伸出援手不僅不能解決問題,還極有可能連累另外兩家。
作為一個世家子弟,江嶼太清楚了,星際數千年的歷史長河中,數不清的世家,都是因為這種從根子上的腐爛開始衰敗的,直到最後整個家族都崩塌消散。
殷家已經有了這種跡象,所以另外兩家必須慢慢解除和殷家的利益捆綁,讓並在一起的大船重新分開,以減少損失。
江家的下一任家主是江嶼的姐姐江意,江意近幾年已經在著手準備接手家主位,家族中的大部分事物,決策權都在江意手中。 而江嶼知道,江意已經撤銷了好些原本與殷家的合作,江家的大船正在逐漸與殷家分離。
這種分離是緩慢而又微妙的,甚至可能會花上幾十乃至上百年的時間,因為一個一等世家,並不會一朝一夕就完全覆滅,它的覆滅也是漫長而有跡可循的。
以前江嶼並沒有把這種分離與切割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直到今天,直到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就看懂了那些分離與切割,也知道姐姐為什麼會做出那些決策,並提醒他要麼規勸殷赫多為家族事物上心,要麼就離殷赫遠些了。
江嶼只是不擅長面對也不喜歡處理這種場景,但那並不代表,他不重視殷赫這個朋友,所以此刻,江嶼也忍不住催促殷赫:「阿赫你說話呀,只要你同意,我和阿昭都可以幫你的。」
江嶼的催促,沒有帶來任何改變,殷赫仍舊沉默著。
榮昭放在膝蓋上的手,在微微顫動著,他已經明白了殷赫的選擇,也明白了為什麼今天小叔開口就是讓他遠離殷赫,而不是讓他及時勸阻干擾殷赫。
多年的友情蒙蔽了他的雙眼,他對殷赫人品信誓旦旦的保證,好似一個笑話。
「殷赫,你是一個無能的懦夫。」榮昭站起身,步伐有些不穩,但態度卻很堅決。
「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殷赫倏地出聲,「你口口聲聲說願意幫我,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真的這麼做了,我會面臨什麼樣的處境?」
「我會眾叛親離!」殷赫怒吼出聲:「我不想眾叛親離,我有錯嗎!」
榮昭站定,沉沉地看著殷赫:「所以我才說你是一個無能的懦夫。」
「你知道殷家出了問題,也知道這些問題會導致殷家一步步衰落,你也有心想要處理這些問題,可處理這些問題,會損害到殷家其他人的利益,會讓殷家其他人乃至你的父母親人,對你產生怨懟,你不想讓他們怨懟你,所以你的困境就產生了。」 「你的困境從來都不是你沒有能力解決殷家的問題,而是你既想解決問題,又不想被親人們怨懟,你處理不了這個抉擇,所以你選擇拖著,並且在拖延的過程中,逐漸被那些造成問題的人同化,漸漸變成他們中的一員。」
內心最隱秘最真實的想法被揭穿,殷赫不是不惱怒的,可一切的惱怒,在聽到最後一句話後,變成了全然的錯愕和一種被羞辱了的憤慨。
「你說我變成了他們中的一員?!」殷赫猩紅著雙眼重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