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家的新年也籠罩在一片沉寂中。
汪麗紅紅著眼眶給旁邊的空碗夾菜。
尤浩默默地給空杯倒飲料。
只有時華典默默地喝著去年時黎安給他買的茅台,一聲不吭。
汪麗紅忍不住開口:「老時,咱們真的不找了嗎?萬一……萬一安安被附近的漁民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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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華典沉默了很久,才嘆氣:「霍家那邊,搜救隊那邊,還有小時的朋友同學員工們都把附近的漁民家問了個遍,你覺得還有希望嗎?」
尤浩再抬頭的時候已經淚流滿面:「爸,我明天往更遠一點的地方去找,一定能把人找到。」
時華典重重放下酒杯,語氣堅決:「算了,不找了。小浩,你弟不在了,時光科技就交給你打理,你看著弄吧。還有劇組、傳媒公司那邊,你幫著看看有沒有人買吧。咱們不懂那些,別讓小時的心血荒廢了。」
尤浩還想再說什麼:「爸……」
汪麗紅像是突然想通了似的哽咽道:「小浩,你爸說得對。安安不在了,以後你要替他盡孝,就聽你爸的吧。」
尤浩不再說什麼,只默默地把自己那杯飲料碰了碰旁邊的空杯。
然後一飲而盡,一行清淚從他眼尾滑落。
……
兩年後,荷花村。
時黎安看著天上黑壓壓的雲層,揉了揉有些酸疼的右肩喃喃自語:「怪不得肩膀不舒服,原來是要下雨了。」
他走出屋子,把晾曬在院子裡面的荷葉收回屋子裡。
剛放下竹匾,豆大的雨點就打在院子裡的水泥地上,形成一個一個的暗色句號。
盧峰撐著傘單手推開了院子的鐵柵欄,語氣興奮:「表弟,今天的直播很成功,一場直播賣了兩千斤的蓮藕,我爸說今晚加餐,你別又自己做飯了。」
時黎安笑著接過他手裡的塑膠袋,乖乖巧巧地應了一聲:「好。」
然後從袋子裡取出七八個藥瓶,又說了聲謝謝。
盧峰看著那一大兜的藥袋子欲言又止。
兩年前,姑父把表弟送回來的時候,可把他嚇了一跳。
明明之前還活蹦亂跳的少年,再次見面差點變成了植物人。
看著他住進無人小院,他心酸又心疼。
還好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表弟給了他十萬塊讓他修繕老房子,如今的小院倒也適合養傷。
姑父臨走前也留下了一張卡,說上面的錢足夠安表弟用一輩子的,然後就再也沒來過。
他像是照顧受傷的小鹿一樣照顧時黎安——餵他喝沒有味道的流食,給他換藥擦身按摩瀕臨壞死的肌肉,扶著他重新學走路……
表弟身體奇差,別人一個月就能恢復的外傷,他需要養半年。
更別說那些藏在皮膚下面的內傷了。
但表弟也很能吃苦,那些亂七八糟的藥一把一把被他吃進肚子裡,他也一聲沒吭。
表弟人長得好看極了,要是沒有那些疤痕就更好了。
但沒關係,他覺得表弟聰明的腦瓜子可以遮掩他身上所有的不完美。
一年前表弟剛恢復走路,得知村裡的蓮藕被收購商惡意壓價導致滯銷,便耐心地和他解釋斗音直播賣貨的前景。
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況下,也只有他這個年輕村長堅信表弟不會無的放矢。
他願意學,表弟就耐心細緻地教。
短短三個月,他的直播間就開始有穩定的訂單。
如今開播一年,他的帳號粉絲累積三十萬,只要一開播就能賣出許多荷花村的農產品。
表弟卻不要一分錢的佣金,也不願意出鏡。
他其實也猜到一點原因——雖然他不磕CP也不喜歡看娛樂新聞,但也在手機里刷到過表弟的電影片段,也在那些視頻的評論區看到網友們說的那些話。
他們把表弟和一起演電影的另一個男人配對,說他們是天生一對。
他也曾隱晦地詢問表弟,他變成現在這樣是不是和那個男人有關。
表弟只是搖頭,說自己出了點意外,和別人無關。
還讓他保密自己的行蹤,手機用他的副卡,每月去醫院拿藥也是他代勞,擺明了與世隔絕的心思。
那之後盧峰就不再追問了。
也幸好荷花村夠偏僻,村裡的人不關註明星八卦也不上網。
他們只知道盧倩的兒子回來養傷,還是一個頂頂好的男孩子。
村民們的不知情給了時黎安自在的療養環境。
他能走路之後,每天就從村頭走到村尾,再繞著荷塘走一圈,回到家就看一些家裡原本就有的雜書。
雜書是外公、外婆、媽媽和舅舅在世的時候留下的。
亂七八糟的摞在一個大木箱裡面。
盧峰翻修房子的時候還把這口大箱子拿來當墊腳的架子,翻修之後便放在了角落,後來也沒再管了。
時黎安很喜歡這些雜書,身體好一些就細細地整理,拿出來掃掃灰、曬曬太陽。
曬一本看一本,看完《赤腳醫生手冊》就看《本草綱目》,又看《山海經》,還看四大名著。
甚至連舅舅和媽媽小時候的語文課本也沒放過……
……
時黎安擺好藥瓶,這才跟在盧峰後面。
晚上的聚餐,氣氛融洽,表舅盧力請來了村里幾個相好的叔伯一起,一群人絮絮叨叨地聊著直播賣貨的成功,時不時就夸一下盧峰這個年輕村長的魄力和他這個大學生聰明的腦袋瓜。
他們喝酒很兇,基本都是白酒,卻都默契地允許時黎安喝茶作陪。
時黎安剛來的慘樣他們都看見了,現在一把把地吃藥他們也都知道,所以不勉強,就是他們對時黎安最好的關心。
時黎安聽著那一聲聲「大學生腦子就是好使」,心中不免悲涼。
他現在算不上大學生了,早在兩年前時華典就去學校給他辦了退學。
他如今在海城就是個失蹤人口,或許也叫死亡人口吧。
除了親爸時華典,沒人知道他還活著。
包括後媽汪麗紅和便宜哥哥尤浩。
不是他狠心不聯繫,那時候他能不能活、能活多久,連醫生都不知道,他自己更不知道。
與其讓他們失而復得空歡喜,還不如就當他不在了。
時黎安是個軟性子的人,也是個狠心的人。
說好了消失,那就是完全的退場,不會給任何人任何念想。
即便後來從一些蛛絲馬跡中發現自己被秦淮月騙了。
他也選擇不再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