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東部斷層的裝甲修復工程,停了。
臨時工棚外,斷層上方那片剝開的地殼。
銀灰色的方舟外殼從岩層中露出一角,外殼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裂縫。
主引擎點火後留下的高溫還沒有散盡,裂縫邊緣不斷冒出細白蒸汽。
第十七塊裝甲板吊到合鑄架上,它長二十七米,寬九米,厚度接近兩米。
地球送來的低熵導熱晶格骨架嵌在內層,長明端製造的衝擊記憶合金覆蓋在外側,中間還填著一層經過處理的灰白粉末。
前面的十六塊裝甲板完成拼接,可到了這一塊,所有精度資料全部失去了意義。
「感測器呢?」白礫問,臨時工棚里的工匠支支吾吾了。
一名年輕工匠抱著記錄板,嘴唇動了兩下,才低聲說:「東側三組感測器燒壞,西側兩組讀數漂移,地球那邊的高精度掃描頭還沒送過來。」
「那就用備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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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用的只能測溫,測不了合鑄縫隙。」
「測溫也能幹活。」
「白總工,」另一名年輕工匠接過話頭,「這一塊裝甲板的內層骨架有九處微小偏移,肉眼看不出來,沒有高精度感測器,我們不知道偏移是在吊裝時產生的,還是骨架本身就有誤差。」
白礫看了他一眼。
「如果直接合鑄,裝甲板可能會在方舟加速時斷裂。」年輕工匠握緊手裡的記錄筆,「斷裂點正好在東部冷卻環上方。」
「可能?」
「暫時無法確認。」
「無法確認,就不能裝?」
「不能。」
不能裝,方舟的外殼修復就會停在百分之六十六點一。
方舟在航行,收割者前鋒艦隊被甩在後方,但雙方距離仍在緩慢縮短。
方舟的主引擎每隔一段時間便要調整輸出,外殼上的裂縫也會跟著承受新的拉力。
任何一處裝甲板拼接失敗,可能讓裂縫貫穿冷卻層。
「沒有觀察員送來感測器,就什麼做不了?」白礫問。
這句話在基層工匠之間傳開,他們好不容易把東西造出來,卻越來越依賴那條跨界鏈路。
「舊測量儀拿來。」白礫從工棚里收回視線,走到裝甲板下方敲了敲合鑄架。
「白總工,舊測量儀只能測到零點五毫米。」
「拿來。」
「它測不出九處偏移。」
「拿來!」
年輕工匠轉身跑向倉庫。
很快,他和另外兩人抬出一台方形老式測量儀,儀器表面覆蓋著灰塵,邊角貼著幾層發黃的維修標籤。
它沒有數字屏,只有一根彎曲的金屬測杆和一圈刻度盤。
「還能動。」白礫蹲下去,接過測杆,親自檢查了介面。
「指標卡過三次。」
「那就多校三次。」
「可我們沒有標準塊。」
「拿一塊已驗收的裝甲拼接件。」
工匠們很快搬來一塊邊角料,舊測量儀貼上邊角料,指標緩慢移動,停在零點三七毫米的位置。
「以這塊為基準,測第十七塊。」白礫拿起油筆,在記錄板上寫下數字。
三名年輕工匠圍到裝甲板邊緣,分別固定測杆、壓住刻度盤、調整吊架高度。
老式儀器發出細碎的咔噠聲,指標跳了三下。
「東側偏移零點二九。」
「西側零點四一。」
「中部沒有讀數。」
「沒有讀數,那就....」白礫說,「換位置。」
工匠們搬動測杆,重新校準。
裝甲板下方的熱氣湧上來,燙得幾人不斷擦拭額頭,記錄板上的墨跡被汗水沖開,數字拖成一條條黑線。
白礫知道這些年輕人缺的不是勇氣,而是可靠的工具。
老式測量儀再次卡住,年輕工匠用手指敲了敲儀器外殼,指標跳過兩個刻度。
下一刻,合鑄架內側傳來一聲悶響。
「停!」白礫剛喊出聲,裝甲板下方的導熱晶格便亮起一片暗紅色光澤。
兩道合金邊緣同時向內收縮,熔融金屬從縫隙里溢位,沿著架體向下流淌。
「切斷爐壓!」
「閥門卡死!」
「手動關!」
三名年輕工匠沖向控制閥,舊測量儀的刻度盤突然裂開,合鑄架內的壓力驟然升高。
微型爆炸貼著裝甲板底部衝出,火焰卷過三人的胸口,將他們撞飛出去。
一個人砸在鐵架上,另一個人滾下斜坡,第三人被掀起的金屬碎片劃開了肩膀。
白礫擋住臉,工棚里的燈全部熄滅,蒸汽和灰塵衝過來,遮住了東部斷層的半邊視線。
「救人!」白礫扯開防護面罩,衝進煙塵里。
第一名工匠躺在鐵架旁,胸口的護板凹進去一塊,呼吸急促。
第二名工匠的左腿被架體壓住,手指還在抓著關閉閥門的扳杆。
第三人坐在地上,肩膀不斷往外滲血,嘴裡反覆念著一句話:「讀數錯了……讀數錯了……」
「看著我。」白礫蹲下去按住他的肩膀。
年輕工匠眼神發散:「我們沒有感測器,什麼都測不準。」
「先把人抬出去。」
沒有感測器,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很快傳遍了工棚,其他工匠看著冒煙的合鑄架沒再靠近。
「沒有觀察員,我們錯在哪兒不知道,繼續下去只會死人。」
士氣一度落到最低點,白礫聽見了,沒有把責任推到那三個年輕工匠身上,站起來走到工棚外解開防護服的鎖扣。
「你要做什麼?」葉綺藍從另一側趕來時,正看見他把厚重的防護服脫到腰間。
「進爐膛。」
「溫度還沒降下來。」
「我知道。」
「白礫,裡面的合鑄縫只有三十厘米寬,你進不去。」
「那就把入口擴大。」
「沒有高精度感測器,你進去也無法判斷內部結構。」
白礫他走到工具架前,拿起一把最普通的卡尺:「誰說我要判斷?」
「儀器測不準,就用人測,人也會錯,可人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錯了。」卡尺的金屬表面磨得發亮,刻度線里積著黑色油污。
遠處的通訊台亮起一道微弱藍光,路遠在低頻狀態列里留下了一行字:【無法提供高精度裝置,可提供被動記錄。】
「也行,在目前條件下有比沒有要好。」白礫握緊卡尺,他穿上最薄的一層隔熱服,戴上護目鏡,順著檢修梯爬進合鑄架內部。
爐膛溫度仍然接近八百度。
熱氣從領口鑽進去,腳下的金屬板傳來持續震動,裝甲骨架在高溫中輕微收縮。
「東側第一段。」葉綺藍透過低頻通道報數,「從三號固定孔開始。」
白礫趴下去卡尺伸進窄縫,卡尺剛觸到內壁,指標便開始抖動。
「零點三一。」
「記錄。」
「往裡兩指。」
「零點四二。」
「記錄。」
白礫換了一個角度,將卡尺壓進骨架與外殼的接縫。
熱浪從前方衝來,他的手背很快起了一片紅痕,卡尺的金屬柄燙得無法握穩,他便用布條纏住手指,繼續一點點移動。
「這裡...外殼壓住了骨架。」
「確認?」
「我把卡尺退出來,再插一次。」他退開卡尺,調整方向,再次伸入。
「確認。」指標停在同一個刻度。
「標記東一。」
外面的工匠在圖紙上畫下標記,白礫繼續向前爬。
爐膛深處只有合金邊緣的暗紅光,他每爬過一段,就用卡尺測量三次,橫向一次,縱向一次,斜向一次。
三個讀數不一致時,他便停下來,用手指觸控接縫兩側。
哪一側的震動更急,哪一側就承受了更大的壓力,這是最原始的辦法,也是他們現在唯一能用的辦法。
「東二,外殼向內壓。」
「東三,骨架向上抬。」
「中部有空隙,寬兩指。」
外面的年輕工匠們重新圍到記錄板旁,他們看著白礫用血肉和卡尺一點點填補感測器留下的空白,沒人再說喪氣話。
「東側三處誤差已確認。」葉綺藍位於爐膛外,「調整吊架角度兩度,合鑄壓力下降百分之六。」
「繼續。」
「西側還有五處。」
「繼續。」
爐膛外的溫度監測板不斷跳動。
「我去西側。」一個年輕工匠忽然拿起另一把卡尺。
旁邊的人看向他:「你會用?」
「不會。」他把卡尺握在手裡,「學。」
「我跟你去。」
「我也去。」
三個人衝進檢修通道,更多工匠拆卸舊測量儀。
他們沒有再嘗試讓那台儀器恢復工作,而是把卡尺、細線、鉛塊、木楔和舊水平管全部搬了出來。
沒有高精度感測器,他們就用固定長度的銅線校準距離。
沒有數字讀數,他們就用滴水速度判斷傾角。
沒有完整掃描圖,他們就把裝甲板分成一百零八個小區域,逐格測量,逐格記錄。
「不用程式了。」葉綺藍看著那張逐漸鋪滿符號的紙,關閉了自動建模程式,「人工資料輸入最低速計算單元,只做歸類,不做判斷。」
「這樣會慢很多。」
「慢一點沒關係。」
「收割者還在後面。」
「那就讓他們在有限時間裡,每一步做對。」
三小時後,十七塊裝甲板完成了第一次人工校準。
「誤差位置確認了嗎?」白礫從爐膛里爬出來,護目鏡邊緣全是黑灰。
「確認了九處,其中七處可以透過吊架校正,另外兩處需要重做邊緣骨架。」
「重做。」
「要拆掉完成的部分。」
「拆。」
「會損失三百公斤材料。」
「損失就損失。」白礫接過水壺,仰頭灌了半壺,水沿著下巴流進衣領。
「修方舟不是做帳,材料沒了可以再煉,人沒了就只剩名字。」
那三個受傷的年輕工匠被抬到臨時醫療點,他們沒有死。
第一人肋骨斷了兩根,第二人左腿骨裂,第三人肩膀被碎片劃開。
醫療員給他們處理傷口時,三人仍在爭論誰的讀數出了問題。
「不是你們的問題。」白礫走過去,把那台裂開的舊測量儀放到他們面前。
「是我們拿錯了工具。」白礫看向那台老儀器,「工具不夠,就換辦法,換了辦法還不夠,就讓更多人一起測。」
受傷最重的年輕工匠咬著牙問:「那裝甲板能修好嗎?」
這個問題,即使是白總工也無法給出確切答案。
人工測量的資料葉綺藍重新歸類,白礫帶著工匠調整吊架,逐處修正骨架位置。
有人用細線固定間隙,有人用木楔控制壓力,還有人趴在地上觀察熔融金屬的流向。
他們不再等待一個完美的裝置,他們把自己變成了裝置,合鑄重新開始。
第一處縫隙閉合時,白礫用卡尺確認了零點零六毫米的偏差。
第二處縫隙閉合時,葉綺藍透過低速計算單元確認了內部熱流沒有形成迴旋。
第三處縫隙閉合時,方舟主引擎抖動了一次,整片斷層的岩層同時下沉。
工匠們抓住固定架,繼續壓住合鑄板,白礫把卡尺插進最後一道縫隙,盯著指標緩慢歸零。
「現在。」葉綺藍按下合鑄確認。
熔融合金沿著九條修正後的縫隙流動,填滿骨架與外殼之間的空隙。
暗紅色光芒逐漸變成灰銀色,裝甲板表面的裂紋一條條閉合,臨時工棚里的舊計數器重新啟動。
【東部斷層裝甲修復:完成】
【方舟外殼完整度:66.1%→68.1%】
【新增修復區域:東部冷卻環外側】
【結構穩定性:暫時可控】
路遠看著終端上的數字,將資料存進觀察日誌。
【方舟外殼修復度提升2%。】
長明最高議事廳,凌知微看著回執將修復結果傳送到全城。
東部斷層的工匠們太累了,他們坐在地上,靠著裝甲架喘氣,有人低頭檢查卡尺,有人擦拭被蒸汽燙傷的手腕。
「看見沒有?」白礫走到那三個受傷的年輕工匠身邊,「它雖然廢了,但它幫我們找到了一條路。」
「下一塊還用這個辦法?」年輕工匠看著裝甲板,眼底重新亮起一點光。
東部斷層更深處那裡還有大片外殼裸露在岩層外,十幾道新的裂縫正隨著方舟航行緩慢張開。
「下一塊用更好的辦法。」
「更好的儀器到了?」
「沒有。」白礫塞卡尺回工具箱,「我們多找幾雙眼睛。」
修復好的裝甲板前,葉綺藍伸手輕輕拂過灰銀色的接縫。
接縫沒有任何高精度裝置留下的自動校準痕跡,卻在熱流衝擊下保持穩定。
低頻通道里靜靜出現一行綠色回執:【人工修複方案:可持續。】
「土辦法能修外殼。」
白礫皺眉:「這不是修好了嗎?」
「能修外殼,不代表能解決方舟全部問題。」葉綺藍調出方舟推進系統的結構圖。
「我們可以用卡尺、細線、木楔和人工測量,拼回去。」裝甲板外側的裂縫被標記為黃色,主推進脊柱內部的引擎結構則被標成紅色,「收割者不會停在外面等我們。」
「你想說什麼?」
「土辦法能修外殼。」葉綺藍看著螢幕上那組引擎資料,「但造不出對付收割者的空天引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