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用卡車從市區一路開出來，顛簸了近一個小時，終於拐進了一條筆直的柏油路。
路兩邊是大片大片的田野，莊稼已經收了，只剩下黃褐色的土地和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
溫然靠在周策肩頭，被晃得昏昏欲睡，但又睡不著。
她索性睜開眼睛，看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白楊樹，問了一句。
「家屬院長什麼樣啊？你給我說說唄，省得我到時候兩眼一抹黑。」
周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這才開口。
「家屬院的房子分兩種，一種是帶院子的，獨門獨院，裡面有炕，天冷了可以燒，不過這種房子一般得家裡人口多，或者級別夠高才能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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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門獨院？」
溫然眨了眨眼，腦中浮現出一個帶籬笆牆的小院子，院子裡種點花花草草，曬曬太陽，聽起來不錯。
不過想到獨門獨院的家務量，她還是選擇搖頭！
「另外一種呢？」她又問。
「另外一種就是樓房，四層的。」周策頓了頓。
「樓房也分兩種，前面那片是早幾年建的，一室一廳或者兩室，不過廚房和衛生間都在外面，每層樓有個公共衛生間，做飯也得在走廊上。」
溫然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公共衛生間？
她腦中瞬間浮現出早上排隊上廁所、冬天裹著棉襖哆哆嗦嗦跑出去、還要忍受各種氣味的畫面，社恐加潔癖的雙重暴擊。
「那？」她張了張嘴，想問「咱們不會是這種吧」，又覺得直接說出來不太好，話到嘴邊拐了個彎。
「那咱們住哪種？」
周策低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帶著點笑意。
雖然才結婚沒幾天，他已經摸透了小妻子的脾氣，她嘴上不說，心裡其實計較得很。
「咱們住第二種。」他沒再賣關子。
「去年新建的樓房，兩室或者三室，廚房和衛生間都在屋裡，不用出去。」
溫然肉眼可見地鬆了口氣，嘴角彎了彎，又趕緊壓下去，假裝淡定地「哦」了一聲。
開車的王開聽見了後面的對話，忍不住插嘴，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
「周政委，你分的房子在三區啊？我還以為你申請的一區那邊的獨院呢！」
他一邊開車一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周策。
「你的級別夠申請一區的房子啊，怎麼就申請了三區呢？三區雖然是新蓋的，但畢竟大家都住一個樓里，哪有獨門獨院住得舒服自在？」
周策笑了笑，聲音不大，但很篤定：「我們就兩個人，兩室就夠住了。」
溫然聽到這句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
她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放著更大的房子不要的。
「到三區了！」
周策的聲音把她從思緒里拉了回來。
溫然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一排排白色的四層樓房整齊地排列著，灰藍色的屋頂，每戶都有大大的窗戶，比老式的筒子樓亮堂不少。
樓下的空地上拉滿了繩子，上面曬著花花綠綠的床單被褥，還有小孩的尿布，在風裡飄來飄去，像一面面彩色的小旗。
「咱們就在最前面這棟，」周策伸手指了指。
「最邊上那戶，四樓，窗戶開著的那個，就是咱家。」
溫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仰頭看去，四樓邊上的窗戶確實敞開著，隱約能看到白色的窗紗在風裡輕輕飄。
「嫂子，前兩天房子分下來後，我和陳普帶著幾個兄弟全都打掃了一遍。」
朱必和陳普兩人下了車。
「連犄角旮旯都擦了，這兩天又一直在通風，屋裡啥味兒都沒有，放心住！」
溫然轉過頭，朝他露出一個真誠的笑：「辛苦了，謝謝你們。」
她這一笑，朱必反倒不好意思了，撓撓後腦勺：「這有啥，嫂子你太客氣了。」
朱必三人把行李從車上卸下來，周策從兜里掏出煙，一人遞了一根。
「今天辛苦大家了。過兩天安頓好了，我請大家吃飯。」
「周政委太客氣了！」
朱必、王開幾個笑嘻嘻地接過煙，有的別在耳朵上，有的直接點上。
王開和趙進還要開車回後勤部還車，打了個招呼就走了，朱必和陳普則留下來，一人扛著一個大包，跟著周策夫妻倆往院子裡走。
溫然剛踏進三區的院子，腳步就頓了一下。
院子裡擺著幾張長條木椅，七八個婦女坐在那兒，有的在打毛衣，有的在納鞋底，有的就純粹是坐著聊天。
旁邊還有五六個孩子追來追去，尖叫聲和笑鬧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個小集市。
那些婦女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唰」地掃了過來。
溫然覺得自己像一隻被貓盯上的老鼠。
她的社恐屬性在這一刻全面爆發，手心開始冒汗。
她想起了上一世過年回老家的場景，七大姑八大姨圍上來，你一句我一句，她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藏進沙發縫裡。
「怎麼了？」
周策察覺到她腳步慢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
溫然搖了搖頭，沒說話，但腳步明顯往周策那邊偏了偏，整個人幾乎要貼到他胳膊上了。
周策沒多問，只是自然地抬起手，搭在她肩膀上，帶著她往前走。
那群婦女中，一個穿著藏藍色外套、留著齊耳短髮的女人最先反應過來。
她把手裡的毛衣往旁邊一放，站起身來，臉上帶著驚訝。
「周政委？您怎麼在這兒啊？」
她的目光從周策身上移到溫然身上，又看了看後面扛著行李的朱必和陳普，腦子轉得飛快，忽然瞪大了眼睛。
「這是、您愛人？」
孫二香是認識周策的。
她愛人李勝和周策算是同一批入伍的，關係一向不錯。
去年他們全家搬進三區的時候，周策還來吃過搬家宴。
「孫嫂子。」
周策朝她點點頭，語氣不急不慢。
「這是我愛人，溫然，我們以後就搬到三區住了，在你們樓上。」
「啊？」
孫二香的聲音拔高了一個調，周圍的人也都豎起了耳朵。
「周政委你結婚了？」
「是的。」
周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帶著一點弧度，不算笑，但能看出心情不錯。
「這次回去就是辦婚禮的。」
孫二香一拍大腿，轉向溫然，笑容熱情得像見了親妹妹。
「哎呀，溫然同志！你好你好！我是孫二香，住你們樓下，我愛人李勝，跟周政委是老戰友了！」
溫然被她的熱情微微嚇了一跳，但還是努力扯出一個禮貌的笑。
「孫嫂子好。」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孫二香倒不在意，上下打量著溫然，嘴裡不住地夸。
「哎呦，長得可真白淨啊！文工團的那些姑娘都沒你白！周政委你可真是好福氣！」
旁邊幾個婦女也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
「周政委結婚了啊？怎麼沒聽你說過？」
「這姑娘看著年紀不大吧？」
「住樓上好啊，以後就是鄰居了，常來串門啊！」
溫然的笑容快要僵在臉上了。
她感覺自己像被一群熱情的粉絲包圍的明星，不對，明星至少還習慣被圍觀，她只想像只鵪鶉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
周策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窘迫，不動聲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微微側身，擋掉了大半視線。
他朝孫二香點了點頭：「孫嫂子，我們先上去收拾一下，回頭再聊。」
「哎哎好！你們忙你們忙！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啊！」
孫二香爽快地揮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