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影收了笑,但嘴角那個弧度還在。
「我笑你,」她語氣平靜,「你說是我害的,那你呢?你兒子呢?整個楚家呢?有誰是無辜的?」
「有誰沒罵過紀尋?紀尋可不是我報警抓的,是你兒子。罵她殺人犯的也不是我,是你。」
「從頭到尾,我沒罵過她一句,是你們自己!她被定罪『殺人未遂』,但在你們口裡卻是殺、人、犯。」
她把「殺人犯」三個字咬得很輕,但楚母的臉白了。
「你從小就覺得紀尋性子野配不上你兒子,」蘇影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身高和楚母差不多。
但此刻她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寸的女人,目光里只有一種把帳本從頭翻到尾之後的疲憊。
「你覺得我溫柔賢淑,覺得我好拿捏,覺得我父母雙亡無依無靠,娶進門就是你兒子說了算。楚辰彥也是這麼覺得的……呵,他現在立什麼深情人設?」
「當初我父母雙亡來到紀家,是你兒子主動靠近的我。是他每天放學等我,給我補功課。是他跟我說『你不用怕,以後我保護你』。」
「他跟你一樣……你們母子倆喜歡的不是紀尋,也不是我,是那個能被你們捏在手心裡的兒媳婦!紀尋你們捏不住,就選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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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母的嘴唇在發抖,她想反駁,但蘇影沒給她開口的機會,語氣忽然加重了:
「你說是我害的,那我問你,六年前在法庭上,是誰跟法官說『紀尋性格偏執、嫉妒成性』的?是你。」
「六年前在北城商會的酒局上,是誰跟那些富太太說『紀家那丫頭從小就不檢點』的?也是你。」
「你兒子報警抓她,你替他鼓掌。你兒子跪在她家門口,你跑去罵街。從頭到尾,你們母子倆做過一件對的事嗎?」
楚母往後退,腿撞在茶几上,整個人歪了一下,下意識伸手去扶沙發靠背,但扶了個空,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
蘇影沒有扶她,靜靜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看著楚母扶著沙發扶手慢慢直起身。
楚母站穩之後,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茫然,像是被人在後腦勺上敲了一棍子。
她盯著蘇影的臉,盯著那雙沒有淚的眼睛,忽然覺得自己不認識這個女孩子了。
這不是那個縮在沙發角落裡哭著說「媽我錯了」的蘇影,這個蘇影不哭不鬧,說的每一句都像帳房先生在撥算盤,珠子一顆一顆往下落,全砸在她心口上!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發不出音。
就在這時候,楚母口袋裡的手機響了,她沒接。
但手機一直響,這次屏幕亮起來,來電顯示是一個她存了很久但很久沒聯繫的名字。
是以前北城商會太太圈裡的熟人。
楚母接通,對面沒等她開口就急急地喊了一句:「快看手機!你兒子開直播了!」
楚母愣住,蘇影也聽到了,她看了楚母一眼,轉身走到沙發邊拿起自己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推送欄里擠著好幾條熱搜提醒——「楚辰彥直播」「楚家公子疑是公開懺悔」。
蘇影點進去的時候手指在發抖。
直播間的人數在幾秒內從幾百跳到幾萬,又從幾萬跳到幾十萬、百萬。
畫質不算清楚,光線很暗,鏡頭對著一面灰白的牆,牆上什麼也沒有,只有一道從窗戶外面透進來的路燈光。
楚辰彥坐在那面牆前面,他換了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也梳過了,不像白天跪在紀家門口時那樣凌亂。
他的臉色很平靜,沒有看鏡頭,只是低著頭,手指交握放在膝蓋上,沉默了很久。
彈幕在瘋狂滾動,有人在刷「活該」,有人在刷「滾」,有人在刷「是不是又要賣慘」,還有人刷「別罵了先聽聽他說什麼」。
楚辰彥終於抬起頭,看向鏡頭,眼眶是紅的,他說了第一句話:「我叫楚辰彥。」
他停了片刻之後才繼續說了下去,語速不快,面前也沒有稿子。
「今天開這個直播,不是要辯解或者賣慘,也不是要任何人的原諒。只是有些事情,欠了六年,該還了。」
他把交握的手鬆開,攤開掌心,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那枚變了形的鉑金婚戒已經不在他手上了,無名指上只剩一圈淺淺的戒痕,還沒完全消掉。
他數了自己的罪狀,一件一件,用的都是平靜的語氣,像在讀一份判決書:
「六年前,我在海邊親眼看到紀尋把蘇影推下海。她沒有解釋完,我推開了她……然後報了警。」
「這件事,是我做的……我親手把她送進了監獄。」
「同一天,我母親在法庭上對法官說紀尋性格偏執、嫉妒成性,我沒有阻止她。這件事,也是我做的。」
他看著鏡頭,語速越來越慢,像是在自己的名字下面一道一道地畫押。
「在接下來的六年裡,我沒有想過去監獄看過她,哪怕一次。她所有的消息我全部屏蔽,她的名字我絕口不提,她寄給我解釋的信我沒有拆過。」
「直到前段時間我才知道,她在北境打了五年仗,五年……」
他把掌心翻過來,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這雙手,從來沒有保護過她,從來沒有。」他停了很久,像在等彈幕的反應,但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彈幕的反應。
他對著鏡頭微微低下頭,像一個在法庭上等法官宣判的被告。
「我在紀家門口跪著不是求她原諒,她不原諒我是應該的。」
他抬起頭,「我今天在這裡說這些,不是要你們同情我。我只是想告訴所有人:她從來沒有做錯過任何事。」
「六年前海邊,她是救人。她救的那個人,後來做了我的未婚妻……她知道,她沒說。我知道,我也沒說。」
「六年,這六年,她一個人扛了所有。」
「……從今天起,我名下剩餘的所有資產全部轉入寒戈退伍軍人基金。我會離開北城,前往北境邊防哨所轄區的山村做義工,永不踏入北城。」
他說完這句話,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對著鏡頭鞠了一躬。
九十度,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停了幾秒,然後直起身,伸手關掉了攝像頭。
屏幕黑了,彈幕空屏了整整幾秒,然後像決堤一樣湧出來。
【他捐了個人名下所有錢,去北境做義工。】
【這不是賣慘吧,他好像也沒有哭,只是一條條數自己的罪狀。】
【嘖,他說「這雙手從來沒有保護過她」的時候,我居然有點噁心,不可原諒。】
【該還的還是要還……雖然沒什麼用,紀神估計也不屑。】
【去北境山村做義工,永不回北城,感覺還好吧,破產的大少爺遠走他鄉,流放。】
【北境的冬天零下四十度,他一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少爺,能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他自己選的。】
【話說紀神回來後好像從頭到尾都沒提起六年前的事,是不在意嗎?】
【不是一個層次的了,現在她是全民心中的將軍、戰神,心裡滿是家國天下,以前的小丑她根本不屑計較。】
【樓上的說得對,紀神向上走,他往下跌,以後都不會再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