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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無知者無畏

  萬卷樓前,幾人大笑。

  不遠處,姜挽月微微蹙眉。

  她並沒有急於上前,而是先觀察了片刻。

  只見賀窈被對面之人笑得脖子都快漲得通紅,她怒道:「你笑什麼?你憑什麼笑?」

  在她對面,名叫賀知禮的年輕人大笑一陣後,忽然竟是嘆了口氣。

  「三妹妹啊。」他嘆氣說,「為兄是笑你異想天開,離了聿京在鄉下小地方讀了幾天書,就不知道天高地厚。

  說什麼金鳴池馬球賽,你可知?今年的馬球賽,梧桐書院甚至都不參加了!」

  梧桐書院,乃是聿京城中另一座女子書院。

  十六年前,大虞各地共計開辦女子書院十六家,這十六家女子書院又在十年前擴張到了頂峰。

  然而隨著八年前長公主西北一戰,重傷歸來,局勢卻是急轉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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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種各樣,有關於女子讀書的難題如井噴一般爆發。

  許多地方上的女子書院都頂不住壓力紛紛關停,最後僅餘下兩家還在勉力支撐。  一家是梅溪縣桑林書館,另一家便是聿京城梧桐書院。

  原本梧桐書院作為長公主親自開辦的第一家女子書院,本該是天下女子書院之首。

  可近些年來,由於聿京風氣問題,再加上女官體系被進一步打壓,好好的梧桐書院在不知不覺間,竟完全改變了教書風格。

  當然,這或許也與當年長公主重傷,無暇照管書院。

  以至於梧桐書院被當今皇后接手,甚至就連書院山長一職,也由皇后掛名有關。

  梧桐書院,早非當年。

  書院不接納平民女子,入學者不是官家貴女,便是宗室女子。

  甚至就連皇后的侄女也在梧桐書院讀書。

  但是她們不學騎射,只學琴棋書畫,點茶插花。

  她們開詩社,揚才名,最後為的也不是為官作宰,而是覓得佳婿。

  賀窈在聿京時,其實也曾在梧桐書院讀過書。

  但她是跳脫張揚的性子,受不住梧桐書院的規矩束縛。  恰逢賀父三年翰林期滿,外放到了梅溪縣做縣令,賀窈便也趁機來到梅溪縣,索性入了桑林書館。

  賀窈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她在梧桐書院其實憋了一肚子氣。

  眼下賀知禮拿梧桐書院來打壓她,她頓時就更氣了。

  但她一向嘴笨,說不出太刁鑽的話,只能立刻發出哼聲,反駁道:

  「梧桐書院是梧桐書院,又怎麼能與咱們桑林書館比?

  賀知禮,我看你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自以為在國子監讀了幾年書就了不起。

  你都恩蔭入監三年了,也沒見你考個功名回來……哦,你考上秀才了,但是舉人呢?進士呢?」

  賀窈自覺自己嘴笨,說話鬥氣毫無深度。

  卻不知她這一番話其實已經直接戳到了對面幾人的肺管子。

  賀知禮原本看待賀窈的眼神是居高臨下的,宛如看待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兒一般,雖有嘲笑,更多的卻是輕視。

  可賀窈竟如此開口刺他,他的眼神瞬間就冷了下來。

  賀知禮冷笑道:「三妹妹,古語有云,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  你不過讀了幾天閒書,便如此無知者無畏,真以為進士那般好考麼?

  不說進士,便是你們女子書院,我聽說今年朝廷特意撥下了發解式名額。

  凡是能通過發解式的女學生,都能等同於舉人出身,可以直接參加明年春闈。

  可是……三妹妹啊,不是我這個做兄長的看輕你們,朝廷便是撥下發解式名額又如何?

  你們縱然拿了名額,又有幾人真能通過發解式?

  可別等到明年殿試場上,無一女子身影,那才是笑話呢……呵呵呵!」

  說到此處,賀知禮又笑出了聲。

  他的笑聲甚至漸漸從容起來,看向賀窈的眼神又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兒。

  不,不止如此。

  這一刻,賀窈甚至隱約有種感覺。

  她覺得自己不是被當做一個平等的人在注視,而好似是成了一隻披著光鮮羽毛的籠中鳥。

  這鳥兒帶著鐐銬在籠中飛竄,賀知禮便站在籠外注視著她。  他的目光中除了輕視,竟隱隱約約仿佛還透著幾分憐憫!

  賀窈快氣瘋了,要不是理智還在,她簡直想舉起手中的書對著賀知禮一通猛砸。

  但她知曉,堂兄妹之間拌嘴可以,可她若真拿書去砸了賀知禮,那就是她理虧了。

  等回去以後祖母不但會罰她,甚至就連她的父親也會一併遭到訓斥。

  賀窈很想硬氣地說,自己肯定能通過發解式。

  也想說,馬球場上若是狹路相逢,自己也定能將賀知禮打得滿地找牙。

  可是……事實卻是,她對自己其實沒那麼有信心。

  畢竟,她在桑林書館是遭受過真正來自天才的打擊的。

  人受過了毒打,總會更加謹慎幾分。

  便在此時,賀窈忽然感覺到,似有一道如同實質般的目光從側方傳來。

  賀窈心下莫名一跳,頓時微微側頭,向台階下看去。

  這一看,就見到一道熟悉身影踏著從容步伐,從台階上不緊不慢地走上來。  她走得不帶分毫煙火氣,似乎便只是一個過路人,在從萬卷樓門外逐漸走近而已。

  賀窈卻仿佛能夠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力量。

  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充滿篤定與無比強大自信的眼神。

  這眼神中又似乎是飽含著深沉而溫柔的情緒。

  以至於賀窈一看到這個人,這個眼神,她那原本滿是憤怒與委屈的內心,忽然就好似是被什麼給脹滿了一般。

  賀窈一下子就又昂起下巴,對著賀知禮驕傲道:

  「哼!你自己是庸才,就當天下間所有人都如你一般。

  我知道你為什麼篤定咱們女子入不了殿試。

  不就是因為我們自來讀書處處艱難,既不似你們這般能夠從小讀四書五經,也不似你們能夠遍訪名師嗎?

  你們身邊都是讀書人,還有無數人可以一起討論學問,所有人都期盼你們能夠考得功名。

  可是我們呢?

  我們就算是能夠考功名,都還要被像你這樣的……被不知道多少聲音指著鼻子說,考上了又如何?遲早要嫁人。」  說到此處,賀窈到底沒忍住,聲音里微微帶了哭腔。

  但她一咬牙,卻又咽下了這點哭腔,哼道:「可是沒有關係的,我們才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