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室內,一時又寂靜了片刻。
誰也沒料到,蘇問荊離開前,不但叫住了石銀娣,同時又叫住了姜挽月。
而後,便是悉悉索索的竊竊私語聲,又從四面八方響起:
「教習不是急著要去治療急症嗎?怎麼又不走了?」
「教習臨走都要叫住這兩人,不會是終於決定要懲罰江月了吧?畢竟她先前可是將高靜雲都給扎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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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在胡說什麼,江月給高靜雲扎針,那是在救她好不好?」
「那為何還叫住石銀娣?事情都是因她而起……」
議論聲紛紛揚揚,細得好似螞蟻攀索。
若非姜挽月耳力極好,譬如石銀娣,她是完全聽不清眾人在議論什麼的。
但即便什麼都聽不清,當她終於走到蘇問荊面前時,她整張臉還是忍不住煞白一片。
一種無所依憑的恐慌感完全將她攫住,使她整顆心七上八下,竟好似隨時都要從懸崖上跌下去一般,搖搖欲墜。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 那手掌修長、有力。
肌膚看似細膩,掌心卻竟然有繭子存在。
那手掌還十分溫暖,這種暖意一下子就將石銀娣的所有恐慌全部捉住,使她搖晃的內心頓時獲得極大安慰。
她連忙轉頭看過去,便對上了姜挽月似含鼓勵的眼神。
石銀娣一下子就不恐慌了,她甚至覺得蒼白的臉頰有些發熱。
然後她一抬眼,又看到教習站在門邊,正回首向自己笑望過來。
蘇問荊竟也是在含笑看她!
不,蘇問荊其實是在含笑看著她與「江月」二人。
石銀娣鼓起勇氣,從嗓子眼裡擠出聲音喊道:「教習。」
蘇問荊微微一笑,抬手向身後一招。
站在旁邊的忍冬連忙遞了個藥箱過來。
藥箱是打開的,蘇問荊精準地從中取出一個青色的大肚瓷瓶,遞給石銀娣道: 「這是為師自己調配的消寒玉潤膏,功能潤澤肌膚,治療凍傷、紅腫、潰瘍等多種肌膚外損之症。
你拿回去早晚塗抹,不消半月,你的這些凍瘡便能痊癒。」
石銀娣愣愣地接住了這個瓷瓶,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暖流如同洪水沖刷,決堤而下。
她再怎麼也想不到,教習明明有急事,她卻不立即走,反倒是關心起了她這個毫不起眼的學生。
今日課上,當屬她衣著最寒酸,樣貌最粗陋。
她頭臉手腳都生著紅瘡,可前有同窗為她出頭,後有教習關心愛護……
石銀娣恍然就明白,自己這一生做的最重大、最正確的一個決定,或許就是這一次拼盡全力來到桑林書館求學。
她恍惚像是聽到了命運鐘聲的敲響。
這一刻,就連窗邊的夕陽都仿佛是在為她慶賀。
石銀娣熱淚盈眶,口中徘徊的四個字一下子就吐露出來:「謝謝教習……」
蘇問荊不再耽誤時間,抬腳又向門外走去,同時道:「散學時間已到,諸位早些歸家,江月,你隨我一同出診。」
原來她喊住石銀娣,是要贈她藥膏。 而叫住姜挽月,則是要叫她一同出診。
姜挽月正愁自己行醫經驗不足呢。
同時她的簽到值餘額也不太夠了,她也愁簽到值的獲取難度越來越大,正琢磨著要開闢更多的獲取渠道。
讀書、練武,這些確實也能獲得簽到值,但需要她有長足進步才行,很難才能獲取一點。
而行醫救命,則是姜挽月早就瞄準的一個大渠道。
只是她沒有醫牒,終究不敢敞開行醫。
今日蘇問荊帶她出診,則正好解決了這個問題。
日後蘇師若能再多帶她幾次,說不定這簽到值就能源源不斷地湧來,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姜挽月欣喜地跟在蘇問荊身邊,幾人一邊快步行走,蘇問荊也趁機詢問了一些姜挽月的具體情況。
譬如,蘇問荊問:「江月,你從前是在何處學的醫?師承何人?」
姜挽月道:「蘇師,我從前沒有醫道師傅,學醫是家傳,只是我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學生便只學得了一些皮毛,未能深入。」
這句「父母去世」一出,倒叫蘇問荊的腳步頓了頓。 本來蘇問荊還想詢問姜挽月的父母是哪位醫道大家,這下子這個問題也問不出口了。
她只能道:「我看你於針灸一道上天賦極佳,若是辨證與用藥你也能做到如此,醫道之路你便能走得長遠。
否則若過於偏科,卻是不美。
對了,你如今讀了哪些醫書?」
姜挽月答道:「學生讀過《內經》、《難經》、《傷寒雜病論》……」
蘇問荊道:「哦,可能背誦?」
姜挽月謙遜道:「九成都能背誦……」
這句話尚未落音,卻聽旁邊傳來一道嗤笑聲。
姜挽月不必轉頭去看,也知道發出嗤笑的正是先前匆匆過來傳訊,請蘇問荊去郭家問診的那名醫女。
這位名叫鹿蟬,相比起忍冬的沉默樸素,鹿蟬則樣貌嬌俏,眼尾上挑,一看便顯得十分精明潑辣。
當姜挽月說自己能將眾多醫書背誦九成時,鹿蟬不但發出嗤笑聲,她還直言道:
「九成都能背誦?你在說什麼大話?我都背不了……咱們能背個要點,能在看病時不必翻書都算十分厲害了。 你還想背誦九成?你莫不是以為老師不會考你?」
鹿蟬與忍冬,既是蘇問荊的助教,也是她的學生與助手,當年也曾在桑林書館求學。
蘇問荊在二人眼中,不但是老師,更是天人一般的人物。
鹿蟬見不得有人在老師面前說大話,卻聽蘇問荊道:
「江月,你且背一背,凡人之驚恐恚勞動靜,皆為變也……其後為何?」
這是《黃帝內經》素問篇中,有關於氣血運行的段落。
姜挽月不假思索,立刻答道:「是以夜行則喘出於腎,淫氣病肺……」
她長篇背誦,流利如同走珠。
一段段拗口生澀,常人難懂的醫理在她口中不但背誦清晰,且仿佛帶有獨特韻律。
這些其實都是初級醫術傳承中的內容。
姜挽月當初簽到獲得傳承以後,雖然實用經驗極少,但憑藉日益增強的記憶力,她卻沒少在心中反芻背誦傳承內容。
她越背越是得趣,原先傳承中許多晦澀難懂的部分,在經過背誦後,她竟然覺得隱隱約約又多懂了幾分。 如此一路走,一路背,直到出了書館大門,將要登上馬車時,姜挽月已經將素問篇中的經脈別論全部背完。
蘇問荊都沒想到她能背這麼多。
鹿蟬更是目瞪口呆,好幾次意圖打斷姜挽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