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京,皇宮。
垂拱殿。
姚行舟好似一灘爛泥般被提到了大殿中間,他伏在地上,渾身散發出死灰氣息。
誰又能想到,昨日他還是意氣風發的禁軍忠勇營副指揮使,年輕有為,前途廣大。
一轉眼,前途廣大卻成了戴罪之身,一道道罪名壓下,其中最重要的一條便是:
「姚行舟,昨日你奉命護送北燕使團前往法雲寺求醫,為何卻放任那使團眾人在法雲寺驅趕百姓,作威作福?而後又任由使團逃離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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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知,北燕使團涉及豐儲倉大案。
大案一日不能落地,燕使便一日不能離京。
否則線索一旦斷裂,真相又如何查明?」
喝問聲在大殿中迴蕩。
姚行舟伏在殿中,本來整個人都好似死了一般。
他的膻中穴被姜挽月刺破,一身真氣十去七八,這便相當於武功被廢大半。 其中痛苦對他而言,也的確與身死無異。
更令他感到屈辱的是,昨日自他回營,這廂才向忠勇營指揮使馮暉說明了北燕使團逃脫等情況,那廂他就被變相軟禁了。
馮暉雖為正使,比他位高一級。
可往常馮暉顧忌他出身,總要對他禮讓三分。
誰知此人變臉如此之快,一朝抓到他把柄,竟就立刻如瘋狗一般咬了上來。
姚行舟被控制在了自己的營舍中,一個日夜皆與外界斷卻聯繫。
好在他早在回營之前便預感到情況或許有變,因此強忍痛苦吩咐親衛帶信回了伯府。
雖然由於被控制在營舍,姚行舟一直沒能收到回信,但他相信父親收了自己的報訊,必不會無動於衷,定會主動想辦法替自己周旋。
如此忐忑煎熬,中途倒是有禁軍醫官前來為他查看傷勢。
可姚行舟的傷卻絕非普通醫官能治,最後那醫官也只開了些不痛不癢的補氣回神類藥物,便權當是為他治傷了。
姚行舟當時又恨又怒,氣得破口大罵,直將醫官趕了出去。
他自生來未曾受過這等打擊,一個日夜間,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 只知渾渾噩噩,忽然某一刻,人就被提審到了垂拱殿中。
也是直到這一刻,姚行舟渾身一激靈,大腦便仿佛是被利箭劈開了混沌般。
聽到問話,他立刻伏地哭道:「回稟陛下,回稟諸位大人……」
方才喝問他的人自然不會是皇帝,但姚行舟要回話,卻必須先將皇帝放在前頭。
「小臣惶恐。」姚行舟道,「那北燕使團在法雲寺中,先以求醫名義與寺中僧人賭鬥辯法,法雲寺僧人亦並未拒絕。
小臣便只以為那是北燕使團與法雲寺之間的事情,雙方辯法,分明是佛理交流,小臣又哪裡能想到這其中竟然有問題?
小臣不敢妄動,也是怕北燕勢大,萬一回頭再以那永昌公主的頭疾為理由侵犯我國邊境,這可如何是好?
陛下,諸位大人,小臣一片忠心,還望陛下明鑑啊!」
說完話,他忍住心中屈辱,這才終於將深埋在地上的頭顱微微抬起,目光可憐地向四周轉了一圈。
這一轉圈,視線對上一人,頓時便有一股說不出的駭然襲上他心頭。
姚行舟沒想到,今日的垂拱殿中,竟然有那人!
一把深紫色的闊大交椅擺在大殿一側,那人懶洋洋地坐在椅中,神情倦怠,可整個人卻如天日之表,如星河浩瀚,如山嶽聳峙,如龍章鳳姿。 她只是坐著,靜默不語,卻沒有人能夠忽略她的存在。
她……正是名震天下數十年的鎮國長公主!
長公主威儀,莫可直視。
姚行舟立刻駭然轉首,心下正惶恐亂跳,一轉頭,視線卻又落到了坐在上首的皇帝身上。
皇帝顯得很年輕,看上去不過二十幾歲的模樣,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已經登基十六年的皇帝。
他的面貌也很秀雅,皮膚白淨,乍看去有種說不出的文弱之氣。
但或許是他坐得太高,高踞在那皇位之上,以至於他的氣質在文弱之餘,又多了一股說不出的深沉陰鬱。
姚行舟一見之下,同樣望而生畏。
他不敢多看,這一番抬頭,其實是期盼能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父親康寧伯姚謙。
可惜他沒看到,卻只聽一人冷笑道:「北燕勢大?好一句北燕勢大!」
說話的是立在長公主下首的一名女將。
姚行舟聽得出來,那正是飛鸞將軍魏明霜的聲音。 魏明霜說話的腔調不疾不徐,每一個字卻都十分有力:
「昔年曾被我軍追得如同喪家之犬的北燕,如今到了你姚副指揮使口中,竟成了北燕勢大。
本將軍竟不知究竟是國中男兒無一有脊樑,還是獨獨只有你姚副使一個如此懦弱而已。
姚副使這般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莫非真是想忠北燕之忠?」
姚行舟立刻滿面通紅,怒意漲得他頭腦幾乎發昏。
好在文官隊列中此時卻有一人出列道:「啟稟陛下,啟稟長公主,臣有話要說。」
出列者正是參知政事周世章。
只聽周世章一聲嘆息道:「魏將軍,臣等知曉將軍征戰半生,為虞國為天下都曾立下汗馬功勞。
魏將軍鐵骨錚錚,從不知退步為何物。
上了戰場便要一往無前,面對戰事更是從不避戰。
我等有幸與魏將軍同朝為官,可魏將軍一向征戰在外,卻不知一場戰爭究竟要消耗國力幾何。
我朝自上而下,百萬大軍。 再加上戰馬、衣甲、兵器、軍餉等,魏將軍可知每年需得消耗錢糧幾何?」
周世章提出問題,不等魏明霜回答,他自己便先露出痛心神色,語氣中幾乎帶了哭腔:
「四千八百萬貫啊……這便是我朝每年軍費支出!而這四千八百萬貫,還是在不起戰事的情況下。
倘若開啟戰事,靡費更是不知其數。
糧草、輜重、民夫,哪一樣不需舉全國之力?
要知道,去年一整年,國庫入帳也不過六千萬貫而已。
三司戶部,年年熬干心血,拆東牆補西牆,幾乎嘔心瀝血才填補住這一年更比一年大的缺口。
魏將軍,我等不是畏戰、怯戰,實在是戰不起,不忍戰,更怕傷及百姓根基啊!」
說到最後一句,周世章已是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