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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斗正酣處,無懼塵世打磨

  大殿中,三十六個琉璃盅落在地上。

  圍觀百姓無不屏息凝神,觀看二位大師辯法。

  姜挽月亦是如此。

  竺蓮生語調悠悠:

  「空印大師,禪宗明心見性,自來講究不假外求。我宗若欲求佛,卻需修持儀軌。

  我知禪宗自來不喜儀軌之事,認為靈台天生,本來無一物,日日拂拭反而落了下乘。

  殊不知人身凡胎,卻非天生成佛,若不拂拭,又如何空靈明淨?

  正如這三十六隻琉璃盅,未成琉璃前,不過是土石沙礫而已,唯有經過烈火千萬次煅燒,方才能有機緣抓住一點靈性。

  即便如此,成型時亦要經歷未知之劫。唯有度過,方才能有此刻琉璃幻彩,現於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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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千難萬險,自然比不得水精等物天生剔透。然而空印大師難道以為,這琉璃盅稱不得一聲有佛性?」

  竺蓮生的虞國話說得極好,沒有一丁點異族口音。

  他聲調不緊不慢,極易將人帶入他的邏輯與立場中,一番話說下來,不少人竟忍不住暗暗點頭。  很多人卻忽略了,竺蓮生其實一開始就將空印陷在了自己的詭辯邏輯中。

  因為禪宗雖然首重明心見性,認為自性本淨不假外求,可頓悟成佛。

  但這卻並不是說,禪宗就不需要修持。

  倘若不須修持,法雲寺的和尚們日修的又是什麼?

  竺蓮生卻一開始就將空印大師拉入自己的語言陷阱,無論空印大師是否定他,還是贊同他,都將陷入修與不修的困境之中。

  空印倘若說需要修持,那似乎就是在否定禪宗見性成佛的根本。

  但他若是說不需要修持,說琉璃盅歷經千難萬險而成型是沒有佛性,那卻又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悖佛而行。

  此中含意過於高深,許多普通百姓其實是沒有聽懂的。

  但百姓們雖然不能完全聽懂高僧辯的是什麼,大致的熱鬧卻能看一看。

  只見空印大師不慌不忙道:「法師方才所言,水精乃是天生剔透,此言貧僧卻有二意。

  世人只見水精現世時萬般晶瑩,通透明淨,便以為此物生來如此,受的是造物偏愛,有不動成佛之性。

  孰不知,天長日久以來,水精皆被困於土石之中。  需歷經無窮歲月打磨,方才能一點一滴形成精粹無暇之相。

  而水精亦有品相之分,有真正剔透無暇者,亦有渾濁不堪者。

  可見歲月的打磨但凡稍有偏差,所謂剔透無暇便也不過是一場空話。

  如此,與我輩修持需歷經萬千磨練又有何差別?

  所謂明心見性,立地成佛,亦不過是在無窮歲月打磨後,剎那塵盡光生而已。

  正如雲開見日。

  雲開見日雖只是剎那之間,但在雲開之前,這明日難道便不需經歷東升西落,寒暑摧折麼?

  六祖曾言,迷時累劫,悟在剎那。前念迷即凡,後念悟即佛。

  法師萬萬不可只看那後一句悟在剎那,卻忘記前一句迷時累劫。」

  說到此處,空印大師雙手合十,又誦佛號:「阿彌陀佛。」

  比之竺蓮生,空印大師的辯法既犀利敏銳,輕易跳出了竺蓮生的陷阱,同時竟還具有通俗易懂的語言魅力。

  當他說到雲開見日時,暗暗因他而點頭的百姓比起先前又更多了。  而當空印大師最後雙手合十,誦出那一句「阿彌陀佛」時,大殿四周圍觀的百姓群中竟不由自主,響起了連綿的同聲應和。

  這一刻,不知多少百姓亦在同時將雙掌合十,念誦:「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

  群體的誦佛聲一時竟如海浪迭起,在整個大殿內迴蕩。

  北燕使團原本武士眾多,個個攜帶兵器,圈定百姓如驅牛羊。

  然而此時,當一眾百姓香客的聲音同聲響起時,那聲浪之強卻震得整座大雄寶殿都仿佛是在迴蕩此音。

  眾生齊誦,卻如佛低語。

  北燕使團反倒像是站在了眾生與聖佛的對立面,一時顯得無比侷促。

  使團眾人頓時齊齊變臉。

  一直站在大殿角落處,毫無存在感的姚行舟亦是眉頭緊皺,心口一跳。

  他的手不由自主摸到了自己腰間的佩刀處。

  然後他又無聲地將五指收緊。  最後,姚行舟什麼都沒做。

  他只站在角落裡,目光如黑暗中的夜鴞,不動聲色掃視所有。

  一動不如一靜,此時的他,尚且什麼都不能做。

  大殿正中,竺蓮生便在此時驀地動了。

  他口中發出爽朗一聲笑,右手掌卻忽地向著地上一拍。

  轟——

  一股無形的氣浪衝擊而出。

  常人肉眼不可見,亦無法明確感受到他這一掌所蘊含的強大威力。

  但這一剎那,竺蓮生四周空氣因為某種強大力量而生出的扭曲波紋,卻是現實呈現,並為人所見的。

  人們只看到,隨著竺蓮生那一掌的拍出,他四周空氣突然就像是被巨浪衝擊般,發出了波濤般的扭曲。

  地上那三十六隻琉璃盅齊齊倒飛而起,在半空中排列成一個巨大的「佛」字,沖向空印大師。

  百姓群中,頓時便有不知多少道驚呼聲響起。  「飛、又飛了!」

  「這、這莫非真是法術?」

  「北燕的高僧,竟然會法術!」

  一聲聲驚呼此起彼伏,百姓們先前齊聲誦念佛號的氣勢自然便被打破了。

  竺蓮生大笑道:「空印師兄,前念迷即凡,後念悟即佛。

  卻不知空印師兄是凡是佛,卻又悟到了哪一步?」

  面對齊齊飛來的三十六隻琉璃盅,空印面色不變,立刻從寬袖之中伸出一掌。

  這一掌的動作卻是輕柔無比,拂動時竟似秀士拈花。

  而隨著空印這拈花一掌輕輕拂過,方才齊齊飛向他的三十六隻琉璃盅陡地卻像是遭到了無形氣牆阻隔,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下一刻,三十六隻琉璃盅再度倒飛而起,這一次卻是飛向了竺蓮生。

  空印大師不疾不徐道:「貧僧豈敢稱佛?不過是靈台腳下,灑掃小僧罷了。

  我雖求塵盡光生,卻也無懼塵世打磨。  竺蓮生法師請看,這佛不在琉璃盅,而在你心中啊……」

  話音未落,卻見竺蓮生猛地一拂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