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古董行里走,十件九是仿。
姜挽月倒也不期待在這些攤子上買到什麼真品古玩。
她之所以在此時停下腳步,是因為發現眼前這個古玩攤上除去瓷器、玉器、古錢幣等大類,還擺放著幾冊做舊的古書,以及看似十分古舊的竹簡。
相見即是有緣,看一眼也無妨。
姜挽月略微有點好奇這些古玩攤子會拿哪一類書籍來做舊,當下便微微蹲身,探手去看最左邊那捲竹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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攤主是個面色白皙,生得好似個發麵饅頭般的老頭兒。
見到姜挽月動作,他頓時笑眯眯道:「小兄弟,行家寶貝最忌遞手,你且小心著翻看,咱這可是漢簡,稀罕著哩。」
所謂「忌遞手」,不是說不能上手碰這些古玩,而是指買賣雙方不能直接用手傳遞物件。
東西要先放到檯面上、或者攤位上,另一個人才能上手去碰。
以免傳遞過程中出了差錯,雙方責任難以界定。這也是為了防碰瓷,才有了這一規定。
攤主這般一番作態,頓時就顯得他這攤位上的東西都是真品一般,那股子味兒騰地就上來了。
姜挽月笑了笑,不置可否。 但她翻開竹簡的動作還是十分小心,免得這些「老物件」暗藏陷阱,萬一給散了架,那可就說不清了。
姜挽月從右到左,仔細辨別竹簡上的文字。
她的目力很是不錯,再加上精神屬性亦超過常人,那竹簡上的文字雖然黯淡模糊,姜挽月卻很快辨認出來。
但見其第一句是:「黍者暑也,種者必待暑……」
這竟是一卷農書。
只是竹簡過分老舊,又有些沒頭沒尾,因此姜挽月一時也難以分辨這究竟出自哪部農書。
再看竹簡上的文字,單從字體上來看應是隸書,其字形端方,竹簡的簡片更有腐朽之態。
如此再三,姜挽月一時竟有些摸不准……這不會當真是真品罷?
街頭小攤上,竟有真古董?
就在姜挽月險些以為自己是疑心太重,生了偏見時,目光忽然就落在竹簡第一行出現最多的那個「暑」字上。
但見那「暑」字筆畫端方,對稱嚴謹。
尤其是中間那一橫,真箇是平直豐麗,法度端嚴。 雖字跡顏色多有模糊,可誰也不能說這不是一個好字。
但姜挽月卻終於在此時發現了不對。
這個「暑」字寫得好則好矣,卻太過豐美,缺失了古拙之意。
攤主說這是漢簡,可漢隸的一大特點在於「蠶頭雁尾」,變化自然。
而眼前這個「暑」字端方有餘,卻過於注重形制,這分明是唐代才有的寫法!
好傢夥,一個漢簡上出現了唐隸,這是要關公戰秦瓊麼?
雖然姜挽月自己的字寫得一般,但得益於上輩子去過不少次各類博物館,因此漢隸和唐隸她還是分得清的。
看到此處,姜挽月已經基本失去了對這冊竹簡的興趣。
她小心仔細地將這冊竹簡合攏,又輕輕翻開旁邊另一冊看起來更新一些的竹簡。
結果這一翻開卻有驚喜,但見那竹簡由兩樣字體書寫。
一為隸書,一為小篆。
隸書文字寫:「急就奇觚與眾異,羅列諸物名姓字……」 這是漢代蒙學《急就篇》的內容。
小篆文字姜挽月則並不認識,但看字號與隸書對稱,想來這竟是一冊隸、篆對照的識字簡書!
姜挽月正愁無處認讀篆字,眼下就尋到了一冊「識字書」,這簡直是天降大喜。
她控制著臉上的表情,並不敢將喜意直接表露,只是微微蹙眉將整卷竹簡拿起,然後從右到左一點點翻開。
左邊竹簡拉開的同時,她又將右邊竹簡卷過來合攏。
這是為了防止竹簡攤開過大,編線損壞。
很快,姜挽月看完了整篇文字,心中卻有幾分遺憾。
這卷竹簡雖然看起來比前一卷更新些,總體卻仍是殘破的。
整卷也只有二十來片,前頭十幾片上文字相對清晰,最後幾片則字跡模糊,完全無法辨認。
因此整卷篆字也只有兩三百個,要想憑此就將【太上清淨真訣】完全解讀,那顯然是不可能了。
但能解讀幾個是幾個,姜挽月雖有遺憾,仍覺喜悅。
她也不直接表露出對這卷竹簡的喜歡,只將其又放到一邊,然後繼續翻看其它竹簡與古書。 竹簡還有三卷,照攤主所說,這些全是「漢代」珍品。
古書則共有六本,看起來皆是紙張泛黃,年代久遠的模樣。
有兩本遊記,一本殘破不全的醫書,還有三本都是前代名人手札,真假且不論,總之都很「古」。
姜挽月看完後輕輕嘆息一聲,對攤主說:「老丈,你這攤子上的竹簡古書,竟沒有一本是完整的,這可叫人怎麼下手?」
攤主老頭半點也不急,只是嘿嘿笑道:「小兄弟,我這些寶貝要不是殘破,哪裡還能拿出來擺攤?
早就放到那些個古玩珍寶閣上賣高價去咯,多的是大戶人家想要,且搶手哩。」
姜挽月頓時一笑道:「也是這個理,可惜了。殘破至此,老丈你便是拿出來擺攤,只怕也難以賣出咯,唉。」
她又一聲嘆息,作勢要走。
老頭兒沒料到她竟有此轉折,這下急了,連忙道:「噯噯,你這年輕人怎地這般沉不住氣?
這些寶貝即便是殘破了些,可正是殘破這才有古意啊。
漢代傳下來的物件,到如今又怎麼可能半點破損都沒有?
小兄弟,這些竹簡古書你看不上,你看看我這枚韘形佩,哎喲,這可是千年古玉哩,只要十兩銀子。 小兄弟,我瞧你也是個讀書人,佩戴一枚古玉可不比如今那些個亂七八糟的物什要文雅貴氣得多?
你看看,你瞧瞧……」
姜挽月臉上卻已經露出了極為難以置信的神情,她的聲音甚至都不自覺揚高了,口中反問:「十兩銀子?老丈你怕不是在與我逗樂?」
要真是漢代玉佩,十兩銀子如何買得到?
可若不是古董,只憑眼前這玉佩髒雜縷裂俱全的品相,十文錢她都要嫌貴。
不,即便真是漢代玉佩,這品相也不值十兩銀。
姜挽月哪裡還有不明白的?眼前這老頭兒又何止是奸商?這簡直是奸商見了都要流淚。
她嗤笑搖頭,又作勢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