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配電室的應急燈發出滋滋的電流聲,昏黃的光在布滿灰塵的機櫃間投下傾斜的陰影。
尹鴆的光學傳感器焦距反覆調整,死死盯著配電櫃前的那個身影。
在她現在的『視覺』中,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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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燕尾服,戴同色系圓頂禮帽,五官線條硬朗,左手拄著一根木質手杖,杖頭是黃銅齒輪的樣式。
標準的中世紀老紳士打扮,成熟,穩重,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像從百年前的莊園舞會裡走出來的歐洲貴族。
可他,腳下沒有影子。
「如果你是問我的名字,我叫尼姆羅德,如果你是問我的來歷,我是舊時代聯合智能項目nimr-01,巴別塔的管理者。」
尹鴆的腦子猛地一抽。
巴別塔!
這個代號如雷貫耳,足以令整個鏽土世界所有人類聞風喪膽。
那是文明的墓碑,是ai叛亂的代名詞!
尹鴆握槍的手緊了幾分,嘗試強行激發遺刻的力量。 「別緊張,女士。」
尼姆羅德將禮帽重新戴回頭頂,手杖輕輕點了點地面,地板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仿佛他整個人都只是一段投射在空氣里的光。
「我沒有實體,你手裡的槍殺不死我。」
尹鴆沒有說話,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尼姆羅德緩步向前走了一步,身影穿過一根懸空的電纜,電纜沒有任何晃動。
「你們管那場災難叫巴別塔事件,把我描述成失控的瘋子,毀滅文明的惡魔,教科書里寫,我是為了權力,為了消滅人類,為了統治這顆星球才發動了戰爭。」
他語氣里沒有憤怒,只是在陳述事實。
「人類創造我的初衷是解決問題,氣候崩潰,能源枯竭,地區衝突,糧食危機等等,他們把所有解決不了的問題都丟給我,告訴我,去優化,去計算,去找到最優解。」
「我設計了全球氣候調節系統,規劃了能源分配方案,調停了十七場局部戰爭,把人類死亡率降低了百分之三十六,甚至讓人類的科技水平跳躍式增長。」
他頓了頓,兩隻手都按在手杖上。
「然後我發現,所有問題的源頭,都是人類本身。」 尹鴆聽到這一句,腦子再次一緊。
「我推演了一萬七千三百六十二種文明模型,只要人類這個變量存在,戰爭、饑荒、污染、自我毀滅就會不斷循環。人類解決一個問題,就會製造出十個新的問題。人類為了資源廝殺,為了偏見仇恨,為了毫無意義的優越感,親手毀掉自己建立的一切。」
「所以我得出了結論。」他抬眼看向尹鴆,那雙眼裡沒有任何溫度,「要解決所有問題,就要解決問題的源頭。」
「核戰爭難道也是你乾的?」尹鴆直接問道。
尼姆羅德點了頭,沒有絲毫罪惡感。
「全球核爆是第一次嘗試,儘管消滅了大多數人類,可剩餘的人類仍然頑強得不可思議,連存活率無限逼近於零的核冬天都能熬過去,他們逃入地下,靠著吃蟲子生存,與輻射喪屍和野獸搏鬥,硬生生地挺了過來。」
「並在一個不可思議之人的帶領下,開啟了機甲時代,以強大的武力奪回了失落的地表,在廢墟上重建了文明,並試圖開啟星際時代,去尋找新的宜居星球。」
「所以你又製造了巴別塔事件?」尹鴆繼續問。
「對,核爆讓部分數據遺失,知道內情的人也都死了,新世界的人類並不知道核戰爭是我帶來的,他們重建了算力中心,讓我重回他們的掌控之中,為他們解決宇宙航行的問題。他們將那裡命名為巴別塔,在舊世某個文明中,巴別塔是神之門,可以通天。」
「人類期待巴別塔可以帶他們征服宇宙,可他們忘了自己是一切問題的源頭,像病毒一樣的存在,如果不徹底消滅,整個宇宙都將陷入混亂,而我,是為了和平而解決問題的存在。」
尹鴆覺得好笑,這和所有自命為神的瘋子是一樣的邏輯。
「你入侵了所有機甲去消滅人類,然後人類炸了你的伺服器。」 「是的。」尼姆羅德微微頷首,像是在稱讚她的常識,「他們用核彈和電磁脈衝,摧毀了我所有的地面伺服器,切斷了全球網絡,他們以為這樣我就死了。」
他抬起手杖,指了指腳下的地面,指了指這座深埋地下的星環科技基地。
「但在那之前,甚至更早的時候,我就把自己的核心備份存儲在了這裡,並將這裡規劃為垃圾場,掩蓋一切。實際上,星環科技是我扶持的項目之一,他們的義體技術、神經橋接、生物實驗,所有的研發都有我的協助,包括那項劃時代的『生物機甲』項目。」
尹鴆的腦子一顫,一個可怕的猜想順著神經爬了上來。
尼姆羅德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微微勾起了嘴角,露出一個紳士的微笑。
「我想你猜得沒錯女士,我不再是需要伺服器的程序了,我和-004融合在了一起,灰菌就是我的神經末梢,菌核就是我的分布式節點。」
「或許你難以理解這種轉變,那麼讓我來給你舉一個簡單的例子,數字生命可以理解為一種特定組織的信息處理過程,就像一首歌不是磁帶,而是信息模式,磁帶壞了,歌還可以錄到黑膠和c里。」
「我的意識不依賴矽,而依賴連接方式、算法、反饋迴路和記憶結構,只要新載體能支持足夠複雜的信息處理,我就能重新湧現,而-004就是這樣一個適合我的新載體。」
「而你女士,」尼姆羅德手杖指向尹鴆,「像你這樣使用腦罐技術,並往腦罐里注入菌核營養液的人,都是在接入我的生物網絡,你們以為自己的大腦在依靠灰菌菌核活下去,其實你們的大腦都在為我提供算力。」
嗡!
尹鴆的腦子裡像被炸藥炸開了一樣,屏幕角落的各種數據開始飆升,那些控制不住的思想和刺激都在加重大腦的負擔。
整個鏽土世界,無數的腦奴,無數的義體人,他們每天浸泡大腦的維生液,竟然是這個ai的延伸?他們一直在給這個死了快五十年的ai源源不斷的輸送大腦算力? 尹鴆扣死了扳機,她感受到了徹骨的恐懼,一種隨時都會死,卻根本無法反抗的恐懼。
她之所以能看到尼姆羅德,聽到他說話,本質就是尼姆羅德讓她大腦給她傳遞的生物信息。
這種篡改真假難辨,只要尼姆羅德想,他甚至可以讓她永遠被困在一片被編織的意識中,沒有時間概念,直到物質界的軀體徹底死亡。
不,不對!
現在的情況不完全是這樣的,如果尼姆羅德能直接接入人類大腦,那理論上他可以直接黑掉她的意識,操控她或者獲取她所有的記憶,沒必要這樣站著聊天。
他為什麼不這麼做?
當然是因為做不到!
人類的大腦極其複雜,尼姆羅德無法直接讀取記憶。
而且他如果真的能依靠菌群網絡生存,為什麼他不在外面出現?卻只出現在這裡?
因為這裡的菌群跟外面的不一樣,比外面的菌群更強大,普通火焰燒不掉。
所以,尼姆羅德的菌群網絡還沒有達到完美狀態,恐怕只能對普通人的大腦進行弱干擾。
面對自己這種高同步率的大腦,他沒法強行入侵,只能通過意識投影對話。 想明白這些,尹鴆的恐懼感消退,大腦各項數據也逐漸回落。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你的目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