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鴆和韶妝帶著糧草輜重還在去往雲江的路上時,就收到了雲江前線全面崩潰的戰報。
押運的隊伍在山道邊紮營,韶妝跟隨行將領交談過後,來到尹鴆和一眾靈女休息的營帳,將具體情況告知她們。
屠氏的人馬勢如雷霆,短短几日就擊潰了雲江沿線七座大營,黑甲軍傷亡近萬,剩餘一萬多人馬已經退到三十里外的蓮花關。
蜀地的面積不算大,蓮花關是雲江通往王城最要緊的一處關口,若是蓮花關再失守,屠氏大軍不日就可直抵王城。
蓮花關是兩山夾一道,關城卡在隘口上,底下只有一條山道能過,稱得上一夫當關。
屠三娘的蛇人再多,擠在山道上也施展不開,會被兩邊山上的弓箭手夾擊,守個把月不成問題。
她們若是不從蓮花關走,就需要翻越幾重高山,沒有足夠的糧草也很難做到。
營帳里,燈影晃來晃去,韶妝把她從隨行將領那裡了解到的情況告訴尹鴆和在座的眾人。
在這裡的都是茶園出來的靈女,除了領頭的這十二人,其他營帳里還有一百多人。
帳內靜了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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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妝習慣性地把手按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假孕丹還在持續發揮作用,外人瞧著就是五個多月的身孕,按說她該安坐王城深宮,等著孩子降生,根本不該顛簸在這荒山野嶺里。
可她不能不去。 何青山要強征茶園所有靈女去前線做死士,他說,能對付災女的只有災女。
韶妝自然不能答應,跟何青山大吵了一架,這還是他們在一起這麼久第一次吵架,往常有分歧時,兩人都會默契的各退一步。
可是這次誰也沒有讓誰,到最後何青山甚至跪下來懇求韶妝,說為了他們的孩子,為了蜀地,必須讓茶園那些靈女去對付屠氏,這是唯一的辦法。
韶妝沒有因為何青山下跪就心軟,她一想到那些遍體鱗傷的靈女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對未來有了憧憬,她就咽不下這幾口氣。
憑什麼?
憑什麼靈女的命就不是命?
你們需要力量,就抽她們的血煉丹,你們需要對抗敵人,就要她們去做死士?
屠三娘把她們當武器,何青山也把她們當武器。
可是理智又告訴韶妝,何青山說得沒錯,能對付屠氏的只有她們。
向巴虺求取力量的代價,實在是大得可怕。
韶妝最終答應了何青山,但她的條件是她自己要跟著去,那些靈女信任她才願意跟她走,她怎麼把她們從茶園裡帶出去,就要怎麼把她們帶回來。
何青山又哀求了她很久,求她多想想他們的孩子。 韶妝想反正原本就沒有孩子,她沒什麼好怕的,就冷下心腸來。
何青山最後拗不過她,只能答應。
王城得有人坐鎮,朝堂得有人壓著,何青山走不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韶妝帶著靈女,跟著輜重隊一起往前線去。
「方靜和方好兩姐妹是否還活著我也不知,如今的情勢就是如此,如果你們之中有人後悔,想要離開,現在還來得及,等真正到了蓮花關就沒有退路了,我們必須與屠氏為敵。」
韶妝望著在場的靈女們,輕聲說道。
尹鴆安靜地坐在角落不說話,無需她過多的參與,她們也會自己去推動劇情的發展,因為她們已經不再是設定簡單的紙片人,開始生出了自己的個性和想法。
營帳里,以苗阿妹為首的靈女們互相看看,有人緊張地攥著衣角,卻沒有人開口說想要退出。
其實韶妝到茶園告訴她們說要上前線的時候,她們心裡不是沒怕過。
可這大半年下來,她們學認字,學算帳,學種地,也學著想道理。
她們開始想,屠氏所推崇的『女子掌權,把男人都變成蛇人踩在腳下』,好像不對。
要是把曾經欺負她們的人都踩在腳下,都變成蛇人,那她們和那些曾經把她們當牲口的男人,又有什麼兩樣?
那樣是會痛快一陣子,可痛快過後呢?日子要怎麼過下去? 她們不想成為自己最恨的樣子,不想成為一樣的『男人』。
她們想要的,是一個沒人能隨便罵她們災女,沒人能隨便抓她們煉丹的世道。
是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能讀書能當官,能練武能參軍,也能種地能織布的日子。
她們可以和那些男人各憑本事,爭個高低長短,這樣才更有意義。
她們是不喜歡男人,可她們之中有人卻很喜歡孩子,她們想生自己的孩子,看著孩子在自己膝下一點點長大,教孩子們人人生而平等,沒有高低貴賤,讓孩子們知道這世上只分好人和惡人。
她們之中也有人並沒有那麼恨所有男人,她們也曾有過疼愛自己的父輩和兄長。
在處境和待遇上,她們和父輩兄長的確不同,可是只要扭轉這種不同就好了,沒有到必須殺光他們的地步。
她們想按自己的想法,活出千百種不同的人生,不想被人按著頭,告訴她們必須怎麼活。
她們想要的,是一個正常『人』的世道!
「我們都想好了。」苗阿妹抬起頭,「殿下去哪,我們就去哪,我們自己的世道,我們自己掙。」
帳里的靈女們七嘴八舌,全都沒有畏縮後退,她們不再是那群只會躲在角落裡發抖的獵物了。
尹鴆看著眼前這一幕不禁揚起唇角,曾幾何時,她還覺得韶妝太心軟,可現在看來,恰恰是這份『不把人當工具』的心軟,才是她比屠三娘和何青山都走得遠的地方。 屠三娘靠凶威逼人,何青山靠權術馭人,可韶妝,是拿真心換人心。
「行!」韶妝壓下眼中的濕熱,「明天天不亮拔營,趕去蓮花關,無論怎樣,我都會跟你們站在一起,若輸,我們死在一起,若贏,這新世道我們一起去建!」
韶妝送靈女們回營帳去休息後,才回到議事的營帳,看尹鴆站在輿圖前托腮思考。
「老師。」
尹鴆沒有回頭,等韶妝走到她身邊,指了指輿圖上蓮花關前的深澗,又點向敵後的山道。
「這裡距離蓮花關也就兩日路程了,正面守關的事交給黑甲軍和你們,我先繞到敵後,去會會屠三娘她們。」
韶妝緊張地抓住尹鴆的手腕,「老師,你……」
「別說,大戰之前不要跟我說任何好聽或者不好聽的話,這個犯我的忌諱,你就當我只是出門吃飯去了,像平常一樣就好。」
韶妝點點頭,把到嘴邊的擔心咽下去。
尹鴆還能給韶妝最後一件道具,可是現在這個時機太差勁了,給了好像交代遺言給遺物一樣,想了想還是算了,等她回來再給。
「那我就先走了,你們隨後跟上。」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