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王和蜀王妃送走南朝使臣那日,王城便開始下起暴雪,紛紛揚揚的雪片如鵝毛一般,帶著寒冬的凜冽,無情地拍打在城外那些災民身上。
韶妝一身盛裝,站在宮門樓台上,看著南朝使臣的車架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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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丹的滋味,南朝的權貴一旦嘗過,遲早會像蜀王一樣上癮。
到那時,他們會拿著她假公主的把柄不斷索要,直到撕下最後一層遮羞布,揮師攻蜀。
怎麼選,都像是飲鴆止渴。
但韶妝相信,只要有老師在,鴆酒之毒也可解。
回宮之後,韶妝沒來得及喘口氣,便命人準備新一批的過冬物資,要去城外救濟越來越多的災民。
可朝堂上的彈劾先一步遞到了蜀王案頭,說正妃楚氏在外私設粥棚,招致四方流民聚於王城之下,魚龍混雜,危及城防。
更有甚者,說她以南朝公主之身,收買蜀地民心,其心可誅,這些話每一句都戳在蜀王的猜忌上。
本就因玄青失蹤、紅丹斷供而心緒不寧的蜀王,當著滿朝文武摔了茶盞。
蜀王當即下旨,正妃楚氏禁足長秋殿,閉門思過。
城外粥棚即刻撤除,所有流民三日內驅離王城十里之外,敢有逗留者,以通賊論處。 韶妝在長秋殿內聽完內侍的宣旨,沒有任何辯駁,只淡淡應了聲『遵旨』,便起身退回內殿。
韶妝知道,蜀王在給她下馬威,讓她不要以為背後有南朝撐腰就得意忘形,要讓她知道,在這後宮之中,她的生死皆由蜀王掌控。
乙一藏在樑上,問韶妝要不要通知尹鴆,韶妝搖了搖頭,她知道老師在忙更重要的事,這點刁難和委屈,她自己能忍。
唯獨城外的百姓忍不了,可這……就是天意。
天要亡蜀!
粥棚被撤,大片的流民被守城兵士驅趕著離開城根,老人摔在雪地里,再也沒能爬起來,流民們一步三回頭地望著曾經的粥棚,眼裡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當夜,城外就凍死了幾十人,之後一日比一日多。
新雪蓋舊雪,蓋住那些蜷縮的屍體,只露出一點點破舊的衣角,城頭上的守軍別過臉去,假裝看不見。
而王城深宮之中,卻是另一番光景。
年關將近,後宮和前朝都在忙著籌備除夕宮宴和祭祀大典。
雲錦宮燈一盞盞掛起來,廊下的宮人們趕著裁製吉服。各宮妃嬪明里暗裡較勁,都想在除夕宴上拔得頭籌,爭蜀王的恩寵。
只是他們都沒有注意到,蜀王已經無法給予任何人恩寵。 玄青失蹤,蜀王沒了玄青專門為他煉製的紅丹,越來越壓制不住體內翻騰的力量。
他常常盯著大殿柱子上的蟠龍,覺得是一條黑蛇盤在柱子上,吐著信子盯著他。
夜裡睡夢之中,滿殿都是嘶嘶的蛇語,像是有千萬條蛇從地磚縫裡鑽出來,纏上他的床榻。
這日午後,他盯著御案上的奏章,忽然看見墨字扭曲蠕動,化作一條條小蛇。
「孽畜!」
蜀王暴喝一聲,拔出腰間佩劍就砍,旁邊伺候的內侍躲閃不及,被砍得七零八落。
殿內宮女嚇得尖叫著四散奔逃,蜀王紅著眼提劍追砍,又砍倒兩個跑得慢的。
直到殿前侍衛首領聞訊帶兵闖進來,這場亂子才平息下來。
宮裡人心惶惶,所有人暗地裡都在傳蜀王瘋魔了。
與此同時,城外三仙山的渡厄觀也亂了。
玄青離觀赴雲江,一去不返,音訊全無,起初觀里的高階道士還能壓著,只說觀主閉關。
可時間一長,謠言四起,有說觀主被屠三娘殺了,有說觀主被南朝暗害了,還有說災女打上山來報仇了。 底下的道士本就靠著抓捕災女過日子,如今主心骨沒了,屠三娘威名在外,誰都怕屠三娘的大軍打過來,怕那些災女來報仇,把他們全都變成蛇人。
先是低階弟子偷偷卷了觀里的財物下山,後來高階道人也坐不住了,各帶心腹各奔東西。
不過半月,曾經威懾蜀地的渡厄觀便不復存在,廢墟上重建的,還是一片廢墟。
何青山就是在這個時候潛回王城的。
明面上他還鎮守在雲江防線,但收到韶妝的傳信,看到信的內容,回想起上次見韶妝時她的異樣,何青山便立刻帶上幾名心腹偷偷返回王城,趁夜直奔長秋殿。
內殿暖閣里,韶妝正坐在燈下看書,聽見動靜,她抬頭看見推門進來的人,驚喜地笑起來。
「你怎麼回來了?」
何青山身上還帶著外面的寒氣和風雪,他幾步走到近前,又不敢靠得太近,目光先落在韶妝的小腹上,又挪回她臉上,眼神又驚又喜。
「信里說的,是真的?」
韶妝見何青山這個反應,一顆心落定,她這段時間一直很忐忑,怕何青山不喜歡她腹中的『孩子』。
韶妝垂眸,手輕輕覆在小腹上。
「嗯。」 何青山呼吸沉了幾分,他上前一步,輕輕將韶妝攬入懷中,下巴磨蹭著她的頭髮,聲音有些沙啞。
「你安心養著,宮裡有我的人,外面也有我,誰要敢動你們母子,就先從何青山的屍身上踏過去。」
他說這話,有幾分真心幾分算計,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或許是道具帶來的餘韻,或許是這孩子來得太巧。
正值亂世,武將的地位水漲船高,韶妝有了蜀王的『龍種』,等蜀王一死,這孩子就是名正言順的新主,他作為攝政王,手握兵權,再借靈女之力,何愁大業不成。
更何況,他是真的對眼前這個女子,動了心。
韶妝抬眼看他,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野心比情意重,對他的話,她告誡自己聽聽便好。
「如今宮裡亂,外頭更亂,我一個人,實在撐得吃力。」
韶妝主動放低了姿態,像個全心全意信任和依靠自己男人的小女人,讓何青山身為男人的自尊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何青山壓低聲音道:「我會找人在侍寢記錄上添一筆,但最重要的,還是朝臣們的支持,這些我早幾年就在準備了,如今正是收網的時候。」
「嗯,我信你。」
韶妝依偎在何青山懷中,兩人靜靜享受著這一刻的溫情,各懷心思,又各取所需。 就在這之後沒幾日,一個驚天消息砸得整個王城內朝動盪。
蜀王大世子,也就是蜀王立的儲君,在自己府中飲酒作樂,一夜暴斃。
消息傳到宮中,蜀王當場嘔出一口黑血,「查!給本王徹查!」
蜀王年邁,這些年來蜀地大部分事務都是大世子和宰相在處理,蜀王給足了大世子信任,大世子也沒有篡位的想法,父子倆一直以來都相安無事。
此刻大世子一死,蜀王那些年輕力壯的兒子們全都開始蠢蠢欲動,明里暗裡斗得血流成河。
朝堂之上的臣子們也開始互相攻訐,今天彈劾這個,明天構陷那個。
整個王城,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沒人再有心思管城外流民的死活,也沒人再過問除夕宮宴準備得妥不妥當。
可不管朝堂亂成什麼樣,日子依舊一天天往前走。
臘月二十九,除夕。
大雪紛紛揚揚,鋪天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