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歷257年,十一月。
戰事初歇,蜀王點檢府庫,金盡糧絕,蜀王不思休養,反增賦稅。
今年秋糧剛入倉,又征明歲之租。
一畝田,官取七成,吏剝兩成,農者僅得一成,尚不足果腹。
賣兒鬻女者道旁常見,棄地逃荒者,村野俱空。
稅重則民散,民散則盜起。
官道之上,白日亦有劫匪橫行,村鎮之間,夜半常聞哭號之聲。
蜀王府只道山匪猖獗,剿之不盡,卻不知匪從何來。
重壓之下,災女頻出,蛇鱗疫肆虐不止,一村染疫,十村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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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者渾身生鱗,神智盡失,爬行於野,狀若蛇畜,疫至之處,人不敢近,屍不敢收,村落焚毀,盡成焦土。
蜀地千里,只剩一副金玉其外的好皮囊。
渡厄觀以追捕災女為名,大肆搜捕蜀地女子,家中無男丁者盡數可抓。 有女者,闔家皆危。
半月之內,伏牛山周遭三縣七鎮,女子被掠者逾百數。
民怨沸如滾油!
值此之際,有一女持大刀斬渡厄觀道士數人,救災女遁入伏牛嶺,占山為王,樹旗於山門,旗上八字,
蜀地女子,皆可來投!
十日內來投者過百,又十日,過三百。
其中有尋常農婦,有逃出的災女,有無依靠的少女,有抱著嬰孩的寡婦。
有傳言稱,伏牛山寨中每日操練女兵,領頭之女天生巨力,百夫難擋,更有災女神力相助,難以撼動。
渡厄觀派道人前往剿滅,去時五十七人,歸時三人,歸者皆稱不可敵也。
渡厄觀上報蜀王,蜀王近來痛失兩子,皆為盜匪刺殺,得報震怒,派征南大將軍何青山率一千黑甲軍前往剿匪。
……
王城外官道上。 八匹健馬拉著紫檀大車穩步向前,車簾低垂,四角懸著的銅鈴被顛得叮噹作響。
韶妝這次以出巡名義前往蜀王賜下的茶園田莊,要將尹鴆救下的那些靈女全都安頓到茶園中去,這件事她已經如實告訴了何青山。
就像一個無知的少女,面對自己的愛人,什麼秘密都藏不住,一股腦地全倒給了何青山。
得知韶妝身邊的護衛沈飛雁炸了渡厄觀,還趁亂帶走所有靈女之後,何青山震驚了許久,韶妝看似天真的講述,在他看來卻帶著些許威脅。
因為尹鴆這個強者的存在,何青山若想傷害韶妝,就必須掂量掂量後果。
韶妝自然是看出了何青山的心思,她也是故意這麼說。
韶妝執意要救那些靈女,何青山知道靈女的價值,願意給自己留個後手,便跟韶妝一起選中了這處茶園。
茶園距離王城不算遠,一日車馬的路程,位於山坳之中,遠離周邊村落,是個易守難攻的地方。
車隊行了大半日,韶妝靠在車中軟墊上,忽然聽到密集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她掀開帘子往外看,飛揚的塵土中,一片漆黑的鐵甲洪流正從後方疾馳而來,黑甲軍的玄色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鐵蹄踏地如擂鼓。
為首的何青山一夾馬腹,黑馬加速衝到車架旁,他單手一撐車轅,整個人便翻了上來。
趕車的內侍嚇得差點把韁繩拽斷,何青山一眼掃過去,那內侍立刻縮回脖子,把臉轉向了別處。 車簾一掀,何青山彎腰鑽進車內。
韶妝冷不丁看到闖進來的何青山,嚇了一跳。
「你不怕被人告到蜀王那裡嗎?」韶妝嚇得臉都白了。
何青山只覺這樣又生氣又害怕的韶妝可愛極了,撓得他心裡痒痒的。
「無妨,這裡都是我的人。」
韶妝怔了怔,「你什麼時候……」
「你剛入宮那天,身邊就全都是我的人了。」
何青山湊近些許,抓住了韶妝的手,聲音漸漸溫柔。
「原本說好了,這趟我暗中陪你去茶園好好待幾天,但我剛接到蜀王的急令,要去伏牛山剿匪。」
韶妝的眼神微暗,「不能改派別人嗎?朝中那麼多將軍,非得你去?」
何青山搖頭,「蜀王近來痛失兩子,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這道令是直接砸到我臉上的,誰都替不了。」
韶妝傾身向前,伸手替何青山理了理被鎧甲壓歪的護頸扣帶,又把他肩甲上沾的一點塵土拂去。 「我聽說是有災女占了伏牛山,數量不少,渡厄觀的道士都沒剿滅她們,你別逞強,打不過就退,命比什麼都重要。」
何青山盯著韶妝低垂的眉眼,看她替他整理衣冠的樣子,就像是在送自己的男人出征,他喉結滾了滾,低頭便要吻上去。
韶妝沒躲,可就在這時,一股忍不住的感覺湧上來,她偏頭開始乾嘔。
何青山怔了怔,不由開始回想他先前吃過什麼。
見韶妝嘔個不停,何青山手忙腳亂地去拍她的背,動作笨拙。
「是不是車顛的?還是吃壞了東西?不舒服就別去了,我讓人送你回去。」
「你這個呆子!」
韶妝帕子捂著嘴,另一手在他鎧甲上拍了一下,嗔怒地瞪他。
何青山一臉茫然。
韶妝深吸一口氣,假孕丹的作用確實跟真的有孕一樣,讓她有時候都分不清。
見何青山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韶妝此刻也並不想說,怕影響他出征。
「雁護衛已經帶人去了茶園,你幫我尋幾個女教習可好?我想讓她們識字習武,慢慢讓她們歸心於我,日後哪怕我要她們獻血,她們也會心甘情願。」 何青山眯了眯眼,心裡有一瞬間懷疑韶妝收留這些災女的真正目的並不是為了他。
但何青山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寵溺地點頭,什麼都依著韶妝。
「好,我會安排,你與那些災女接觸也要小心。」
韶妝點頭,「放心,這些事都是雁護衛在做,我不會親自上手。」
何青山在韶妝額頭輕輕印下一吻。
「我該走了,給你留了一隊人護衛車隊,你萬事小心。」
「你也是!」
車簾外,黑甲軍的鐵蹄聲漸漸遠了。
韶妝掀著車簾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直到塵埃落定,才慢慢放下帘子。
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希望自己真的有一個何青山的孩子,可是想到自己的目標,韶妝又很快冷下了心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