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鬼器空間之前,尹鴆還特意看了眼露西那邊的情況,一切正常,蛇女的屍體已經被露西送進了實驗室。
她就知道露西沒問題!
陰暗破舊的孤兒院裡,所有房間的門都被木條釘死。
尹鴆透過窗戶縫隙看進去,那些已經清醒過來的災女全都安靜地坐在房間各處。
鬼器空間裡還有一些寒蟬世界遺留的水和食物,小影都分給了災女們。
尹鴆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清和老道一個人睡在地上,鼻青臉腫,滿頭滿臉都是血,昏迷不醒。
尹鴆蹲下探了鼻息,確實還有口氣,但也很微弱了。
當時她意識不清,就沒想起來拿麻醉劑給小影。
尹鴆依舊先用血源共鳴去共鳴記憶,這是最簡單也最不會出錯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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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只得到了一些十分破碎的畫面,沒頭沒尾很難關聯到一起,她十分懷疑是小影把清和老道給打傻了,所以記憶不全。
唉!
「幫我把他搬到旁邊的床上。」 尹鴆把兩張小床拼在一起,小影把清和老道放上去,尹鴆用結構修復給清和老道治好一腦袋的傷。
然後給清和老道注射了一支治療藥劑,藥劑剛注射完,清和老道就悶哼著醒過來。
清和老道一生經歷了不少大風大浪,可從未像這次一樣,讓他打從心底害怕。
每次他的意識剛恢復一點,還來不及看清到了哪裡,就會有一雙血紅陰鷙的眼睛出現在他面前。
緊跟著就是一棍子敲在頭上,讓他再次陷入昏迷。
如此反覆,他已經記不清楚他挨了幾棍子了,感覺腦子都成了豆腐渣。
這次恢復意識,清和老道本能一顫,趕忙緊閉雙眼,繼續裝死。
「咳~道長你已經安全了。」
聽到尹鴆的聲音,清和老道才慢慢睜開眼掃視周圍。
「這是何處?那鬼物呢?」
尹鴆沒有回答清和的問題,直接拋出自己的問題。
「我想知道靈女的來歷。」 清和定了定神,知道這就是尹鴆抓他來這裡的主要目的,他的腦子有些混沌,只能靠坐在床頭,慢慢地回憶梳理,然後慢慢地說。
尹鴆拉了張孤兒院的小椅子坐下聽,現在她腿長,坐下去有點難受,但也沒辦法。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彼時渡厄觀不過是貧道從師父手中接下的一座小道觀,觀中弟子十餘人,每日做些早晚課,替山下村民消災祈福,日子清苦卻也自在。」
「那日清晨,貧道做完早課,推開山門便見一個女子倒在台階下。她穿著一身民間祭祀巴虺時才會穿的彩衣,五彩斑斕,繡著蛇紋。」
「她披頭散髮,赤著雙腳,腳底全是血口子和泥,倒在石階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一路走來,走到氣力耗盡才倒下的。」
「貧道將她背進觀中,灌了些米湯敷了藥,她昏睡了整整一日一夜,第二天黃昏才醒。她醒來之後,第一句話便是『道長,我跟巴虺打了一個賭』。」
尹鴆眉頭微挑,沒有打斷。
「貧道當時只當她是受了驚嚇,神志不清。可她接下來說的話,每一個字貧道都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些話,以及後來發生的事情……讓貧道頓覺往日所持,皆是虛妄。」
清和此時回憶起那時,仍覺五內震盪,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才繼續說。
「蜀地有些偏遠之地,那時一直保留著舊俗,每逢災年或瘟疫,便要選一個女子獻給巴虺。說是獻,其實就是把人綁了扔進蛇窟里,那些蛇窟都是天然的洞穴,深不見底,裡面蛇群密布,丟下去的人從來沒有活著回來的。」
「那女子說,她本是古南沒落貴族之後,被族人迫害,綁了手腳從洞口丟下去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可那些蛇墊住了她,蛇群沒有咬她,托著她一層一層地往下送,她被蛇群送到了洞穴最深處,然後她看到了……」
清和的眼神變得空洞,想像那個場景。 「一片金色的天地,她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就像是整個人被泡在融化的金子裡,到處都是金光,很溫暖。而那片金色的正中央,有一道細長漆黑的深淵,深不見底,又像是活物,在緩緩地呼吸。」(巴虺金色豎瞳,很巨大)
「緊接著她就聽到了巴虺聲音,直接響在她腦子裡的,巴虺說祂不明白,這些百姓為什麼總要將女人扔下來給祂,祂並不食人,那些蛇也不是祂養的,是自己要住在那些洞裡,跟祂沒關係。」
「那女子不愧是沒落貴族之後,面對那樣的存在,竟然沒有害怕,反而跟巴虺說起了道理。她跟巴虺說『因為那些人想要以獻祭之名處理他們不想要的東西,還想通過這種獻祭的形式,掌控生殺予奪的權利!』」
想像力豐富的尹鴆因這番話而心神震盪,仿佛親自置身於那樣的場景之中,看到了那個一身彩衣的女子赤腳站在地底岩洞中,背脊挺得筆直。
金色天地之間那道漆黑的深淵微微收縮,巴虺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
「吾庇佑蜀地千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百姓年年將最好的糧食和最珍貴的綢緞金玉供奉於吾,吾受此供奉,亦護此一方。你身為女子,懷有孕育之偉力,能延續血脈,繁衍子嗣,對百姓而言,你該是比糧食和金玉更珍貴的存在。」
巴虺聲音頓了頓,仍舊帶著深深的不解。
「為何……汝會是百姓棄之不要之人?」
女子抬起頭,冷笑起來。
「這天下男子掌權為王,他們沒有女子的胞宮,便以宗祠代之,說只有男子才能傳宗接代,延續香火!女子?女子不過是他們的工具,是他們的奴僕!生了兒子,便是有用,生了女兒……」
她頓了頓,眼底的苦澀壓都壓不住。
「……就是賠錢貨,是多餘的,是隨手就能扔掉的東西!他們把我們關在後宅,鎖在深閨,剝奪我們向上爬的機會,教我們三從四德,教我們以夫為天。可他們自己呢?三妻四妾,花天酒地,把女人當成牲口一樣買賣、轉贈、典押。」 女子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的小腹處。
「你說孕育之偉力?這算什麼偉力?這是造成天下女子苦難的禍根!若要給予我們女子偉力,那就給我們真正強大,能夠輕易殺死那些男人的力量啊!」
巴虺沉默了,祂的困惑沒有消散,反而更濃。
「吾雖為蛇身,卻也知天地陰陽之理,女子孕育生命,男子授精有功,當為平等,何以女子反為卑?這不合天道。」
女子盯著巴虺,目光鋒利。
「不合天道?平等?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蜀地有無數女嬰被溺死在尿桶里?為什麼那些活下來的女子,一輩子都只能待在後宅,甚至挨打、受罵、被當作貨物一樣轉手?」
「你說你保佑百姓風調雨順,可你保佑的是誰?是那些跪在你廟前的男人!他們跪下來求子、求財、求官,可他們從來不會求你保佑他們的女兒、妻子、母親!」
巴虺反駁,「吾受一方供奉,便護一方,在吾眼中,百姓便是百姓,無分貴賤男女。汝所言不妥,蜀地女子之處境與女子孕育之能無關,也與女子是否擁有力量無關。」
女子悽苦地笑著。
「你太低估人性了,也太看得起那些男人了!」
女子眼裡忽然浮起孤注一擲的算計。
「巴虺,賭一次吧!」 「賭?」
「我賭你只要告訴那些男人,從今日起,巴虺只接受青壯年男性為活祭品,他們一定會砸了你的廟!我賭你只要給予蜀地女子真正的神力,這蜀地的王權,就能掌控在女子手中!」
女子向前一步,勇敢無畏。
「巴虺,你敢跟我賭嗎?」
良久的沉默之後,地底傳來嘶嘶蛇語。
「如你所願!」